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心只想殺了安祿山為他的好友報仇,宇文通一筆點來,他竟渾如未覺。
宇文通這一筆正正點中他的後心,幸而習武之人驟逢襲擊,雖在神智昏迷之中,也能夠
立時生出反應。字文通本來要點他後心的“中府穴”的,筆尖一觸,忽地覺得有一股反彈的
力道,筆尖滑過一邊。原來就在這剎那間,段珪璋已閉了全身穴道,并用“沾衣十八跌”的
上乘內功,彈開了宇文通的筆尖。
可是宇文通的功力亦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與段珪璋相差無幾,他的筆尖雖然滑過一
邊,但順手一拖,段珪璋的背脊登時也出現了一道傷痕,他的小腿本來已受了鈎傷,這一躍
又用力過猛,再給宇文通的判官筆劃傷了他的背心帶脈,饒他功力非凡,亦是抵受不起,就
在張忠志給他的猛力震倒之時,他也跟着跌倒了。
宇文通大喜,左手的判官筆立即跟着戳下,段珪璋在失足跌倒之時,心裏猛地想道:
“大哥之仇未報,我還不能死,不能死!”也不知哪裏來的氣力,陡然間大喝一聲,一個
“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正碰着宇文通那一筆向他戳下。宇文通給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
“嗡嗡”作響,不覺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招“舉火撩天”,寶劍與判官筆碰
個正着,宇文通大叫一聲,虎口震裂,判官筆的筆尖亦已給寶劍削去。
安綠山吓得面無人色,叫道:“調,調,調弓箭手和撓鈎手來!”宇文通到底是慣經陣
仗的人,這時他已看出了段珪璋不過是拼着最後一股氣作困獸之鬥而已,立即叫道:“安大
人放心,這惡賊雖兇,也挨不了多少時候了。”“咄,繞身游鬥,不必和他硬碰!”
段珪璋的手足、肩、背部已受傷,有如一個血人,跳躍亦已不靈,宇文通這一班人将他
圍着,采用了繞身游鬥的戰術,登時将他困在核心!但段珪璋仍然高呼酣鬥,猛若怒獅!
正是:為報深仇甘拼死,氣沖牛鬥恨難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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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 七 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 七 回 落難英雄逢異丐 扶危絕技退追兵 田承嗣和張忠志都是吃過段珪璋苦頭的人,張忠志只剩下一柄護手鈎,田承嗣的膝蓋剛
才被段珪璋削去了一片皮肉,痛猶未過,段珪璋高呼酣鬥,他們雖然把他困在核心,兀自感
到心驚膽戰。薛嵩本來受傷不輕,這時也迫得和随他一道來的兩個軍官加入戰團。薛嵩是安
綠山的親軍統領,這兩個軍官是他的副将,武功略遜于張忠志,在安綠山帳下,是第五、第
六名好手。
沒多久,一隊撓鈎手開了到來,共是十二個人,撓鈎長達一丈有餘,十二個撓鈎手分布
四萬,伸出長鈎,鈎段珪璋的雙腳。
段珪璋大喝一聲,一劍削斷了兩柄撓鈎,但那些撓鈎從四面八方伸來,削不勝削,終于
給一柄撓鈎勾住了腿肚。段珪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田承嗣大喜,舉刀便斫,猛聽得段圭
璋又是一聲大喝,咔嚓聲響,竟然把那柄撓鈎折為兩段,鈎尖還嵌在肉中,另半截帶着淋灑
鮮血的燒鈎,被他奪了過來,随着喝聲,猛的向田承嗣擲去。田承嗣驚得呆了,薛嵩急忙将
他一掌推開,但聽得“呼”的一聲,那半截撓鈎從田承嗣的頭頂飛過,擦破了他一片頭皮,
餘勢未衰,那名勾傷了段珪璋的撓鈎手,恰好被擲回來的自己的那半截撓鈎撞正胸口,登時
跌了個四腳朝天!
段珪璋拔出斷鈎,渾身浴血,坐在地上,兀自神威凜凜,狂揮寶劍,但聽得一片斷金戛
玉之聲,震得衆人的耳鼓都嗡嗡作響,又有三柄撓鈎給他削斷!
安祿山看得心膽俱寒,說道:“我身經百戰,還未見過這樣兇悍的人!”薛嵩早已退
下,這時站在安祿山旁邊,說道:“他已不能走動了,調弓箭手來射他,立即可以要了他的
性命!”安祿山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怎麽弓箭手還不來呢?”一面吩咐手下去催,
一面嚷道:“宇文都尉,不必和他硬拼了,弓箭手馬上就來!”
