第99章 見面
八十五歲的江聲如願以償地找到了夢裏的那個人,然後在過八十六歲生日之前破天荒地談了一場老年戀愛。
他退掉了租了三年的那個小房子,搬進了對方的小區。又在出示了自己的體檢報告之後的江聲領養了一只被遺棄的殘疾小貓咪,它和嘟嘟相處得還算愉快。
江聲也是從那天起把手機換成了老年機,從此之後無緣社交軟件,只有偶爾外出時對方打來的電話和發來的短信。
他還買了一個最新款的照相機,而那個二十來歲的時候都懶得拍照的男人對此卻意外地配合,沒過幾天就把家裏的客廳貼滿了。
估計來做客的人看過之後會回去跟親朋好友感慨醜人多作怪。不過滿足他們的喜好這件事并不在江聲的待做事項之內。
對方則乘着江聲外出采購和遛狗的機會找人在小花園裏弄了個秋千,于是江聲在八十六歲那一年又變成了一個孩子,一個有人疼,有人愛,有人默默地在背後給他推秋千的孩子。
畢竟是一把年紀了,所以江聲懶得折騰那些出國結婚之類的事宜,只動手畫了兩個Q版的結婚證,拙劣地像是一年級小朋友的畫技,卻一直保存到了對方離開的時候。
是時的S市正值梅雨季節,但是那一天卻意外地沒有下雨。
還沒有到走不動路程度的江聲準備推着對方出去曬太陽,只是江聲摟他的那一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挺好的。江聲想,沒有病痛,也沒有意外。然後附身給了對方一個輕柔的吻:“早安。”
大概是因為記挂着家裏的兩只短腿生物,所以江聲倒是茍延殘喘地多活了幾年。
畢竟他當初可是和領養處的小姑娘打過包票,說會好好照顧家裏那只瘸腿小貓咪的。但他終究還是沒有活過那兩只生命力旺盛的小動物。
在它們被送到對方小侄子家之後的那個星期天,江聲結束了他的愛情。
一段無關于性與責任,真正的只關乎愛的感情。
江聲在彌留之際突然回憶起了他和對方告白的那一刻。他忍不住輕笑了兩聲,不知道對方看着一個滿臉褶子的臭老頭說喜歡他的時候在想什麽。
他終于還是閉上了眼睛,周圍的聲響褪去,世界又恢複了平靜。
江聲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在白茫茫一片的空地上,現實的記憶如潮水般湧進他的腦海,他這才意識他所謂的幾十年不過只是游戲裏一場夢。而他和秦争還有很長的未來。
系統的廣播聲響起:“恭喜玩家順利完成本次游戲:拯救摯愛。即将為你連接中央系統。”
江聲默不作聲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現雪花大屏和大屏上投放的視頻。
他看不出那究竟是什麽地方,但是看背景的話很像是某個森林裏的小木屋,只是這個小木屋裏擠着的人未免太多。
江聲聽不清他們在七嘴八舌地說着些什麽,只能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字眼。
他匆匆掃了一眼,發現了幾張熟悉的面孔:一個是校園七日游裏的那個冰娃娃,一個是板着臉不茍言笑的陸停雲,還有一個居然是莫琛。
他們的身上無一例外地挂着頭銜和編號,就像是明碼标價的商品。
‘小江聲’是設計者六號,此刻正甜甜地在揮手打招呼,屏幕上是他驟然放大的臉。
然後他被一個穿着制服的男人揪着衣領子拽走了。
那個小孩兒明顯氣呼呼的,那張嘴撅得都可以挂油壺了,那條肉乎乎的小短腿也不甘示弱地在空中倒騰了兩下,但最終還是乖乖地被固定在了後面的木頭椅子上。
陸停雲和莫琛身上挂着的都是仲裁者的牌子,不過兩個人的編號倒是差了十萬八千裏,一個是一號,一個是五十四號。
只是不知道編號的标準是時間的先後還是能力的強弱。
大概是設計者一號不在大本營,于是招攬新血液的任務就落到了匆匆趕進來的二號頭上。
江聲掃了一眼,心想:嗯,也是熟人。是那個科技公司給他支招的老板。
二號此刻正笑吟吟地端着官腔:“江聲是吧?鑒于你在這個游戲裏的優秀表現,我們商議後決定邀請你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江聲看着眼前的這個笑面虎,面無表情地說:“請容我拒絕。”
對方略微一挑眉,有些始料未及。畢竟這個崗位對于多數人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翻了一下手上的那幾張紙,沒有氣餒,只說:“我知道你不願意被管束,我們可以給你特權。你可以只盯着自己創造的那幾個世界,不用來參加例會,等待調動之類的……”
那人例舉着加入他們的好處,卻被江聲無情地打斷了。他說:“還有人在外面等我。”
對方語塞,只問:“你不再考慮考慮?”
