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節度使居然知道有我這個人,還

派了一位大将軍來訪,當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說不定我還可以混個

官兒做做,哈哈,既蒙寵召,焉有不往!”

田承嗣的心情本就像繃緊了的弓弦,随時準備動手。聽他這麽一說,登時松了下來,笑

道:“段先生果然是明白人,聽安大帥說你和他本來是老朋友,只要你肯說幾句好話,你想

做什麽大官,都是易如反掌!段先生,我早已準備好了馬,就請動身吧!”

史逸如卻好整以暇的一笑說道:“這麽急?我總不能說動身就動身呀!”

田承嗣面色一沉,哈聲說道:“你還有什麽事情?安大帥吩咐,要我在天亮之前,将尊

駕‘請’到長安要是再拖延時候,我可以等你,安大帥卻不能閑着在那裏等你!”

史逸如道:“我總得和家人道別一聲吧?”

田承嗣笑道:“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你的身份,我真要把你當作一個酸秀才了。大丈夫做

事,豈有這樣沾沾滞滞的?你去和家人道別,一時之間,那裏說得請楚?萬一你的婆娘哭哭

啼啼,鬧到天明,只怕還未能動身!

歇了一歇,又道“我看在你是武林同道的份上,絲毫沒有驚擾你的家人,你又何必在這

半夜三更将他們吵醒?”心裏想道“這段珪璋枉有那麽大的聲名,卻怎的簡直不懂江湖規

矩,也不象個江湖人物!”

其實史逸如也并不想去和妻子訣別,令妻子傷心,他這樣說。乃是另有打算。而田承嗣

的不肯答允,也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他聽得田承嗣井沒有擾及他的親人,先放下了一重心事,當下說道:“話更如此、但我

此去,不知何時歸來,總得留個字兒,免得他們疑神疑鬼,平白擔憂。”

田承嗣甚不耐煩。但也只得說道:“好,你就留個字兒吧。不必涉及安節度使,胡亂找

個籍D,只要讓你家人知道你是平安就行了。将來你衣錦榮歸,再令他們大大驚喜一番。”

史逸如笑道:“我懂得,當然不會涉及安祿山。”提起筆來,立即寫了一封短劄,只說

出外謀事,叫妻子若遇困難,可找親友幫忙。田承嗣在旁看他寫信,不作一聲。

史逸如将信箋用墨硯壓住,擺在書桌當中。心裏想道:“我妻子比我聰明,她明天一

早,見了這封信,當會料到我是遭遇了意外,立即便會派人告訴段大哥。那時她雖然是傷

心。總比現在夫妻訣別要好過一些。段大哥也定然會照料他們母女,保護她們遠走高飛!”

可憐史逸加雖然煞費苦心,他到底缺乏江湖經驗,怎知田承嗣也早已有了安排,要不然怎能

容許他寫這封信?田承嗣悄聲說道:“腳步放輕一些。”兩人走出書房,田承嗣一個飛躍上

了屋頂,見史逸如沒有跟來,連忙躍下,含怒問道:“怎麽,又不想走了嗎?”史逸如道:

“我在自己的家中,我離家也不能這樣鬼鬼祟祟,要走,我得從大門走出去!”江湖中正巧

有這麽一條規矩,有身份的武林宗匠。縱使受人脅迫,也定然要走大門離開,才不至有失身

份、田承嗣暗自罵道:“這個時候,還講這些臭排場!”但也只得依他,從大門走出去。史

逸如一看,門外已經有了三匹上了鞍的駿馬。

一個黑衣軍官走了上來,抱拳說道:“這位就是段先生吧?小弟薛嵩,以前也曾在幽州

混過一些時日。段兄大名,如雷震耳,今日幸會。”安祿山手下,有幾個得力的将領,薛嵩

亦是其中之一,史逸如答禮道:“薛将軍的大名,在下也是久仰的了。”薛嵩得意之極,哈

哈大笑,史逸如不知他笑些什麽,只聽得田承嗣說道:“聽說以前為了清河溝李家的事情,

你們幾乎要刀兵相見,有這回事麽?”薛嵩道:“是呀,連時間都約好了。後來那個自稱是

虬髯客弟子的出頭,将事情化解,我與段兄也就各走東西,始終就沒有再見過面,哈,哈,

說起來這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田承嗣笑道:“以後咱們都是同僚,你們兩位也可以多多親

