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巧生疑

“在下慕容雪,乃是當年唯一幸存之人。”他說得铿锵有力,像已練習過千百次。

初晴訝然,娘親留下的書信中,并未提及尚有其他親人幸存之事。或許,娘親也不知道吧,她只能這樣想,娘親是在滅門之日僥幸逃脫之後生下她,想來當時情景定是混亂不堪,又怎可能對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面面俱到。同樣,慕容雪不也自認為是當年禍事後唯一幸存的人麽。

說來也巧,初晴的娘親,第二代鎮國公夫人,姓唐名楓,娘家西域平陽侯府,正是唐玉嫡親的姑姑。

她再次打量那自稱慕容雪之人,不知怎的,心中并無立刻湧出親人重逢的欣喜,反而因為今日種種太過巧合,竟暗暗生出幾分謹慎戒備。

“慕容家,還有後人?”初晴問,話不由衷,吃驚神色卻是真。

慕容雪微一颔首:“世人不知,因我生在滅門之日,母親身受重傷,難産而死。那一日,是天啓三年六月初五,雖是盛夏,卻下了一場大雪,遮天蔽日,連綿三日三夜不停。我被一位忠仆救出,取名為雪,誓要為全家人報仇雪恨。”

他本非善言辭之人,但此情此景,說者有心,聽者有意,一字一句撞進初晴心中。她腦中勾勒的國公府邸被漫天飛雪籠罩,殷紅血水緩緩流動,浸染了皚皚白雪,寒風蕭瑟,拂起積雪,露出面目模糊的屍首,她親人的屍首。

“公子自稱是鎮國公後人,便既是了麽?公子有何憑證?需知天下人悠悠一張嘴,從來是白的可以說做黑的,黑的可以說做花的,剛才這位洪爺還不是信口開河,想将我說成是國公府仇人便說了。”

初晴有意探聽更多,又知自己與對方不過初識,如不亮出自己身份,就連番追問對方身世,自是極不妥當,于是稍一思量,決定采用激将之法。

須知世人心理多數如此,若好言相問,對方未必肯答,但若被質問懷疑,絕大多數還是要申辯一番,以證清白。

“你以為自己是誰?為什麽要證明給你看?”洪升維護舊主,聽初晴出言不遜,立即挺身而出。

唐玉則說:“夏姑娘說得有道理。不過,我這位表弟是被家中一位忠仆所救,那仆人親眼看他出生,便是最好的憑證。”

這并不是初晴想要的答案。

她問:“聽聞,四十多年前,老鎮國公慕容韬憑一套神奇劍法,還有他鍛造的神兵利器,輔助本朝太|祖皇帝擊退強敵、平定天下。這兩樣絕技,想來慕容公子已盡得真傳了?”

慕容雪取下背上長劍,高托在手:“這把玄天劍是我祖父老鎮國公慕容韬親手鑄造,當年祖父與太|祖皇帝征戰天下時用的既是此劍。此劍亦是慕容家傳承之物,當年家父承襲國公府爵位時,也一并繼承了此劍。我并未學到家傳的鑄造絕技,僅得到了這把寶劍,習得玄天劍法而已。”

初晴看那寶劍,色如霜雪,寒光迫人,紋飾巧致,确實是一把無雙的神兵。

她追問:“如此說來,令尊是慕容逸?”

慕容雪點頭稱是。

初晴蹙眉,再問:“那,令堂是何人呢?”

不待慕容雪回答,洪升已開口:“姑娘此問真是多餘!世人皆知,國公爺娶平陽侯二小姐唐楓為妻,夫妻恩愛,鹣鲽情深。慕容公子的母親自然不做第二人想。”

初晴聞言怔愣片刻,随即感到此事極為可笑,繼而當真笑了出來。

同一父,同一母,同一日,卻生出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來,互相不知、不識,又各自認為自己才是淵源純正的主人家。

兩者相較,于物證一事,慕容雪有玄天劍為證,初晴亦有鸾鳳玉佩為憑。

“曾與大嫂相約,若生女,則與兄嫂三子唐玉為妻。以鸾鳳和鳴碧玉佩為信物,各持半邊。”娘親留給她的信中如此寫。

可于人證一事,慕容雪有唐家認可的所謂忠仆,初晴卻無人維護。

她從來自稱姓夏,未曾想過表露身份,亦無打算與唐家人相認。但此時,她攥着衣襟,手觸到胸前佩戴的半邊鸾鳳玉佩,仍難免心生不忿,如同遭人誣捏,蒙冤受屈,卻有口無聲、無從辯白。

三人自是不知初晴心中所想,見她莫名發笑,難免詫異。

初晴本是極精靈之人,迅速想出新主意,收斂了笑意,幽幽致歉:“如此說來,倒是初晴孤陋寡聞了。不過,初晴曾聽說,慕容家的玄天劍法,精妙絕倫,舉世無雙,不知慕容公子可否讓小女子一開眼界?”

慕容雪推辭說:“此乃家傳劍法,規矩甚嚴,傳子不傳女,傳侄不傳媳,自是不能表演給姑娘看。”

洪升跟着表示:“你這姑娘,越來越胡鬧了!站在慕容家的地頭,質疑慕容家的後人,盡做些無禮之事,現在竟還想叫慕容公子舞劍給你取樂?”