宇文通集衆人之力,仍然未能把段珪璋擒下,深感面上無光。這時,先前圍攻段珪璋的
六個人,也只有他一人未曾退下。
段珪璋又受了兩處鈎傷,宇文通咬一咬牙,正要鼓勇上前,将他活捉。就在這個時候,
忽聽得外面嘈聲大作,有人吶喊,有人奔跑。安祿山初時以為是弓箭手來到,一聽那驚喊的
聲音,奔跑的聲音,卻又不似,正在驚疑不定,忽聽得在門口把守的一個軍官大叫道:“不
好,不好!起火啦,起火啦!”
安祿山方自一驚,猛聽得又有幾個聲音同時喊道:“捉刺客,捉刺客!”就在這時,守
門的衛士忽如遇到巨浪沖擊一般,發一聲喊,紛紛後退,有幾個來不及避開的,已給人推倒
地上。
外面沖進了兩個人,一個穿着軍官的服飾,另一個卻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這兩人沖了進
來,當者披靡!安祿山第一眼瞥見是個軍官,心中稍寬,喝道:“什麽事情,慌慌張張的胡
沖亂闖?”話猶未了,猛聽得那軍官大喝一聲,俨如舌尖上綻了一個春雷:“安祿山,你敢
害了我的段大哥,我就要你的命!”聲到人到,他來不及驅散衛士,便躍了起來,呼的一
聲,從衆衛士的頭上飛過,那些撓鈎手正自伸出長鈎,被他淩空撲下,刀光閃處,一片斷金
戛玉之聲,震耳欲聾,幾柄撓鈎,同時給他削斷!那少年貌不驚人,身手卻也不弱,刀斫、
掌劈、腳踢,施展了全身解數,眨眼之間,把近身的衛士殺得個七零八落,還有幾個撓鈎手
也給他踢翻了。
田承嗣失聲叫道:“南霁雲,你好大膽!”這兩個人正是南霁雲和鐵摩勒!
段珪璋因為不願連累朋友,将事情瞞着南霁雲,但鐵摩勒卻是個機靈的孩子,早就将南
霁雲的地址,牢牢記在心中。他口頭上答應段珪璋這一晚不出寺門,等候段珪璋回來,但段
圭璋一走之後,他就偷偷去找南霁雲了。
南霁雲這一晚和李白有約,約好了黃昏之後在賀知章家裏相會,鐵摩勒找到南霁雲的住
所,已是将近三更,他還沒有回來,鐵摩勒只得在他的房間裏留下字條,再到賀知章家裏去
找。原來他和李白喝酒暢談,談得高興,忘記了時間,鐵摩勒到了賀家,他們尚是酒興未
闌。李白見慣了江湖俠士的行徑,鐵摩勒穿着夜行衣突然闖入,他也毫不驚駭,還拉鐵摩勒
一同喝酒。
鐵摩勒哪裏還有心清喝酒,急急忙忙将事情告訴南霁雲,南霁雲一聽,酒意全都醒了,
立即向李白告辭,三步并作兩步,趕來救人。可惜還是遲了一步,史逸如已經自殺身亡,段
圭璋亦已受了重傷了。
田承嗣是給南霁雲殺得喪了膽的,一見他來,雖然一面大呼大喊的給自己壯膽,卻實是
不敢和南霁雲接戰,一面呼喊,一面連連後退。這時,安祿山也顧不得對“欽使”的禮數,
顧不得什麽“大帥”的體面,緊緊捉着田承嗣的手,由他保護,慌慌張張的立刻退入後堂。
薛嵩也是給南霁雲殺得喪了膽的,但他沒有田承嗣的及早見機,又因傷得較重,這時還
未退下,南霁雲喝道:“姓薛的,酒樓上那一架打得不夠痛快,再來,再來!”聲到人到,
掄起寶刀,倏的就劈到他的面前。薛嵩此際,即算沒有受傷,也不敢硬接他這一刀,急忙虛
晃一劍,轉身便逃。張忠志搶來援救,斜身進鈎,南霁雲一招“雁陣排空”,橫刀一削,張
忠志的護手鈎早已給段珪璋削斷了一柄,但聽得“咣”的一聲,剩下的這柄護手鈎,又給南
霁雲削為兩段,變成了雙手空空,無可抵禦。南霁雲見他們兩人身上都染有血污,忽地将已
劈出的刀勢煞住,一聲喝道:“我寶刀不殺受傷之人!”一個“鴛鴦雙飛腳”踢出,左腳向
薛嵩的背心一蹬,左腳向張忠志的腰脅一踹,薛嵩給踢翻出一丈開外,張忠志也變成個滾地
葫蘆。
宇文通在這混亂之中,想先把段珪璋殺了再說,他左筆剛桃開了段珪璋的寶劍,右筆正
要插下,猛覺金刃劈風之聲,南霁雲的刀鋒已戳到了他的背後。宇文通一個“盤龍繞步”,
反手一招“橫打金鐘”,刀筆相交,火星飛濺,宇文通的判官筆是精鋼所鑄,給他寶刀一