近了!”史逸如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清河溝的事情。好在他們忙着趕路,薛嵩按照江湖禮貌,

敘了幾句之後,立即催他上馬,沒有再說下去,史逸如才得免露出破綻。

田承嗣在前,薛嵩在後,他們兩匹馬将史逸如夾在了當中,原來這薛嵩也是江湖大盜出

身,一手袁公劍法,出神入化,安祿山差遣這兩個人來。乃是防備段珪璋抗命的,薛嵩剛才

在外面接應,亦自準備有一場激鬥,想不到田承嗣将事情辦得這樣順利,他也是喜出望外。

史逸如的心情卻是非常沉重,他跨上雕鞍,回頭一望,心中想到:“她現在也許還在夢

中,怎知己是夫妻離別?呀,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夫妻重見之期?父女會面之日?女兒剛剛出

世就失掉父親,她将來長大,不知要如何悲痛?同時,心中忽又起了一層疑雲,田承嗣來到

他家,在他的書房裏纏了他将近半個時辰,卧房在屋子內進,距離較遠,妻子産後虛弱,熟

睡了就不易醒來,這猶可說他家中一個書僮,一個婢女,另外還有一個請來的産婆,晚上是

準備不睡覺來照料産婦和嬰兒的,他們為什麽都一點沒有聽到聲息?他和田承嗣在書房裏說

了這麽久的話,難道睡在書房後間的書僮都聽不見麽?可是這時已不容許他仔細思索了,田

承嗣己經是放馬疾馳,在前帶路,他只得緊緊追随,他雖然不精于騎術,但他那匹馬卻是久

歷疆場動駿馬,不必他驅策,就安安穩穩的馱着他跟着前頭那匹馬疾跑。

他家間長安不過六十裏這三匹馬都是日行數百裏的駿馬,不過兩個時辰,便到了一處地

方,前面是一座山,山下有一幢大屋,史逸如認得那就是骊山,原來這座大屋,就是安祿山

在長安的府邸。

這時剛是五更時分,天還未亮,田薛二人帶他從角門走入,請他先到衛士聚集的白虎堂

歇息。

薛嵩得意洋洋的說道:“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段珪璋以後你們多多向他請教。”

白虎堂裏有十多名輪值的衛士,聽說是段珪璋,都“啊呀”一聲,站了起來,待看清楚

了史逸如的相貌,卻又不禁都怔了一怔,心中均是想道:“這曾經縱橫河朔,大名鼎鼎的段

圭璋,卻怎的竟是一個白面書生?”

這班衛士雖然覺得“段珪璋”的相貌出乎意料,但段珪璋的威名,十多年前就已震驚河

朔,那個敢予輕視?因此仍是紛紛上前敬禮,史逸如也大模大樣的,誰向他敬禮,他都是大

馬金刀的坐着,淡淡的點一點頭。

一個衛士問道:“段大俠見多識廣,目下咱們就有一件事情,想向段大俠請教。”

史逸如擺了擺手,道:“不必多禮,說吧!”

那衛士道:“近年來有個名噪武林的妙手空空兒,段大俠可知道他的來歷嗎?咱們的大

人想禮聘他,不知段大俠可有辦法?”

史逸如冷冷說道:“什麽空空兒,俺從來沒有聽過!”

那班衛士們大吃一驚,做聲不得。要知武林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十居八九,都是唯我獨

尊,目中無人。他們只道“段珪璋”是看不起空空兒,所以語氣才這樣輕蔑。那個向他請問

的衛士更是心中想道:“一山難容二虎,他投到大師的帳了,當然不願有勝過他的人。我請

他設法去找空空兒,實是失言,少不得要碰他的釘子了。但他居然敢輕視空空兒。只怕确是

身懷絕技,名不虛傳!”

這個衛士碰了釘子,大家都不敢作聲。田承嗣微微一笑,扭轉話題,問另一個衛士道: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那衛士道:“紮手得很,那個老的,武功怪異,咱們都瞧不出他的路數。還有一個小

的,不知是不是他的徒弟,土頭土腦的似是一個鄉下少年,手底卻非常狠辣、連張統領都給

打傷了。”

田承嗣問道:“傷得重不重?”那衛士道:“僥幸可免于殘廢,但最少也得卧床三個

月,田将軍,我看你還是親自出手得好。”

史逸如聽他們說起那鄉下少年的形貌,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就是昨日在馬蹄下救人

的那個少年?”

