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咫尺遙
四月初五
肅州
平陽侯府
唐玉解下縛在信鴿腿上的細竹筒,倒出一張紙箋,展開來瞧,是表弟慕容雪找他議事,請他去慕容雪在盛澤城外的竹舍一敘。
他算算日子,尚有十餘日才會離府,提起狼毫小楷來,打算回信。
純白的獅子狗颠颠地從書房半敞的門間擠進來,緊搗騰着四只小短腿蹿到桌旁,咬着唐玉大氅下擺作勢向外拖。
唐玉放下筆來,摸了摸它頭頂,順勢将衣擺從它嘴裏抽出來。
“豌豆黃,想出去玩了麽?明日叫一九抱你去後院子裏曬太陽。”
豌豆黃蹲在地上,仰着頭,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鼻子裏嗚嗚兩聲,似乎十分滿意。
唐玉淡淡一笑,提起筆來,從松花石硯裏沾了墨,欲待下筆。
豌豆黃突然發了急,搗着腿,可着勁兒在屋子裏來回地蹿,忽地蹿到門口,對着外面“汪汪”兩聲叫,複又蹿回來,叼住唐玉衣擺再向外拖,力道比剛才大了許多,幾乎将衣服扯破。
唐玉只能站起來,跟着它走了兩步,心中突然一動,卻聽外面腳步聲響,房門“啪”一聲被推開。
紫衣垂雙髻的少女蹦跳進屋來,來人是唐玉的幼妹,名叫錦瑟,今年十四歲。
錦瑟一臉促狹笑意,道:“三哥,太君召見。”
唐玉見她神情,就猜到是何事。這十餘日他留在家中,每三日便被召去祖母處,一去便給他從一堆堆美人畫像,要他從裏面挑選合心意的,好擇日成親。
“奶奶說,今日這些不管是容貌、家世、才學,都比前些日的強,不信沒有讓你中意的。”錦瑟一股腦轉述。
唐玉抱起豌豆黃,放在一旁圈椅上,和錦瑟一起離開。
誰知才走到廊下,豌豆黃就從書房裏蹿出來,汪汪叫着追上來,又叼了唐玉衣擺,作勢往卧室方向拖。
唐玉要從垂花門往院外去,方向與卧室相反,自然不肯依它,只好再抱它起來。
“你平日不是乖得很麽,今日怎麽皮成這樣?”轉而叫道,“一九!一九!”
叫了幾聲沒人應,擡眼看去,卧室那邊一片黑,燈都沒點,也不知小厮們都溜到哪裏躲懶去了。
一九找不到,唐玉只好自己把豌豆黃抱回書房,尋出狗鏈,拴在桌腿上。
整個過程裏,豌豆黃一直嗚嗚哀叫,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水汪汪的眼睛裏幾乎滴出淚來。
唐玉平素對豌豆黃十分疼愛,此時見它這般,自然不忍,伸手給它順了順毛,安撫道:“我是為你好,當心亂跑觸了二哥的機關,受傷事小,送命事大。”
錦瑟在一旁撲哧笑出來聲:“三哥,你怎麽把狗當人似的呢,你對那些個張家王家李家的小姐們,要是有對豌豆黃這麽十分之一肯上心,奶奶都要去天龍寺燒香還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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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音院裏,燈燭煌煌。
東廂屋內,掐絲熏籠裏燃着安息香,香息袅袅,連綿不絕地滲出,萦着一室悠遠芳香。
臨窗坐榻上,鋪着紫貂毛毯,塌中設一梅花式樣洋漆描金小幾,幾上堆了十數卷畫軸。
小幾左側,坐一位鬓發如銀的老婦,正是唐家老太君,唐松、唐楓兄妹生母,唐玉等人的祖母。
唐玉坐在小幾右側,将畫像一一展開來看。
“這是大司徒曹承禮的嫡孫女,十七歲,端莊知禮,若論家世品貌與你是最相襯的。”
“這是靖遠侯秦篆的胞妹,十五歲,年紀雖然小了一些,但性情活潑,想是與你合得來。”
“這是禦史中丞淩觀硯的獨生女,今年十九歲,雖然家中門第略低了一些,不過我們家也不需再借姻親提高門楣,這一條也就不重要了,而且她是中州城裏知名的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通。”
……
太君随着唐玉觀看的動作講述,一壁說,一壁注意他的神色表情,想從中看出他對哪家姑娘較為青眼有加。
唐玉每展開一幅畫卷,便品一口茶,太君每介紹過一位姑娘,他便一挑眉。如是這般,循環往複,規律非常,毫無相異之處。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十三卷畫像便看完了。
“都不錯。”唐玉高深莫測的說了一句作為總結。
他難得一改前幾次諸多挑剔的态度,但這話反更令屋裏的幾個女人面面相觑。
“三哥,什麽叫都不錯呀,難不成你想都娶……唔!”
