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曾痊愈,他又要趕回去應付王家的人,都不能陪你。我卻閑着無事,正好
和你作個伴兒!”段珪璋正色道:“這是賭性命的勾當,你知道麽?我不能要你同行!”鐵
摩勒也正色道:“姑丈,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就只準你自己做英雄好漢麽?不管你要不要
我,我已是跟定你的了!”段珪璋大受感動,說道:“好,你有這樣的志氣,我就帶你同
行。到了長安,你可要聽我的話。”鐵摩勒道:“這個當然。”窦令符本來舍不得鐵摩勒,
但他也知道這少年的性子極是剛強,說一不二,而且他想到這次自己前來求助,如今段珪璋
有事,自已不幫幫忙,讓鐵摩勒去,也正好賣個人情,便即說道:“這孩子的功夫還過得
去,最少也可以做個通風報訊的人。你就帶他去,讓他磨練磨練也好。”
段珪璋道:“三哥放心,我總不能讓這孩子陪我送命。到了長安,我定有處置,要是我
也萬一能保住性命,救得史大哥回來的話,我會到幽州去看你們,順便跟那精精兒見見高
下!”他已在心中決定,要把自己的武功心法傳給鐵摩勒,并且決不讓他同到安祿山的府中
冒險。
鐵摩勒何等聰明,早也聽出了這兩個人的意思,心中想道:“到了長安,我自有辦法,
你想把我撇開,未必能行。”他眼珠一轉,打定主意,卻不開言。
窦令符大為歡喜,雖然段珪璋此去兇多吉少,但究竟還未完全絕望,他如今已答應了願
在事情完後,便去對付精精兒,那麽只要他無恙歸來,窦五二家之争,窦家是穩操勝券的
了。
窦線娘聽得鐵摩勒同去,心中稍寬,揚手說道:”段郎,你此去見機行事,若是急切之
間,不能下手,便不可強為。要人幫忙的話,可以叫摩勒捎個信來。”段珪璋道:“我理會
得。娘子,你也要好生保重,記着我的話,好好扶養孩兒。”他怕看眼淚,不敢回頭,帶了
鐵摩勒,便直奔長安而去。
長空離段家不過六十裏路,當天便到。正是:胸中俠氣未曾消,抛家暫作長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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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閣 掃校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 四 章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 四 章 敢笑荊軻非好漢 好呼南八是男兒 三天之後,在長安明鳳門旁邊的一家酒樓上,來了兩個生面客人。
明鳳門是唐朝皇宮的第一道大門,這座酒樓的位置在皇宮旁邊,它的顧客也都是些不尋
常的人物。其中有早朝歸來的文武官員,因為住處距離皇宮較遠,來不及回家,便到這裏吃
中飯的。也有些官中的宿衛,散值(即下班)之後,和同伴到這兒喝酒的,所以別的酒家晚
上熱鬧,而這家酒家卻是上午的生意最好,而顧客之中,十之八九也都是相熟的客人。
但今天來的這兩個客人。卻是第一次到這豪華的酒肆,應中無人相識。這兩個人,一人
年約四十開外,器宇軒昂,披裘佩劍,似乎是個豪客,和他同來的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少
年,打扮得也像個貴家子弟,但雙眸炯炯,精光閃爍,令人一看,就知他是個精明能幹的少
年,遠非那些徒祖先遺蔭的繡花枕頭可比。
酒樓上的客人雖然覺得這兩個生客有點特別,但這家酒樓在長安名氣很大,不時有外地
豪客慕名而來,或者到此求官謀事的,所以大家雖然覺得有點特別。卻也不以為意。
這兩個入正是段珪璋與鐵摩勒。原來段珪璋到了長安之後,即借宿在一處相熟的僧舍
中,寺院的主持名喚懷仁,是個高僧,段珪璋的祖父在世的時候,曾經是這個寺院的大施
主,懷仁和段珪璋亦是方外知交,所以段珪璋選擇了這間寺院作為藏身之所。但段珪璋雖然
有了栖身之地,卻無法知悉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所在,後來他打聽到有這麽一家酒樓,心想
安祿山既是常常進宮。這家酒樓的顧客,不乏和宮廷有關系的,因此便攜了鐵摩勒前來飲
酒,希望能探聽到一些消息。為了适合這家酒樓的顧客身份,他把所帶的銀子都換了華貴的
衣裳。
這時是近午的時分,正是酒樓上的熱鬧辰光,靠窗的一張桌子,有幾個官兒圍着轟飲,
其中卻有一個中年書生,只是一襲布衣,箕踞案頭,言盼自如,豪氣迫人!那幾個官兒,卻
反如衆星供月似的,對他甚為恭敬!