田承嗣笑道:“段大哥來了,這件功勞正好讓給段大哥作見面禮。段大哥,梅花針刺穴

的功夫想來你定然可以解?”

史逸如未及回答,忽聽得牌官高聲傳令道:“大帥傳田二将軍偕同段珪璋進見!”

原來這時天色大亮,安祿山已升堂了,正是:肝膽照人真義士,不辭刀鋸為良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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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閣 掃校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 二 章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 二 章 無賴少年成貴顯 高風義士陷囹圄 史逸如随着田薛二人,未上臺階,只聽得安祿山已在堂上咯咯笑道:“小段、小段,你

往日罵我無賴、潑皮,沒有出息,今日如何?是你有出息還是我有出息?”

史逸如故意低下頭來,默不作聲,田承嗣身材高大,比他高出一個頭有多,安祿山未瞧

得真切,又哈哈笑道:“段珪璋,你也知道害怕了麽?

念在故舊之情,你給我磕頭認錯,我這裏正缺少一個養馬的厮投,就賞給你這個差事

吧!”心中想道:“且待你磕頭認錯之後,我立即命人把你的膝蓋削掉,廢了你的武功,令

你終生受辱。強似把你一刀兩段,倒便宜了你!”安祿山正在得意非凡時,史逸如猛地擡起

頭,朗聲說道:“區區不才,也曾中過進士,做過郎官,節度使要我做你的馬夫,這與朝廷

體例不合,恐怕你得先要奏請皇上準許,把我的功名革了才行吧!”想起科舉制度起于唐

朝,唐太宗李世民開科取士,看見士幹魚貫進入試場,曾得意笑道:“天下英雄盡人繳中

矣!”他為了要籠絡天下讀書人,讓人重視科舉制度,曾立下條例,人了學的便可免除官差

勞役,中了秀才的可免官刑,中了進士的,那更不用說了。安祿山吃了一驚,圓睜雙眼,

道:“你是什麽人?怎麽來到這裏?”史逸如道:“我是大唐進士史逸如,怎麽來的,請你

問這兩位将軍!”

安祿山拍案罵道:“混帳,混帳!我叫你們去拿段珪璋,你們怎麽拿了這個人來?”

田承嗣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暗叫苦,急忙道:“我們并沒有認錯地方,的确是到了

段家,我們說得清清楚楚,大帥請的是段珪璋,這個人就跟來了!”

史逸如道:“我幾時對你說過我是段珪璋?你們硬要派我是段珪璋,拿刀弄杖,兇神惡

煞一般,我怎敢分辨。怎敢不來?你說你進的是段家,節度使可以再派人查問,我家在村中

無人不知,看看究竟是史家還是段家?”

薛嵩上前禀道:“縱使我們進錯了人家,白天裏大帥你也看見,那個蒙着頭的漢子是躲

進他家的。那個漢子大帥既認得是段珪璋,而又躲進他家。不用說是和他有幹連的,大帥要

拿段珪璋,應該着落在他的身上!”

田承嗣和薛嵩是安祿山最得力的兩個大将,安祿山只得給他們三分面子,小罵一頓,也

就算了。回過來斥史逸如說道:“你也不是好東西,你不要自恃曾中進士,在我眼中,進士

也一文不值,殺死你只當踩死一個螞蟻!說,段珪璋在哪裏?”

史逸如大笑道:“你草菅人命,濫殺無辜,不必自吹自擂,我也是早已聞名的了!老實

說,我要是怕死,也不會到你這來了!”

史逸如不過是個文绉绉的書生,安祿山的左右卻多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但史逸如此言

一出,這些魔鬼,無不駭然失色!試想安祿山手绾兵符,權傾中外,凡曾有人敢在他面前如

此放肆狂言,毫無忌憚。

安祿山氣得七竅生煙,拍案罵道:“托、拖下去,打、打死了!”

他旁邊的一員大将忽地起立說道:“元帥皙息雷霆之怒,可否聽我一言?”這人就是安

祿山的結拜兄弟,平盧軍副節度使史思明,職位僅次于安祿山,而智謀則在安祿山之上。

安祿山道:“史兄弟有句話說?”

