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豁然悟(修)

朵尼說完那句話,繼續徑自吸着水煙,再無話,也不再看她。

初晴從袖中取出一只銀匣,畢恭畢敬地說:“阿麽①,我在盛澤城選了上好的煙絲孝敬你,這是碧山煙草混入蠟梅花瓣、冰片、麝香,味道馨香,不嗆辣,而且還配了一只寶月齋打造的煙絲盒。”

她把那只銀匣往朵尼面前一推,半掌大的銀匣上浮雕着優雅花紋,點點銀光映着燈燭閃耀,宛若繁星熠熠。

朵尼冷着臉道:“我生來命苦,只配吸又嗆又辣的劣質土煙。”

初晴碰了釘子,也不着惱,依舊笑嘻嘻的,将銀匣收回來,撥開匣蓋上的鎖扣,取出其中煙絲:“阿麽,我給你添一點,試過你就知道啦,你要是喜歡,以後我月月都去給你買。”

說着,探出手去,欲拿過朵尼的煙槍。

朵尼哼了一聲,由着初晴拿了煙槍過去,将煙碗裏的煙絲換過,又遞回朵尼手上。

朵尼接了過來,吸了一口,問道:“多久了?”

“七天前。”初晴如實回答。

朵尼撚了撚燈芯,借着挑亮燈光仔細查看初晴神色,見她原本瑩白如玉的面孔上,隐隐浮出黑紫色的血管,心知這是蠱毒即将發作的征兆,不由搖頭,教訓她:“你倒真是心寬,怎麽不再晚幾日才回來,還記得過了七日便是女娲娘娘現世也救你不得麽。”

“阿麽,你就別再兇我了,真的很難受。”初晴邊說,邊拉住朵尼手臂搖一搖。

“這時候你知道難受了?”朵尼瞥她一眼,抽出手來,又問,“是哪一次拿去的?”

初晴說是五年前。

朵尼撇一撇嘴角,道:“快點去裏面,躺好等着。”

初晴依言去內室竹榻上躺下。

朵尼留在堂屋,搖動窗前銀制串鈴。

片刻後,兩個年輕苗女上來竹樓,朵尼吩咐她們去廚房熬制湯藥,又仔細叮囑一番,這才進入內室。

她從竹櫃裏尋出一只老銀熏爐,燃了香料:“你身上的蠱蟲已經附得深了,得先用伽南沉引上半個時辰。”

西域金蠶蠱由十五種毒蟲養成,是蠱毒中最殘忍、最恐怖的一種,其兇猛之處在于,蠱毒發作之後,會令中毒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神志清醒的情況下,生生受折磨七七四十九天才至死。

其解蠱之法表面說來甚為簡單,只要在七日之內,用與制蠱毒蟲相克之物煎煮湯藥,之後一物兩用。一半當作滾水煲熟一只生雞蛋,用以滾遍中蠱者全身,将蠱蟲吸出。另一半,則與如常湯藥無異,給中蠱者喝下,以解蠱蟲帶入血脈中的毒素。

只是,天下毒蟲何止千百種,每一個制蠱者所選用皆不相同。是以,若無制蠱者所列出的原方,旁人即使會這方法,也根本無法解蠱。

更有甚者,同一個制蠱者每一次所選用也可不同,若屆時他不記得制蠱時所選所用,那也同樣無法可解。

“虧得我老得還不徹底,要是再晚上三兩年,人糊塗了,什麽都不記得,看你怎麽辦。”朵尼一邊說,一邊将熏爐置于榻邊竹凳上,自己則在一張靠椅上坐了。

初晴其實知道朵尼制蠱的配方,但此時不是争辯此事的時候,她自是選擇閉口不言。

好一陣,兩人都未再交談,四下寂靜無聲,淡淡冷梅馨香混着伽南濃郁的苦辛,萦繞一室。

“說起來,我都沒有問過你,這幾年在外面可有遇到合意的阿哥②?”朵尼忽然問起。

初晴自是說沒有。

朵尼嘆氣:“過幾個月你就滿二十了,別說照漢人的規矩,就是在苗家,也嫁得太晚了。”

“阿麽,我不嫁,一直留在這裏,陪着你,多好。”初晴撒嬌。

朵尼卻不領情:“哼,我才不用你陪。我巴不得你和阿妩一樣,颠颠地跟了中意的阿哥出谷去,一輩子也別回來。”