段珪璋心中一凜,想道:“這人相貌清奇,氣概不凡,端的是平生罕見,不知究竟是什
麽人物?這幾個官兒,也回非凡俗,想不到官場之下竟有這班人物!”
段珪璋正在注視那布衣書生,忽見那書生的眼光也向着他射來,驀地擊桌贊道:”好
劍,好劍!”段珪璋吃了一驚,心道:“這書生倒是個識貨之人,我的劍還未出鞘,他已經
知道這是把寶劍了!”那書生向他招手道:“來,來,來!金樽有酒應同醉,結客何須間姓
名!你過來飲酒,寶劍借我一觀。”
饒是段珪璋走遍江湖,也從未碰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突然向他借寶劍觀
賞,這在江湖上是大大犯忌之事,可是那書生豪氣迫人,似乎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令段
圭璋為之傾倒,頓時間也不禁豪情勃發,忘了所應有的顧慮,應聲便站了起來,走過去道:
“得蒙先生邀飲,何幸如之,只怕這把劍尚不是當名劍之名,有污先生焱目!”
段珪璋這把劍乃是他祖父當年跟大将軍李靖西征之時,李靖賜給他祖父的家傳寶劍,劍
一出鞘,光芒四射,那書生彈劍笑道:“雖非幹将莫邪,也算是人間神品
了。你從那裏來?”段珪璋含糊應道:“我從幽州來。”那書生道:“路很遠啊!路途
險阻,想來你若不是仗着這把寶劍,也難以走到長安了。哈,哈,我拂拭此劍,倒想起少年
游俠的往事來了。”旁邊一個官兒笑道:“學士豪情,至今未減。”那書生大笑道:“現在
是靠着皇帝混酒食,那還有什麽豪情啊?”
驀然站了起來,手彈寶劍,朗聲吟道:“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值萬錢。停杯投箸
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吟聲未畢,忽地有一個蟒袍玉帶的大官從酒客叢中擠出來,走到眼前問道:“這位先
生,敢情是,敢情是——”
和書生同桌的一個年老官員叫道;“啊,你不是吳司馬嗎?李學士,這位是湖州司馬吳
筠吳大人,也是咱們同道中人。”
段珪璋正在驚疑不定,不知這書生是何等人物。只聽得那書生哈哈大笑,随口吟詩,答
那湖州司馬道:“青蓮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
身!”
吳筠笑道:“我猜得不錯,原來果然是青蓮居士。聞名久矣,何幸今日得遇!”
段珪璋又驚又喜,原來他所遇的這位書生,正是他和史逸如素來傾慕的大詩人李白。
原來這位名聞天下的大詩人,不但詩做得好,而且他通曉劍術,他嗜酒耽詩,輕財狂
俠,自號青蓬居士,別人見他有飄然出世之表,又稱之為“李谪仙”,他少年之時,慕游俠
豪風,也曾仗劍遙游四方,登峨眉,上太行,游雲夢……看盡天下名山大川,嘗遍天下美
酒。到了長安之後,得秘書少臨賀知章的推薦和贊揚,各方重視,漸漸名傳帝阕,連皇帝也
知道了他的大名。這位皇帝(唐玄宗)正是中國歷代皇帝中少有的“風雅”人物,通曉音
樂,也懂得欣賞詩詞,他愛慕李白的才華,所以對他特別破例優待,召為翰林學士,并時常
邀他人宮賞花、聽樂、飲酒、賦詩,但李白不愛富貴,仍然以“市衣”自豪,談笑做公卿,
結交多俠士,所以他見段珪璋相貌不凡腰懸寶劍,便脫略形骸,不拘小節邀他同飲。
段珪璋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心中想道:“要是史大哥在此得與他所傾慕的青篷居士鬥酒
論情不知該有多高興呢!”