史思明道:“這史逸如頗有文名,而且以強項著稱,聽說他當年中了進士之後,曾上

‘治安十策’,又曾彈劾當朝的宰相李林甫,因此罷官。

這種有名氣的讀書人,殺了恐招非議。我聽說李太白曾在宮中使酒駕座,有一次酒醉之

後,甚至曾叫高力土給他脫鞋,貴妃娘娘給他磨墨,這樣的狂生,皇帝尚可容他,元帥,你

若只想做到目前的職位,便心滿意足,那麽殺了他也無所謂,如其不然,何妨貸其一死,好

讓天下人也知道元帥是個禮賢下士之人?”

安祿山雖然祖魯,卻也是小有聰明的。他一時之氣,要殺史逸如,如今聽了史思明的這

番話,卻不由得心意一轉。原來他野心勃勃,早已想篡奪李唐的江山,史思明的活,實即是

暗中提醒他,要他收買人心,尤其是對于士大夫,不宜太過得罪。

安祿山心念一轉,大聲笑道:“好,皇帝老兒可以容得一個李太白,難道咱家就容不得

你麽?好,好,我看你膽量不小,也象是個有用之才,你就做我的記室(官名,相等于今之

秘書)吧!至于那個段珪璋嘛,你替我将他找來,我也一樣給他一名武官做做。你總該沒話

說了吧?”

史逸如怒極氣極,大聲冷笑道:“史某不才,也曾讀過聖賢之書,識得忠奸之別!史某

連朝廷的官都不願做,豈能屈志降心,事你這般亂臣賊子!”

這一番惡罵,休說安祿山受不下,連史思明也吓得面都黃了,顫聲叫道:“你,你,

你,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識擡舉的人!”

安祿山大怒罵道:“好,你們這些讀書人看不起我,我就不要你們這班讀書人,一樣我

也可以打天下!”

安祿山盛怒之下,史思明也不敢勸了。這時恰有一個衛士走進來,見此情形,不禁呆

住。

安祿山喝道:“什麽事?”那衛士屈下半膝,道:“禀大帥,這位段大爺的家眷已請來

了!”原來田承嗣對史逸如所說的沒有驚擾他的家眷,乃是假的,試想安祿山要捉拿段圭

璋,如何能容得他的家人留下,讓她們洩漏出去?不過,當時田薛二人,忌憚段珪璋了得,

若然要用硬功,将他的家人一并捉拿,生怕引起一場激鬥,互有損傷,故此滿口江湖義氣,

将“段珪璋”穩住,騙他動身。然後再由早已埋伏在他屋後的衛士,将他的家人盡數擒來。

當史逸如田承嗣在書房裏說話的時候,薛嵩早已用秘制的毫無氣味的迷香,将他家人都迷暈

了。安祿山大聲笑道:“好呀,我看你還要不要妻兒?服不服我?”

笑聲未停,猛聽得史逸如一聲大喝道:“無賴惡賊,我段大哥一點也沒有說錯你,朝廷

用你這樣的人做大将,當真令人痛心,我死為厲鬼,也不會饒過了你!”他聽得妻兒被捕,

一時急想,竟然不颀一切,一面痛罵一面就撲上堂來,安祿山倒吃了一驚,但不必待他吩

咐,早已有衛士将史逸如擋住,可憐史逸如乃是一介書生,如何敵得住如狼似虎的衛士,被

一個衛士當胸一推,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對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安祿山搖了搖頭道:“讀書人中,有這等硬漢,倒是少見。好,你要求死,我偏偏不讓

你死。待我慢慢将你折磨,看你服是不服?”

史思明也笑道:“這姓史的仗着一時氣血之勇,膽大妄為,頂撞元帥,待他這股氣一

過,自然要想及妻兒,那時元帥再給他一點恩惠,不愁他不服。”

安祿山道:“說得是。”便即吩咐衛士,将史逸如幽禁起來。

先頭那個衛士,始知捉錯了人,問道:“這姓史的妻子如何發付?”