磕,也損了指頭般粗大的一個缺口,手臂酸麻,不由得蹬、蹬、蹬在退三步。可惜段珪璋這
時已不能走動,宇文通從他身邊掠過,段珪璋一劍橫掃,只差三寸,沒有削去他的膝蓋。
南霁雲無暇理會宇文通,急忙将段珪璋抱了起來,叫聲:“大哥!”段珪璋雙眼一睜,
叫道:“南兄弟,是你來了!”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登時暈了過去!他以寡敵衆,激戰
了一個時辰,已是遍體鱗傷,筋疲力竭,不過全仗着口氣,強力支持而已。現在,他看見了
南霁雲,精神一松,真氣立散,饒是鐵鑄的人兒,亦已支持不住。
宇文通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見南霁雲救了段珪璋,心中反而歡喜,想道:“你背了一
個人,我就不怕你了!”提筆又上,雙筆一分,交叉穿插,左筆橫拖,虛點南霁雲手少陽經
脈的“中浮”“曲池”“少府”三穴,右筆卻向段珪璋垂下的腳背‘地戶穴”戳下。幸而南
霁雲一心一意只是在保護段珪璋,對自己的安危反而置之度外,宇文通攻向他的虛招,他根
本就不招架,刀鋒下撤,将宇文通那一筆蕩開。待到宇文通要把攻向他的那一招招數化實之
時,南霁雲已沖出了幾步。
宇文通哪裏肯舍,如影随形,急忙追上。南霁雲喝道:“好狠呀你!”腳尖一點,突然
躍起,宇文通雙筆在他腳底穿過,說時遲,那時快,南霁雲一刀便劈下來!
這一招用得兇險之極,宇文通料不到南霁雲背着一個人,還居然敢跳起來用“力劈華
山”的招數,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一矮身軀,避過刀鋒,硬生生的将攻出去的雙筆收了回
來,筆尖剛好頂着刀板。只差三寸,險些就要給削去頭皮。
南霁雲這一劈之勢剛猛之極,宇文通敵不住他的神力,只得使出“燕青十八滾”的招
數,滾将出去,雖然沒有剛才薛嵩那麽狼狽,卻也變成了個滾地葫蘆。
南霁雲身形未落,雙腳先行踢出,砰、砰兩聲,又踢翻了兩個衛士,大聲喝道:“避我
者生,擋我者死!”寶刀舞起一片銀光,奪門便走。衆衛士見他如此兇猛,誰敢阻攔,瞬息
之間,已給他沖到門口。
這時,滿天都是融融的火光,原來這是鐵摩勒所點的火。鐵摩勒是在強盜堆中長大的,
熟谙黑道的伎倆,随身帶了火種,潛入了安祿山的府邸,便在三四處地方點起火頭,好趨混
亂中逃走。
這一來,衆衛士忙着救火,府邸裏亂成一片。那一隊弓箭手雖已趕了到來,但滿園子人
影幢幢,狂奔疾跑,弓箭手怕傷了自己人,只敢張弓,不敢放箭。
鐵摩勒哈哈笑道:“今晚雖然殺不成安祿山,卻也出了一口鳥氣!”宇文通大怒,一筆
向他點去,鐵摩勒反手一刀、這一刀用的是段珪璋所教的劍術招數,甚為古怪,宇文通的武
功雖然比他高出許多,也禁不住心頭微凜,不敢輕敵,轉過筆鋒,橫架金刀,斜點腰脅。鐵
摩勒這一刀可實可虛,一見宇文通以守為攻,立即一晃便收,斜身一躍,抓起了一個衛士,
向宇文通擲去。宇文通不敢傷安祿山的手下,只好将那衛士接了過來,輕輕放下。只見鐵摩
勒一溜煙似的,早已穿過人叢,笑聲不斷,追上了南霁雲去了。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窮追
不舍。
哪知鐵摩勒這一把火,有利卻也有弊,骊山離宮的衛士,看見火光,紛紛趕來,南、鐵
二人剛殺出重圍,迎面便碰見這群衛士。
南霁雲叫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快幫忙救人,裏面還有幾個刺客未曾拿下!”他穿着
軍官服飾,那些衛士一時給他唬住,未敢即行動手。南霁雲身法何等快疾,換了一個方向,
揀個衛士較少的一方,倏的就竄了過去。
那幾個衛士方自一驚,忽聽得宇文通和令狐達的聲音同時喝道:“這兩個就是刺客!”