阿妩是朵尼的親生女兒,大初晴三歲。

當年,唐楓雪夜生女,母女二人奄奄一息之時,被辰夙所救。

雖然,唐楓最終沒能逃過香消玉殒的命運,但總算為初晴尋到依靠。

辰夙将初晴帶回了淩霄谷。

他是谷主,也是漢人,教她讀書識字、漢家規矩,也教她武內功、強身健體,唐楓留下的書信也是由他保管,直至初晴開蒙識字才鄭重交予她手上。

但他終究是個男子,單獨撫養一個非親非故的女兒家總是諸多不便,所以,将初晴放在朵尼家中生活。

朵尼脾氣古怪,面冷心熱。她教養嚴厲的同時,也将初晴視如己出,初晴也當真将她們母女二人當作親人。

“阿麽,你想念阿娅③嗎?”初晴問道。

“怎麽不想?自己身下掉下來的肉,一把屎一把尿伺候長大,活一輩子,挂念一輩子。但是想念又有什麽用。再想念,也不能把兒女們拴在家裏,那是害了你們,趁早一個二個趕出去,讓你們有了自己的一片天,才是正道。”朵尼如此說。

“那你不會擔心我們被外面的男子欺騙嗎?”初晴再問。

“我朵尼的女兒,是這麽容易被人欺負的麽?”她磕一磕煙槍,理所當然道,“定了情,就給他種情蠱,日後如若變心負情,那便蠱毒發作,無藥可解,瘋癫而死。這是一早教過你們的。”

朵尼入淩霄谷前是黑苗一族的祭司聖女,巫蠱之術的本領是苗人裏頭頂尖兒的,也盡數教給了兩個女兒。阿妩在此事上專心一致,确實盡得朵尼真傳。初晴因在辰夙那裏另有功課,自己又對毒蟲毒物頗有些抵觸,學會的也就極有限,只取了一些現成的,如金蠶蠱之類,備以防身之用。

尤其是那情蠱,從初次聽朵尼說起,初晴便有不同看法:“若是兩情相悅,怎麽會舍得對方被蠱毒噬腦,瘋癫而死?難道不會傷心難過嗎?”

“情蠱同時種在兩人身上,背叛誓言的一方死,十分公平。”苗人淳樸,重承諾,因此認為背叛者罪無可恕,死不足惜。

今日又聽朵尼提及情蠱一事,初晴自然而然想起唐玉,想起她從前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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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時光匆匆而過,很多事,她從來不曾對旁人提起,甚至自己也不曾回想。

是一直記在心間,還是一早忘卻,她也未曾深究。

在鎮國公府廢墟裏與唐玉重逢,看他依舊是一派從容自若、怡然自得的模樣,她其實有些開心,慶幸自己不曾對他使用情蠱。

縱然當初她傷心過,怨怼過,可她未曾想過讓他死。

不愛她,不能算是他的過錯,不應當受到懲罰。

再相見,他果然認不出她,不是很好麽。

只是,想起盛澤城那晚唐玉提出的要求,不知他要跟她說些什麽,又有什麽好說,一切早已結束,不是麽?

但他用淩霄谷的安危來威脅她,她無論如何也得走上那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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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與朵尼兩人絮絮一陣,講得都是閑話,半個時辰很快過去,一名苗女打起蠟染布簾,端了湯藥與雞蛋進來。

朵尼将初晴身上蠱蟲除盡,又看她服下湯藥,觀察一陣,見她面上神色恢複如常,才命她睡下,好好休息。

如此一夜平靜無事。

翌日清早,初晴去見師父辰夙,将盛澤城湖心島發生之事詳細告知。

辰夙聽了,沉吟片刻,問:“你可是打算追查下去。”

初晴沒有否認。

辰夙又問:“你可還記得,你母親信上是如何說的?”

若是換了旁人,初晴必然會耍賴一番,講一些譬如:“母親的信上萬語千言,你問的是哪一字哪句”這種話。

可辰夙是她們母女的恩人,是她的師父,于是,她老實地回答:“如非絕對必要,不要對任何人表露身份,不要對唐家的人心存依賴,不要妄圖尋找真相報仇雪恨,就當此事只是旁人的故事,與自己毫不相幹,聽過就算。”

“那你知道應該如何做了嗎?”辰夙三問。

初晴靜默半晌,她何嘗不知道母親的用心,無非是希望她不要困在上一輩人的仇恨裏,人生苦短,只有過好她自己這一生這一世,才不枉母親千辛萬苦生下她,才不負辰夙與朵尼多年來悉心的教導與撫養。

想到此處,她心中豁然開朗,燦然一笑,道:“師父,我知道了。只是還有一事要求助師父。”

“盡管說來聽聽。”

“我此次出谷,探得一些與阿妩姐姐當年失蹤之事相關的線索,因此打算再去肅州城裏行走一趟,可否請師父再為我制做一張人皮面具,同五年前那張一樣便好。”

初晴說完,又是一笑。

她不過換了一張臉皮,唐玉便認她不出,說什麽熟識、想念,不過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注釋

①阿麽:苗族稱呼媽媽

②阿哥:苗族稱呼心上人

③阿娅:苗族稱呼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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