安祿山道:“羅裏羅嗦,囚禁女牢裏去,還用問麽。”

那衛士應了一聲:“是!”正待退下,安祿山忽道:“他的妻子姿色如何,喚上來看

看。”

薛蒿忽地搶出來答道:“禀大帥,這婦人姿色平庸,且是剛剛産後…

…”未曾說完,安祿山已大怒斥道:“晦氣,晦氣,你真是一個混蛋,怎麽将個産婦拿

過了府邸來!”那時官場甚多忌諱,安祿山害怕産婦的血光沖犯了他的“官星”,故此勃然

大怒。

那衛士被他一頓痛斥,暗叫冤枉,道:“拿是你叫我拿的,你又沒有吩咐是産婦就不

拿。”同時,又覺得十分奇怪……要知史逸如的妻子乃是名門閨秀,雖在産後,仍不掩其沉

魚落雁之容,這個衛士是将盧氏背上馬車的人,當然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想道:“這婦人十

分美貌,怎的薛将軍說她姿色平庸?”

薛嵩見安祿山發怒,又上來禀道:“這姓史的妻子是個産婦,囚在府中,确是不便。卑

将大膽向元帥求個情,便請将這個婦人交卑職處置吧。

”安祿山笑道:“你要她何用?”

薛嵩道:“卑職最小的那個兒子尚未斷奶,這婦人剛在産後,奶水充足,卑職想要她做

個奶娘,且她知書識字,犬子将來也好跟她認幾個字。

安祿山大笑道:“薛将軍你今日大發慈悲,倒也少見。好,好,你不怕晦氣,就領她去

吧。”

原來薛嵩是個好色之人,他故意将盧氏說得姿色平庸,将她領去,實是別有意圖,心懷

不軌,想持她滿月之後,調養好了,便要占為已有的。

安祿山道:“這段珪璋沒有拿來,咱們總是放心不下。他的蹤跡既然在那村子裏發現,

諒他還未曾遠去,田薛兩位将軍,今日還要辛苦你們一趟。”當即發下令箭,又添了四名得

力的衛士,叫他們務必将段珪璋捉來。且說段珪璋初一那日與史逸如分手之後,回到家中,

她的妻子窦氏,乃是隋末“十八路反王”之一窦建德的曾孫女兒,窦建德被李世民襲滅之

後,後人仍然在綠林中做沒本錢的生意,兒子、孫子,都是名震江湖的巨盜,可說得上是個

“強盜世家”,但窦線娘,雖然武藝高強,卻不喜歡打家劫舍的生涯,有一次她和段珪璋相

遇,雙方比武,不分勝負,互相愛慕,終于結成夫婦,窦線娘嫁夫之後,荊釵裙布,操持家

務,盡斂鋒芒,村子裏相識的人都只道她是個普普通通的良家婦女,誰也不知她曾是名震江

湖的女盜。因為她自幼便紮下堅實的武功,所以雖在産後,身體依然強健。

段珪璋見了妻子,先把史家的親事對她說了,窦氏亦是甚為歡喜。段珪璋深知妻子是個

女中豪傑,多大的風險也敢擔當,接着便把碰到安祿山的事情,以及他與史逸如約定,只待

過了元宵,便即兩家一齊出走等等事都對她說了。

窦線娘道:“兩家同走,當然是好,但卻也不能不提防在元宵之前,安祿山便會派人拿

你。”段珪璋道:“依你之見如何?”

窦線娘道:“若在平時,安祿山帳下縱然高手如雲,也未必拿得着咱們,此際。我剛剛

産後,武功最多及得平日三成,又添了這個孩子,只怕大難來時,我母子倆反而成為你的累

贅。”’段珪璋道:“這是什麽話?

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還能抱怨你嗎?”窦線娘微笑道:“不是這等說,我得與

你同死,固然無憾,但你就不想保全咱家這點根不成,所以依我之見,依我之見……”

段珪璋說道:“咱們夫妻還有什麽不好說的,依你之見怎麽?說下去把!”

窦線娘道:“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依我之見,你就讓我先走一步。

”段珪璋道:“不等史家兄嫂嗎?這,這,這怎麽使得?”

窦線娘道:“不是撇下他們,我的意思是你留下來,待元宵之後,史家嫂子調養好了,

你就保護他們到我家來、”段珪璋雙眼一睜,失聲叫道:“什麽,你要先回母家?”