李白哈哈大笑,将寶劍文還段珪璋,說道:“我今日得賞寶劍,結所知,如此樂事,豈
可不醉!”左手攜了湖州司馬吳筠,右手攜了段珪璋,擁入席中,立即開壞痛飲,一連飲了
幾大盅,忽聽得“啪”的一聲,他将鞋子除了下來,一甩頭,又把帽摔到地上,根搖晃晃的
說道:“啊,醉了,醉了,當真醉了!”積頭跣足,伏在桌上,果然呼呼嚕嚕的打起鼾來。
同桌的一個官兒驚道:“青蓮學士當真醉了。要是皇上召他做詩,這卻如何是好。”另
一位道:“未必有這樣巧的吧?”剛才與吳筠打招呼的那個老者笑道:“你們也太小觑他
了,李白鬥酒詩百篇,喝醉了他的詩更做得好!”
那官兒道:“李白鬥酒詩百篇,妙,妙,這一句本身就是一句好詩。”同桌的一個少年
笑道:“你知道這句詩是誰做的?是老杜前幾天寫了一首《飲中八仙歌》送給青蓬學士,飲
中八仙有賀老大人,還有這位張兄……”那老者笑說道:“也有你呢,你忘記說自己了。”
那少年笑道:“我是陪襯的。”歇了一歇,又笑道:“老社寫青蓬學士那幾句,顯好象是看
到他今日這個模樣似的。”吳筠問道:“那幾句怎麽說?”那少年朗吟道:“孿白鬥酒詩百
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要是皇帝今日果然召他,那就越
發對景了!”
段珪璋這時才利那幾個人互通名姓,原來那個老者便是為李白在長安揄揚最力的秘書少
監賀知章,他本人也是個著名的詩人;那美少年名叫崔宗之,姓張的那個則是以草書名聞天
下的張旭,其他幾個也是長安城中頗有名氣的人,段珪璋也胡亂捏個假名說了。
湖州司馬吳筠如笑道:“飲中八仙除了李學士、賀老大人、張兄、崔兄之外,不知還有
幾位。杜甫的那首詩你可記得全了麽?”
崔宗之道:“難得今日有此盛會,張兄就煩你大筆一揮,我把這手飲中八仙歌念給你
聽,你寫一副草書送給吳司馬,就當是咱們和他見面的禮物如何?”吳筠大喜道“張兄乃是
當今草聖,老杜號稱詩聖,以草聖寫詩詠詩仙的名詩,直乃相得益彰,這樣的禮物,更是珍
同拱壁!”
張旭道:“只怕醉了寫不好,教司馬見笑。”崔宗之笑道:“你寫草書也象李學士寫詩
一樣,越醉了越好,何必客氣。”
賀知章叫店家取了紙筆來,就在旁邊一張空桌上鋪好了紙,張旭選了一枝大號的狼毫
筆,蘸滿了墨,崔宗之念道: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二鬥始朝天,路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
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街杯樂聖稱避賢。宗之潇灑美少年,舉頭白眼望
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偉前,醉中往往受逃禪。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
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
雲煙。焦遂五鬥方卓然,商談雄辨驚四筵。
崔宗之念完大家便哄笑一場,賀知章道:“真是把咱們的醉态寫得淋漓盡致!”張旭大
筆揮舞,墨汁飛濺,寫完了這首詩,他的面上,東黑一塊,西黑一塊,連胡須上也濺滿了
墨,旁邊的人,衣裳上也是點點斑斑的墨跡,張旭哈哈大獎,揮筆笑道;“你們是醉态可
掬,我卻是醜态畢露了!”
賀知章道:“可借你不早些來長安,聽說湖州烏程酒極佳,你就是為了烏程酒才去就湖
州司馬之職的,要是你在長安,老杜就應該寫飲中八仙了。嗯,我忘了問你,你不在湖州任
內,卻上京來幹什麽?”
吳筠道:我是奉召進京述職的,來了五天,卻尚未蒙皇上召見。”賀知章面有詫色,
道:“皇上極少顧問政事,卻怎的會突然召你進京述職?”沉吟半晌,忽地說道:“你可見
過楊國忠沒有?”吳筠道:“沒有。”賀知章道:“你趕快各辦一份名貴的禮物送他。”崔
宗之笑道:“若是急切之間備辦不來禮物,送金子更妙。我們這位寶貝相爺一見了黃澄澄的
金子,就容易說話了。”
吳筠大笑道:“我為官數載,兩袖清風,那來的金子?再說,我若有錢,自己不買酒吃
麽?為什麽要送禮給楊國忠?”