錦瑟話說一半,便被她娘呂氏在手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噤聲。
呂氏是唐松的繼室,十六年前嫁進唐家時,她只有十九歲。當時,唐松最小的一個兒子唐玉已經九歲,另外兩個兒子則分別是十六歲和二十四歲,她這個繼母因而做得頗有些尴尬。
這麽多年來,呂氏一貫抱着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态,事事低調,處處柔順,卻不知為何,生出來的女兒性格與她截然相反,格外活潑任性。
“玉兒,你想多娶也沒關系,不過總得排個順序,誰是正室,誰是側室,咱們也好安排下去,該提親的提親,該擇日的擇日。”
太君倒不怕他娶得多,她只擔心他不肯娶。
前日四月初三,是唐玉二十五歲生辰。這好端端一個玉樹臨風、眉目清隽的男兒郎,年過二十五,卻連房媳婦都沒說上,就算旁的人不說三道四,她這個嫡親的祖母心裏也憂慮得不行。
偏偏唐玉自己不着急。
如今唐玉他爹去世已三年,他兩個哥哥,一個自己向來不着調,一個巴不得弟弟事事不靠譜,家裏面連個能給唐玉施施壓的人都沒有。硬的既然不行,那就只能來軟的,好容易逮着了他待在家裏,太君恨不得将整個胤國王公貴族、官宦世家中适齡待嫁的姑娘都展示給他看,只想無論如何也能從中挑出一個看得上眼的。
“奶奶如何覺得?”唐玉悠然搖着折扇。
太君面露喜色,朝侍立在側的林嬷嬷打了個眼色,林嬷嬷打了簾子進後房,不大會兒抱出另三個畫卷,太君又從适才那一堆裏揀出兩個,一并交在唐玉手上。
“這五個是我最中意的。”
唐玉一一看過,一本正經點頭道:“确實都不錯。”
錦瑟沒憋住,噗一聲将口中的茶噴了出來,被她娘狠狠瞪了一眼。
她這麽個小姑娘都看出來了,太君自然也明白,唐玉這是故意的,說到底還是不肯挑。
太君索性直說:“五個裏面我最中意的是淩家小姐,要是你不反對,我就着人去提親,你看如何?”
唐玉抿一口茶,道:“讓我再考慮考慮吧。”
太君笑道:“乖孫啊,你考慮也得有個時限,告訴奶奶,你這次打算考慮多久?”
唐玉将折扇合起,握在右手裏,一搭一搭的敲在左掌心上,忽而一揚眉,道:“十二天,十二天後我給你答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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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在繡墩上坐着,百無聊賴,一只手撐在桌沿上,托着腮。金絲楠八仙桌上放着一埕酒,是唐玉要的淩霄花蜜釀。
初晴沒敢點燈,怕燈影照在門窗上,引人注意,就那麽坐在黑暗的卧房裏等着,借着朦胧月光四處打量。
看來看去,同她當年離開時簡直沒有兩樣。
譬如,她現在坐的這個繡墩,有那麽一點不穩,居然過了這麽多年也沒換掉。
再譬如,桌上這個玉瓷燭臺,有道細細的裂紋,不知道的人看不出,是她不小心摔的,居然還是用的這一個。
還譬如,那張梨木雕花大床,床上還是一個瓷枕,這麽多年也沒添一個,這麽多年……她突然意識到,這麽多年唐玉還沒成親嗎?有什麽事情不大對,但也只是在腦中一晃而逝。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青衣小厮走進來。
初晴正踱步踱到門口,不偏不倚跟他對上臉。
“阿……”
眉字還沒出口,一九就被初晴放倒了。
“對不起啊,我只是讓你睡一會兒。”
初晴有些抱歉,當年一九對她還是很好的。她把他拖到外間卧榻上去,看着他呼呼大睡。另外兩個小厮就沒他這麽好命了,一早被初晴放倒扔在假山後面。
他們要怪就怪唐玉好了,是他硬逼她來的。
她來了,他又沒在,等了半天也不回來,連豌豆黃也一下子就跑得不見蹤影。
初晴剛想起豌豆黃,院子裏就正巧傳過來幾聲狗叫。
初晴拿不準現在荔景院裏究竟有幾個人伺候,她小心翼翼地從窗縫裏看出去,确定沒有人在之後,循聲尋到了書房。
書房的燈還亮着,雖沒有人影映出來,初晴還是十分謹慎,扒着窗縫往裏瞧,沒瞧見人,只瞧見豌豆黃被狗鏈拴在桌腳,一直掙紮不休。
初晴進屋去,抱了抱豌豆黃,把它安撫下來。
“是誰這麽壞,把你栓在這兒?”
豌豆黃當然不會回答,不過它綁着小辮子的腦袋使勁蹭她,特別親昵。
初晴想把狗鏈解下來,試了半天,發現是有鎖的,沒鑰匙根本開不來。
她把豌豆黃放到桌子上,自己坐到交椅裏,把抽屜一個個抽出來,找鑰匙。找到一半,餘光瞥見豌豆黃踏了墨硯,把桌上唐玉寫了幾個字的一張紙踩出幾個墨黑墨黑的爪印,感覺不大妥當,又把它抱起來放到地上。
驀地,靜谧的黑暗中響起低沉悠揚的笛音,一聲一聲,婉轉悲涼,如泣如訴,穿透夜空,隐隐約約傳進初晴耳中。
拿在手中的書冊跌落地上,初晴沖出書房。
是阿妩!
整整六年,阿妩終于出現了!
初晴追着笛聲,再不管會不會被人撞見,她穿過一個又一個院落,總是差了那麽一點追不到,太慢了,還是太慢了,她恨不得自己能飛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大修了第六章,今天一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