宇文通從後面追來,令狐達在前面攔截,原來今晚正是他在離宮輪值,那些衛士就是他帶領
來的。
南霁雲手起刀落,劈翻了兩個衛士,奔上山坡,竄入樹林。鐵摩勒卻被一個衛士追上,
這衛士精于地堂刀法,抄小道繞過鐵摩勒前面,忽地從斜坡上滾下來,雙刀霍霍,卷地而
來,削鐵摩勒的雙足。
鐵摩勒武功雖然不弱,對敵的經驗還少,不懂得應付這種地堂刀法,一時給他纏着,脫
不了身。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個衛士又追了到來,一個揮舞鐵錘,一個使用雙銅,都是
沉重的兵器。
南霁雲剛竄入樹林,回頭一望,見鐵摩勒受困,一聲喝道:“摩勒,這寶劍給你!”拔
出段珪璋那把寶劍,反手一擲,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唰’的一聲,從那個使雙锏衛士的
前心穿入,透過後心。鐵摩勒早有準備,飛身跳起,趁着那衛士“撲通”倒地的時候,他陡
的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鬥,頭下腳上,一伸手便抓着了劍柄,将那柄寶劍拔了出來。他這幾
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使鐵錘的那個衛士驟見劍光飛來,吓得心服俱寒,哪裏還顧得
及和他搶奪寶劍。
鐵摩勒搶了寶劍,精神大振,俯沖而下,信手一揮,使地堂刀的那個家夥,正自斫來,
被他寶劍一揮,雙刀斷為四段。鐵摩勒轉過劍鋒一戳,又點中了使鐵錘那個衛士的手腕,轟
隆一聲,那柄大鐵錘亦已跌落,滾下斜坡。
南霁雲大喝道:“令狐達,你不要命,盡管追來!”這一喝震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
令狐達心驚膽戰,登時如奉了聖旨一般,停了腳步,宇文通在後面叫道:“你們上呀!”
令狐達搶過一個衛士的弓箭,張弓搭箭,向南霁雲射去。他猶有餘悸,手指顫抖,這一
箭與其說是射南霁雲,不如說是為了應付宇文通才發的,箭發出去歪歪斜斜,哪能射中。
宇文通這時已經趕到,見狀大怒,奪下了令狐達的弓箭,自己來射,他的功力與令狐達
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強弓一拽,硬弩穿空,帶着尖銳的嘯聲。
鐵摩勒就要追上了南霁雲,聽得弓弦聲響,他怕南霁雲背了個人,閃射不便,便跳将起
來,揮動寶劍,給他撥打弓箭,哪知宇文通這一箭急勁異常,結果雖然他給撥落,鐵摩勒的
虎口亦已震裂!
宇文通怒道:“好,你這小賊礙手礙腳,先把你殺了再說。”“嗖”的一聲,第二枝箭
跟着發出,逞向鐵摩勒射來。鐵摩勒這時已面臨懸崖,前無去路,忽地大叫一聲,和衣便滾
下去!
南霁雲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通第三支箭又向他射來,南霁雲反手一刀,将
這枝箭削斷。就這樣稍停一停,宇文通又已追上幾步,冷笑說道:“姓南的,你還想逃嗎?
縱算你逃得了,這姓段的決計保全不了性命!為你設想,快快将這姓段的扔下來,我看在你
是一條好漢的份上,可以網開一面。”
南霁雲大怒道:“宇文通,你上來,我與你決一死戰!”宇文通笑道:“我何須與你這
臨死的叛徒拼命!好,我善言奉勸,你不肯聽,那只有陪這姓段的喪命啦!咄,看箭!”第
四枚、第五枝箭連珠疾發,南霁雲背着一個人,無法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而且他不能只管
自己,更緊要的還要照顧段珪璋。宇文通箭箭對準他所背的段珪璋,登時将南霁雲鬧得個手
忙腳亂,宇文通的連珠箭一枝接着一枝,射到了第九技,這一枝是射段珪璋垂下的腳撞。南
霁雲彎腰撥打,宇文通乘勢又是一箭,南霁雲一只手要箍着段珪璋,明知這一箭射到了面
前,卻是無法閃避,只得将手臂一擡,用了一個“滑”字訣,箭杆貼着他的肌肉滑過,箭頭
鏟去了他一片皮肉!