賓線娘微笑道:“我雖在産後,對安祿山帳下的高手或者敵他不過,對沿途的小賊,我

還未放在心上。因此不如讓我帶了孩子,到我兄長那兒暫避些時。你與史家兄嫂随後跟來,

這豈非兩全之計。”

段珪璋佛然不悅,說道:“娘子,你當年随我出門,說過些什麽話來?”窦線娘道:

“當年我的叔伯兄長,要你入夥,你誓死不從,我也因此與他們決裂。出門之時,曾經說

過,若非他們金盆洗手,我決不回來,決不再做強盜!”段珪璋道:“那麽,現在他們金盆

洗手了嗎?”窦線娘道:“現在是急難之時……”段珪璋截着她的話道:“一個人的志節,

不該因為遇到艱難險阻,便即變移。再說,咱們在危難的時候才去投靠他們,縱使他們不加

恥笑,我也是覺得沒有面子!”

窦線娘知道丈夫傲骨棱棱,小事随和,碰到有關出處的大事,脾氣則是十分執拗,知道

勸他不轉,嘆口氣道:“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

段珪璋怕妻子難過,又安慰她道:“安祿山巴結上楊貴妃,此刻正在京中享樂,未必便

會來與我為難。縱然要來,也未必便在這幾天,且待我想想辦法。你身體雖然強健,剛剛産

後,還是不要操心的好。你早些安歇吧!”

段珪璋家貧,請不起服侍産婦的“穩婆”,段珪璋服侍妻子過後,撿出了他以前所用的

寶劍和暗器,到院子裏将寶劍磨利,喟然嘆道:“劍啊,劍啊,我将你棄置了十多年,今日

又要用到你了!”

正自心事如潮,忽聽得屋外有“嚓嚓”的聲響,聲音極為微細,但落在段珪璋這樣的大

行家耳中,立即便知道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

段珪璋心道:“好呀,來得好快呀!看來,我今晚只怕要大開殺戒了!”正月初一的晚

上,天邊只有幾顆淡淡的疏星,院子裏黑沉沉的,段珪璋躲在牆角,一手執着寶劍,另一只

手伸到暗器囊中,首先摸出兩枚極毒的三棱透骨镖,想了一想,又把毒镖放回,換過兩顆無

毒的鐵蓮子。

鐵蓮子剛剛扣在手心,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獵獵的衣褲帶風之聲,兩條黑影已自飛

過牆頭,段珪璋驀地長身,一聲喝道:“咄,給我躺下!”他是武學名家身份,雖然遭逢勁

敵,迫得使用暗器,卻也不肯毫無聲息的暗中偷襲。

那料兩顆蓮子打出,竟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既沒有打中敵人,也沒有聽到落地的聲

因,段珪璋方自一怔,他本來已聽出這兩人并非庸手,但還未料到他們的本領如此的高強。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姑爺,你的暗器功夫越發了得了!”

段珪璋道:“呀,原來是三哥!”那老者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門親戚,一別十載有

多,怎麽連個信也不捎來?”

窦線娘有兄長五人。這個老者排行第三,名為窦令符,段珪璋雖然不願與他們同流合

污,但親戚之情總還是有的,當下便邀他們進入內堂,燃起蠟燭,只見窦令符身有血污,另

外一個則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灰布衣裳,從外貌看來象個農家孩子,一聲不響地站在窦

令符身旁,對段珪璋神情冷淡。段珪璋甚為納悶:“他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看他衣裳

上的血漬,似乎是受了一點外傷。”

窦令符道:“傻孩子,一點禮貌也不懂,見了長輩,還不磕頭?”

那少年只好給段珪璋磕了三個響頭叫了聲:“姑丈。”

段珪璋将他扶起。心想:“我離開他們的時候,三哥只有一個女兒,這個孩子若是他以

後生的,不該有這麽大。”

那少年甩了甩手,不要他扶,便站起來,手掌平伸,“當”的一聲,一顆鐵蓮子從他指

縫間跌下來,那少年冷冷說道:“姑丈,這顆鐵蓮子交還給你!”

段珪璋大吃一驚,要知他剛才懷疑是安祿山派來捉他的高手,雖然在沒有問清楚之前,

不敢使用極毒暗器,但他發出這兩顆鐵蓮子,卻是運了七分內力,用的是重手法暗器打穴的

功夫,窦令符能夠接下不足為奇,這少年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卻也能夠硬接他的暗器,那就

不能不令他大為驚詫了。

窦個符“哼”了一聲,斥責那少年道:“真是個蠢才,你在江湖道上也走了兩年,怎的

還似個新出道的雛兒!”