賀知章道:“司馬有所不知,自楊國忠專權之後,賣官晉爵,無所不為,州郡長官,若
不是他的人,便陸續撤換。依我看來,召你入京述職,只怕是他的主意。他正在等着你送禮
呢,誰知你卻這樣不懂人情世故。”笑了一笑,繼續道:“要是你宦囊不便,咱們幾位酒友
給你湊一些如何?他大約因為你政聲頗好!所以遲遲不敢換你,只是召你述職,想等你找上
門來。你稍為給他一點好處,賣他一點面子,大約也就可以無事了。”
吳筠憤然說道:“小弟寧可丢了這項烏紗,也決不巴結權貴,送禮之事,再也休提。”
賀知章道:“吳兄廉潔自持,當然是好,可是你就不想想,要是湖州司馬,換了一個貪
鄙之人,豈不是苦了湖州百姓?我們不是勸你巴給揚國忠,而是想為湖州留一個好官。唉,
現在天下的好官太少了,能留得一個就是一個。”
崔宗之道:“要是吳兄不肯送禮,還有一法,可以找李仆射給你講講情。他也是咱們酒
友之一,杜甫‘飲中八仙歌’所說的那位‘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楊杯樂聖避
稱賢。’就是說他。李仆射雖然豪奢,人卻還是正直的。”
吳筠嘆口氣道:“賀老大人勸我以湖州百姓為重。此心可感,只是如此官場,實在已令
我心灰意冷,再說,縱使花錢打點,我卻不是個同流合污之人,這個官又能做到幾時?諸兄
盛情心領,這項烏紗,能不能保,聽天由命吧。”
賀知章等還想再勸,忽聽得樓梯聲響,跑堂的彎腰曲背,道:“伺候令狐大人,令狐都
尉,今天你老來得遲了。”
吳筠問道:“什麽官兒,這樣威風。”賀知章笑道:“大約是羽林軍(即徹林軍)的軍
官專職護衛聖上的,你別瞧他們的品級不及咱們,可比咱們闊氣得多呢。這班侍衛老爺多是
這家酒樓的常客,堂倌當然要巴結他們。”一個官兒道:“官中的都尉來了。不知是不是皇
上要召李學士入宮?”
說話之間,只見三個軍官走上樓來,當前的一個穿着羽林軍的服飾。十分神氣,後面兩
個軍官,身披駝絨軍裝,腰圍金帶,腳踏蠻靴(一種長統的馬靴),看這裝束,便知是邊軍
的高級将領。
那羽林軍軍官道:“我給你們帶來兩位貴客,這位是田将軍,這位是薛将軍,快給我們
找一副雅座。”堂倌連連的應諾。還忙去收拾一副臨窗的座頭。
跟在令孤都尉後面那個身體有點發胖的軍官,用眼光一瞥,見李白伏在桌上呼呼嚕嚕的
打鼾,鞋子帽子都給扔在一邊,遠遠就聞得到他那股酒氣,還有一個張旭,須子上墨汁淋
漓,兀自在那裏手舞足蹈,要和別人鬥酒,那軍官皺起眉頭,道:“人家都說這是長安最有
名氣的一家酒樓,卻怎麽容得這些窮酸在這裏撒野。”令狐都尉不待他的話說完,急忙拉着
了他,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打瞌睡的那個人正是皇上所寵愛的李青篷車學士。”那個軍官
吓了一跳,連忙禁聲,臉色尴尬之極,偷偷的朝李白張旭那兩張桌子望去,見那些人鬧酒的
鬧酒,談天的談天,似乎并沒有聽到他的話,這才放心。
這時段珪璋已回到了他原來的座頭。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人就是安祿山手下的田承
嗣和薛嵩。”段珪璋道:“沉住了氣,不可鬧出來。”
酒樓上有三張桌子,坐着的都是宮中的侍衛和羽林軍軍官,見了令狐都尉,紛紛起來招
呼,那令狐都尉哈哈關道:“我給你們介紹兩位好朋友,平盧軍的田将軍和薛将軍,他們兩
位是安節度使的左右手。”在各路節度使中安祿山兵權最大,又是楊貴妃的幹兒子,那些恃
衛們和軍官們對田薛二人紛紛趨奉。
段珪璋聽他們的言語,知道那個令狐都尉名叫今狐達,在這群軍官中似乎職位最高,那
些人對他都很恭敬。他們則是護送安祿山人宮的,安祿山給楊貴妃留下了,要他們到晚上才
去接他。
段珪璋心想:“這酒樓正對着明鳳門,我今晚再來,在此守候,等這兩家夥接安祿山回
去之時,我暗地裏跟蹤他們。”鐵摩勒那日在馬蹄下救人,田薛二人雖然在安祿山的左右,
但鐵摩勒那日是個鄉下少年,現在卻打扮成矽家子弟的模樣,田薛二人那裏認得出來?何況
他們的眼光都被李白的醉态吸引住了,更沒有注意他們。
不過段珪璋卻不敢大意,生怕給他們窺出行藏,已然得到了安祿山的消息,便想離開酒
樓。
正待叫堂倌過來結帳,酒樓上又來了一個客人,一進來就大聲問道:“李學士可是在此
喝酒麽?”