初晴辯解:“我并無不敬之意。”

她垂着頭,低眉斂目,臉上做出羞愧之色,一手不安地揉搓衣角,尋常男人看到女子這般示弱,都會憐香惜玉,不再多計較。

尋常男人,包括溫文和善的唐玉,也包括不茍言笑的慕容雪,卻并不包括粗魯莽撞的洪升。

只聽他又說道:“原本老子看在三公子面子上,不追究你這姑娘來歷不明、行跡可疑的事情。現在看你這般行事,不把你查個一清二楚那是不能罷休了!”

說罷,短刀一揮,竟要動武。

“洪二叔莫沖動。”唐玉皺眉,勸他。

“三公子,你也看到她身手,尋常女子哪會有着一身功夫,又怎會獨自到這鬼地方。”洪升仍不依饒。

初晴解釋:“洪爺,初晴今日到此,實屬巧合。我雇了一位小兄弟的船游湖,聽他說起湖心島上有百丈崖,是個觀落日的妙處,又因他說黃昏時分要前來湖心島接客人返回,便同他一起過來了。那位小兄弟現在還在岸邊候着呢,洪爺若是不信,大可去向他求證。”

“既是去百丈崖觀落日,怎會走到這裏來?”洪升似乎不大信她,追問道。

他如此窮追猛打、刨根問底,無意中将話題扯開,初晴心中惱火,又不便發作,只得繼續解釋:“初晴沒上過湖心島,不認得路,本想請那位小兄弟引路,誰知他執意留在船上等約定的客人,初晴只得獨自上岸,沿着石板路一路走來,就到了這裏。”

她停了停,嘆口氣,面露難色道:“我怕這島上少人來,回去時雇不到船,還特意囑咐小兄弟等我,卻也不知他約定的客人是否好說話,萬一,萬一遇到難相與的,不肯讓他等我……”

唐玉了然一笑:“夏姑娘不必擔心,若我沒猜錯,那位小兄弟等得就是我們。稍後,姑娘自然可以與我們一同回去。只不過,我們等的人還沒來,怕是要勞煩姑娘和我們一起等一陣。”

“多謝三公子。”初晴燦然一笑,“既是要再等一陣,不妨找些事來做。适才初晴好奇慕容公子劍法,太過莽撞,差點惹出誤會,此番就由初晴祭出幾式劍招,一來以賠罪,二來,也是向三位讨教。三公子,初晴想借你的佩劍一用,可否?”

唐玉爽快應了,抽出腰間軟劍遞過。

初晴躍上雜草叢生的屋檐,劍花一抖,施展開來。

一共十八式。

慕容家的玄天劍法,共九九八十一式,初晴只會十八式。

其實,慕容雪所言非虛,國公府家法甚嚴,若在平常時日,初晴身為女兒,必不能被準許習這套劍法。

可如今,這十八式劍招,是她母親的遺物。

當年,天降橫禍,滿門皆喪,唐楓九死一生,逃離險境,生下初晴之後,僅靠記憶,漏夜畫出十八式玄天劍法招式。或許,唐楓能畫出的并不止十八式,但到底如何,已無人能知。她畫完這十八式之後,便因傷重不治、心力交瘁而死。

初晴對母親毫無記憶,只從曉事起,既讀□□親留下的書信,并學習這十八式劍法。

唐楓對玄天劍法的印象,來自于觀看丈夫慕容逸練劍時,只有形式而無神髓,只有圖畫而無心法,初晴學習起來十分吃力。幸而,她自幼拜在逍遙谷主人門下,得之親傳指點,才能将這十八式既無名又無序的劍招使得似模似樣。

初晴劍招舞得行雲流水,她身姿曼妙,步履輕盈,裙裾翩翩,十二顆銀鈴随之疾響,身後是浩瀚長空,落霞瑰麗,紅雲萬朵,渺渺湖水,一碧萬頃,白霧蒼蒼。

樹下三人,凝神觀看。

随着劍招施展,慕容雪面色生出變化,先是驚訝,之後漸漸蒼白。

待到初晴回到榕樹下,将軟劍還與唐玉,只聽慕容雪顫聲問:“夏姑娘,你,你從何處習得玄天劍法?”

此言一出,唐玉與洪升二人皆是一驚。

初晴回過頭來,看着慕容雪,一臉迷茫:“慕容公子,你說這劍法是你家的玄天劍法?”

慕容雪:“有些是。還有些,我無法判斷。”

“為什麽?是初晴使得不好嗎?”初晴疑問。

“不,姑娘劍法精妙,只是,”他略一猶疑,“實不相瞞,滅門那日,劍譜被賊人搶走半本,是以我只習得前七七四十九式。姑娘适才使的若有後三十二式中劍招,我便無法判斷。”

初晴無意探知半部劍譜之事,大感意外。

可,慕容雪突然如此坦言相告,又令她心中疑惑。

果然,聽得他繼續說道:“夏姑娘年紀尚輕,斷不會和當年禍事有所關聯。但,那教會姑娘劍法之人,想來定脫不了幹系,只怕就是國公府不共戴天的仇人,還請姑娘坦誠相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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