那少年退過一旁,直瞅着段珪璋,只聽得窦令符繼續說道:“以後在黑夜裏切不可妄自

逞能,用手來接對方的暗器,幸虧你姑丈的鐵蓮子沒有粹過毒藥,要不然,憑着你這點功

力,焉能封閉穴道,毒氣內侵,縱然不死,你這條臂膊也殘廢了。”随即在衣袖裏摸出了一

顆鐵蓮子,交還給了段珪璋,一面教訓那少年道:“聽風辨器的本領你是早已學會的了,以

後在黑夜裏碰到暗器,你從暗器的破空之聲,當可以聽出對方的勁力,自己審度,要是能夠

接下的話,應該學我一樣用袖子來卷,否則就該趕快避開。”

那少年道:“謝三叔的教訓!”段珪璋心道:“這番教訓,也只說對了一半。要是碰到

了絕頂的內家高手,根本就不容易聽出對方的勁力。”

他一眼瞥去,只見那少年的中指淤黑,急忙掏出一包金創散來,笑道:“不經一事,不

長一智,少年人吃點虧也有好處,話說回來,你我象他這般年紀的時候,只怕還沒有他的本

領和閱歷呢!你手指痛吧?敷上一點藥散就好了。”後面兩句是面對那少年說的,那少年卻

推開了段珪璋的手,冷冷說道:“用不着,也沒有碎骨頭,稍微一點痛楚,就要用藥,這還

算得什麽英雄好漢?”

窦令符笑道:“姑爺不要理他,他要充好漢,就讓他受點痛吧。”

段珪璋心想:“這孩子的脾氣也真倔犟,難道他是因此怪了我?”這少年對段珪璋雖然

冷冷淡淡,段珪璋卻很喜愛他,猛地心念一動:“今早在馬蹄下救人的那個鄉下少年莫非就

是他?”正想開口問,窦令符已先問道:“我家妹子呢?”

話未說完,只聽得窦線娘格格的笑聲,從瓦背上跳了下來,說道:“三哥,什麽好風,

将你吹來了?”’原來窦線娘在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之後,知道段珪璋在院子裏,從正面來

的敵人有他抵禦,料可無妨,因此她到屋後巡視了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黨羽,剛剛回來,

就聽到她哥哥的說話。

窦令符笑道:“六妹,你還沒有忘記綠林中那一套伎倆,咦,你的面色怎麽有些不對,

是生病了嗎?”

窦線娘笑而不答,段珪璋笑道:“不是病,是昨天除夕晚上,剛添來一個胖娃娃。”

窦令符道:“恭喜,恭喜,可惜我這個做舅舅的沒帶什麽見面禮了。

那少年上前叩見窦線娘,窦線娘聽他稱呼自己做姑姑,有點詫異,連忙問道:“是那一

位侄于,怎麽我認不得呢?”

窦令符道:“六妹還記得燕山的鐵寨生嗎?”窦線娘說道:“哦,敢惜這位小兄弟就是

鐵家侄兒?小名喚作摩勒的,我記起來了,我和圭璋成親那天,鐵寨主也曾帶了他的兒子來

吃喜酒。”窦令符道:“那個孩子就是他了。”窦線娘說道:“嗯,日子過得真快,屈指算

來,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啦,那時這位小兄弟還流着兩筒鼻涕,和一群大孩子打架鬧着玩,

大約只有七八歲吧?想不到現在已長得這麽高了,變成一位少年英雄啦!

鐵寨主好吧?”那少年眼圈一紅,窦令符道:“鐵寨主就在你們離開之後的第二天過

世,大哥收了他做義子。他學武的悟性最高,比咱們家的那些孩子都強,所以這次我什麽人

都不帶,就帶他來。摩勒,你想學梅花針的功夫,以後向你的姑姑多多請教。”

原來那燕山鐵寨立名叫鐵昆侖,乃是胡人,唐代的北方胡漢雜居,互通婚姻,漢胡之間

的隔閡遠不如後來之甚。鐵昆侖的妻子便是範陽封季常老英雄的女兒,和窦家還沾有一點親

戚關系。鐵昆侖的武功極高,窦氏兄弟與他們惺惺相惜,結成了生死之交,所以鐵昆侖在受

到仇人暗算之後,便将孩子托孤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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