這人也是個武官裝束,但與田薛二人卻大大不同,他着得是一身粗布軍裝,嚴冬時分,
仍然穿着草鞋,但他腰挂長刀,刀鞘卻是名貴的犀牛角做的,樣式古拙,刀鞘上還纏有鐵
絲,要不是他挂着這把名貴的寶刀,那就完全象一個窮大兵了。
段珪璋擡起頭來,打量了這入一眼,不覺暗暗吃驚,這軍官約有三十歲左右,雙目炯炯
有神,虬須加戟,滿面風塵之極,卻掩蓋不住他的俠氣雄風,段珪璋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但卻不敢斷定是不是他。
令狐達喝道:“你這厮是什麽人?李學士是你随便見得的麽?”
那軍官冷笑道;“我找李學士關你什麽?要你出來多事?”
薛嵩道:“你大呼小叫好設規矩,李學士正在好睡,你膽敢吵醒他麽?看你這粗野的樣
子,李學士就不會交你這樣的朋友!”薛嵩剛才認不得李白,出言無狀,甚感難為情,正好
趁這個機會,一來為令狐達助威,二來讨好和李白同來飲酒的那班官兒,心中想道;“這回
大約不至于看錯人了吧,看來這厮最多不過是個邊軍的小軍官,諒他怎能識得了李白。”
薛嵩攔着了去路,那軍官大怒道:“你狗眼看人!”平掌一推,薛嵩冷笑道:“你耍打
架麽?”立即施展擒拿手法來扣他的脈門,想把他一下拿着,反扭過來,在衆軍官面前,博
個哈哈一笑。那知他沒有抓着人家,卻反而給那個軍官一掌推開,跄跄踉踉的幾乎跌倒!
令狐達大吃一驚,要知薛嵩是個有名的青州劍客,以劍術、暗器與擒拿手稱為三絕,而
今他竟然一交手就吃了對方的虧,而且還令令狐達也看不出那個軍官是怎樣閃開薛嵩的擒拿
手的。
薛嵩大怒,便想拔出劍來,賀知章上前調解道:“李學士結交遍天下,薛将軍敬愛李學
士之情可感,這位……”那軍官道:“我姓南,東南西北的南。”賀知章繼道:“這位南兄
既然是李學士的相知,對薛将軍的阻攔也不應見怪,李學士當真是多喝了幾杯,現在已睡着
了。”賀知章這番話說得婉轉之極,薛嵩又知道他是個大官,只好忍住了氣,不敢發作。那
性南的軍官游目四方,問道:“那位伏在桌上打瞌睡的人就是李學士嗎?”
賀知章詫道:“不錯,就是李學士。”薛嵩已冷笑道:“鬧了半天,原來你是并不認識
李學士的呀!”
那姓南的道:“我幾時說過了我認識他,我不想謬托知己。”
賀知章道:“然則閣下找他何事?”那性南的道:“我不敢謬托知己,可是另有一位是
李學士知己的人,托我稍一封信給他。”
賀知意道:“是那一位?”心想:“李白的知己朋友,說出來大約我即算不認識也總會
聽過名字。”那姓南的道:“是一位姓郭的朋友,這封信我得親自交給學士,不便轉托他
人。”着情形是不願說出這姓郭的名字。
賀知章心想道:“我可未曾聽李白提過有姓郭的好朋友啊。”但他老于世故,別人不願
說,他也不便再問,當下說道:“李學士這覺不知要睡多少時候,可要我喚醒他麽?”