江聲搖頭,心意已決。對方只好無可奈何地示意系統把他傳送出去。
江聲趕在離開前問了一句:“可不可以現在把道具卡結算給我?”
那人眼皮一跳,問:“你要幹什麽?”
江聲攤手,自然而然地回答:“說不定以後我都不會再進入這個游戲了,所以可能接受不到獎勵結算了。但是又不能浪費那些道具卡,得拿來換錢。”
不知道是小木屋裏的哪位輕笑了一聲,然後那位排行第二的設計者氣急敗壞地關掉了顯示屏,沒有說可以還是不可以。
江聲以為自己是被拒絕了,已經做好了空手離開的準備,卻在下一秒聽見了系統廣播的再次響起:“請領取您本次游戲的結算獎勵。”
江聲看着自己手上厚得夠打三人撲克了的道具卡,輕笑了兩聲,而後真心實意地說了聲“謝謝”和“再見”。
就像他最害怕的事居然是世上沒有了這個造夢游戲的存在一樣,感謝它給自己和秦争創造的相遇。只是今日一別,或許就再也不見。
江聲不知道屏幕後的二號設計者把他的微笑當成了挑釁,于是氣歪了嘴,只知道自己再次醒來之後終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看了一個腕表,時間已然是第二天中午,手機裏有幾個來自于秦争的未接電話,不過是□□點鐘的事情了。他預料大抵是打來說早安的。
江聲忍着咕咕叫的肚子,先是給小貓滿上了貓糧,然後才一邊往廚房走,一邊給秦争回撥了電話。
電話幾乎是在撥出去的那一個瞬間就被接通了,江聲“喂”了一聲,擰開了煤氣。
對面卻沉默着,明明接通了電話,卻遲遲沒有聲音。
江聲不放心地又“喂”了幾聲,問:“秦争?你怎麽不說話?”
殊不知此刻的秦争剛接收完系統給他矯正的大把記憶,啞着嗓子說:“不是在游戲裏還叫我寶貝嗎,怎麽到了現實就叫我全名了?”
江聲怔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失笑:“那在游戲裏我還可以自稱哥哥呢,難道現在也可以嗎?”
秦争不回答,只問:“最後你出來了嗎?”
江聲往鍋裏下了兩袋子火鍋粉,然後臭不要臉地說道:“當然啦,你也不看看你哥哥我有多厲害。”
他隐去了夢裏的那平淡如水的六十年,調侃:“系統推算我會死在那個游戲裏也太看不起人吧。”
秦争啞着嗓子說:“嗯,哥哥最棒了。”驚得江聲差點被鍋裏的沸水濺到。
而犯規了的某人還在毫無察覺地感慨:“難怪你昨天的情緒那麽不對勁。”
江聲理虧地沒吭氣,轉移話題:“你的腿現在好了嗎?”
秦争“嗯”了一聲,問:“我買下午的票去看你?”
江聲沒拒絕,或者說是說是不出拒絕的話,只默不作聲地打開了手機裏專門推薦各地美食的APP。
挂了電話的江聲嗦着碗裏的火鍋粉唰白菜,預定了一家名品火鍋店。
秦争坐着最近的那班火車趕去了T市,一眼就看到在站口等待着的江聲。
他順其自然地走過去牽對方的手,倒是主動慣了的江聲少見地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秦争拿溫熱的指腹蹭了一下他的臉蛋,開玩笑道:“剛見面臉就紅成這樣的話,還怎麽正式地幹一些幹哭鼻子的事?”
江聲腳步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說:“你該不會這麽着急來見我就是為了幹哭鼻子的事兒吧?”
秦争在心裏失笑,面上卻不顯,指尖一路往下滑到了江聲喉結處,他撫摸了兩下,問:“如果我回答是的話,晚上還能和你一起吃飯嗎?”
在造夢游戲裏耍慣了流氓的江聲鬧了個大紅臉,他別過頭去,回答:“菜都訂好了我能怎麽的。”
秦争終于忍不住笑出聲,說:“我逗你的,我只是有點想你了。”
他摸了兩下江聲的頭發,輕聲道:“也想讓你成為第一個分享我喜悅心情的人。”
秦争的話在那一瞬間重新喚起了江聲對于那一幕的回憶,他感到有些鼻酸,連帶着眼睛都是通紅的,以至于秦争看着都覺得心疼得不行。
他低頭吻他,周圍是幾聲不贊同的啧聲或者是驚呼,但是他卻絲毫不在意。
畢竟人生是自己的,何必去管他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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