那姓南的軍官道:“不必,不必。我也就在這裏喝酒等他醒來好了!”高聲叫道:“打
五斤好酒,切三斤牛肉來!”
薛嵩歪着眼睛,洋洋得意的說道:“如何,我這雙眼着人還看得準吧?”言下之竟,即
是說:“你看,我說李學士不會有這樣的朋友,沒有錯吧?”那姓南的大盅大盅的喝酒,不
理會他。薛詭又笑道:“這是長安最出名的一家酒樓,哈哈,卻想不到有人把他當作路邊酒
肆了。”這是嘲笑那姓南的只知道叫路邊酒肆所常賣的東西,這酒樓上有多少美味的菜式他
不叫,卻只叫白酒和切牛肉。
那姓南的把酒盅重重一頓,大聲說道:“我吃什麽東西,也要你管麽?”
那酒盅是青銅做的,被他重重一頓,只聽得“當”的一聲,酒盅陷入桌內,與桌面相
平,四座皆驚,薛嵩亦自有點氣餒,但又不願當衆失了面子,退了一步,說道:“你真發
橫。這裏不是打架的處所,有本事的,你敢與我約個地方比劍麽?”口氣已經軟了許多。那
姓南的軍官冷笑道:“随你劃出道兒,我一準奉陪便是。待我見過李學士之後,立刻便可赴
約。”
段珪璋見了這人的身手,心裏想道:“這一定是他了,想不到在此地相遇。”但酒樓上
人多口雜,他雖然認出了這個人,卻也只得暫時忍耐,不敢立即去招呼。
田承嗣與薛嵩同來,薛嵩與那性南的發生争鬥,田承嗣卻躲在一邊,禁若寒蟬,段珪璋
暗裏留意,只見他的面色鐵青,眼神注定那個娃南的軍官,屢次手按刀柄,卻始終不敢站出
來,段珪璋暗暗奇怪,心道:“田承嗣和這個姓南的一定有什麽過節,看來只怕好戲在後
頭。”
薛嵩心道:“你手上功夫雖然了得。比劍我未必會輸給你。”正要與那姓南的訂約,賀
知章等人也正要出來調解,就在這亂哄哄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三下鑼聲,有人高聲
報道:“聖旨到!”
酒樓上肅靜無嘩聲,有品級的官兒都站了起來,避過兩邊,酒店的主人急忙上前迎接
道;“迎中度使大人,不知聖旨宣召那位大人。”這樣的事情在這酒樓上已發生過幾次,主
人也知道定然是宣召李白,但仍然不能不有此一問。
唐朝的太監奉目出差的尊稱“中使”,但這次率領幾個小太監出來找尋李白的人,本身
卻不是個太監,而是二個樂工,名叫李龜年,雖是樂工,但甚得皇上寵愛,授為“拿樂禦
奉”,身份不比尋常,賀知章等人都認得他。
李龜年上前高聲說道:“奉聖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他背後一個小太監,手捧
冠袍、玉帶和象笏,便來找尋李白。
李龜年笑道:“李學士果然又喝醉了。皇上立即便要見他,這卻如何是好?賀大人也在
此,幫忙我一同喚醒了他吧。”
兩人正在扶起李白,李白忽地雙手一推,酒氣噴人,哺喃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頭也不擡,又倒下去睡了。貿知章和李龜年給他一推,險險跌倒。李龜年苦笑道;“這次比
上次醉得更厲害了,怎麽辦呢?”
小太監道:“咱們擡地走吧。”李龜年道:“總得讓他換過朝衣。”叫道:“店家,打
一盆水來。”
賀知章官居秘書少監,也是侍從皇帝的近臣,與李龜年又稔熟,李龜年已宣讀了聖旨,
彼此不必再拘什麽禮節,賀知章問道:“皇上這次急於宣召李學士,為了何事?”
李龜年道:“今年揚州貢來了許多種牡丹,都植于興慶池東,沉香亭下。今日牡丹盛
開,皇上命內侍設宴于亭中,同楊貴妃賞玩,命我引梨園中的一十六色子弟,各執樂器,前
來承應。奏了幾曲,不合上意。皇上便叫我停住,說道:“今日對妃子、賞名花,豈可複用
舊樂?你即将朕所乘的玉花馳馬,速往宜召李白學士前來,作一番新詞慶賞!”你瞧,皇上
的禦馬都牽來了,就等着李學士去呢,急不急煞人?”
說話之間,店主人已親自把一盆冷水捧來,李龜年要了一條毛巾,也顧不得天寨地凍,
親自把手巾沒了冷水,扭了兩下,使往李白的額角敷去,又叫店家取來了四面屏風,圍着李
白,笑道:“幸而我熟知學土的脾氣,預先到翰林院取了他的冠袍、玉帶、家笏來,不出我
之所料,他果然是一襲布衣,在此與諸公飲酒。”
李白等人被屏風遮住,段珪璋瞧不見內裏情景,過了一會,只聽得李白的聲音說道:
“真煞風景,我還未喝夠呢,做什麽詩?”李龜年唧唧咕咕,似乎是在耳邊低聲求懇,過了
片刻。又聽得李白笑道:“吓,揚州的名種牡丹都盛開了,大紅、深紫、淡黃、淡紅、通白
各色各種都全,皇上又備了涼州美酒,等我去喝,哈,這倒對了我的口味了,瞧在揚州牡丹
的份上,我就去一趟吧。”樓板冬冬作響,原來當他說到各種牡丹、涼州美酒之時,禁不住
手舞足蹈。随着又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敢請他已是脫下布泡,換上朝衣。
再過片刻,只見李白推開屏風,走了出來兀自腳步跟跄,朦胧醉眼,酒氣熏人,幾個太
監前呼後擁,左右扶持,走過那姓南的軍官座前,李白忽然停了下來,道:“好一位壯士,
咦,你、你、你……”那姓南的道;“我給令公帶了一封信來,正要見你。”話未說完,太
監們早上前将他拉了開,喝道:“什麽人,趕快滾開!”
李白怒道:“豈有此理,你們要趕走我的好朋友麽?”雙臂橫伸,扶着他的那兩個小太
監,“撲通”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
太監們大驚失色,旁邊一個官兒好生詫異,小聲問他的同伴道:“咦,剛才這人還不認
得李學士呢,怎的卻又忽然是他的好朋友了?”
李白推開了太監,東倒西歪。搖搖晃晃的踏上幾步,指着那個姓南的軍官哈哈笑道:
“你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你,你,你一定是南八兄,敢知荊軻膽如鼠,好呼南八是
男兒!哈,哈,哈,見了南八,誰還理會什麽貴妃娘娘,來,來,來,咱們再來喝酒!”
李龜年早就上前拉着南八,對他一揖,悄聲說道:“皇上等看見李學士,你幫個忙!”
李白一步跨得太闊,身軀傾倒,扶着桌子叫道:“南八南八,你怎麽不來喝酒,喂,
喂!你剛才說什麽?有什麽闊氣的老公公托你帶東西給我呀?哈,哈,哈,你南八怎會是給
人送禮的人呀?笑話,笑話。快來說清楚了!”李白尚未醉醒,又一心放在南八身上。竟未
聽清楚他說些什麽,将他說的“郭令公”,當成了什麽闊氣的老公公了。
那性南的軍官大笑道:“學士果然是我輩中人,但現在樓下就有禦馬等着你騎進宮去,
你縱然陪我吃酒,我也喝得不痛快,不如待你今晚無事,我再去與你吃個通宵!”
李白道:“好,你說得也對!待我見皇帝老兒再去見見你,的确可以吃得舒服一些!”
貿知章忙道:“李學士住在我的家中,你問城西賀家就知道了。”那姓南的道:“你老
先生是賀少監,我知道。”他知道賀知章的意思,是要他讓李白快走,他一想托他的說話,
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而李白又在醉中,在這樣的情形下,那封信他也不方便在這個
時候交出來了。
李龜年與那班大監急忙擁着李白下樓,李白那班酒友也都跟着散了。那姓南的軍官搖了
搖頭,嘆口氣道:“玉門已自燃烽火,宮門沉沉醉歌舞……”驀地拍案叫道:“可惜了李學
士!”仰着脖子,将酒盅餘酒,一傾而盡,擲了一錠銀子在桌子上面,便要離開。
令狐達與薛嵩忽然走了過來,令狐達陪笑說道:“南兄且慢!”
那姓南的軍官劍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