這時,南霁雲亦已被迫到懸崖,弓箭手亦已紛紛趕來,要是他立即扔下段珪璋,自己或
許還可以沖開一條血路。但南霁雲是何等樣人,這想法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就在這最危險的
關頭,他猛地一咬牙根,心中叫道:“段大哥,咱們要則同生,要則同死,這兩條命交給天
老爺啦!”心念方動,只聽得宇文通的弓弦一響,一發就是三枝,南霁雲猛地大叫一聲,左
手緊抱着段珪璋,右手的寶刀盤頭一舞,步鐵摩勒的後塵,也在懸崖上跳下去了。
這一着大出宇文通意外,趕到懸崖旁邊一看,只見下面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深。宇文通
在惡鬥段珪璋的時候,也曾受了兩三處劍傷,雖然所傷不重,但面臨懸崖,卻是沒有這樣的
膽量跳下去。心中想道:“他背着一個人跳下去,九成必死無疑!”
南霁雲這樣的死裏求生,實在也是危險之極,幸好他有一把寶刀,利用寶刀插入峭壁,
如是者接連三次,終于腳踏實地。
不過,南霁雲雖然脫險,但那懸崖峭壁,尖石如刀,他滑下來的時候,也給擦傷了十幾
處之多,好在是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已奄奄一息。
南霁雲站穩了腳步,立即叫道:“摩勒!摩勒!”叫聲未絕,只見一團黑影從茅草叢中
爬出來,低低的應了一聲,接着卻是兩聲痛楚的呻吟。
南霁雲知道鐵摩勒是個非常倔強的少年,聽得他的呻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
“摩勒,你怎麽啦?傷得很重嗎?”鐵摩勒咬着牙答道:“不算什麽,只不過手足都脫了
臼。我的段叔叔,他怎麽了?”
南霁雲道:“你帶有火折子麽?”鐵摩勒道:“有!”摸了出來,擦燃火石,點起火
折,遞給南霁雲。
火光照耀下,只見段珪璋面如金紙,遍體鱗傷,血還在不住的向外淌。南霁雲心痛如
絞,把段珪璋抱到山澗旁邊,撕下了一幅衣衫,給他洗淨了傷口,敷上了自己随身所帶的金
瘡藥。
鐵摩勒跟着也爬了過來,顫聲問道:“怎麽樣?還有得救嗎?”南霁雲面色沉暗,道:
“血是暫時止了……”鐵摩勒迫不及待的再問道:“內傷呢?”過了半晌,南霁雲低聲說
道:“幸好段大哥功力深湛,脈息還未斷絕。咱們得給他找個大夫瞧瞧。”鐵摩勒一聽,霍
地坐了起來,瞪大了眼睛,嚷道:“這怎麽辦,哪裏去找大夫?”
南霁雲道:“你別慌,總有辦法可想。嗯,你的裏衣幹淨嗎,撕下來給我替他裹傷。”
他和鐵摩勒這時也已是渾身血污,只有貼身的汗衫是未沾血漬的了。
剛剛替段珪璋包紮好傷口,只見頭頂上空的懸崖峭壁之間,有點點星星的火光,南霁雲
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嚷道:“我不信這三個家夥還能活命,明日再來給他們收屍也還不
遲。”另一個人立即罵道:“膽小鬼,你怕跌死你麽?你抓着我的腰,一個跟着一個爬下來
吧!”又一個聲音道:“對,食君之祿,忠君之憂,早早找到那三具屍體,也好叫咱們的大
帥安心!”原來有一隊衛士,正在缒繩而下!
南霁雲道:“摩勒,你兩條腿部傷了麽?”鐵摩勒道:“不,只有一邊脫臼。”南霁雲
拉着他的手腳,給他接好脫臼,随即一劍削下一段樹枝,給他當作拐杖,沉聲說道:“摩
勒,這是生死關頭,快跑!快跑!”
南霁雲背起段珪璋,鐵摩勒咬牙抵痛,提了一口氣,跟着南喬雲跑出山谷,兩人兀自不
敢稍停,一口氣又跑了十多裏路,遠遠望見,路邊有座孤零零的土地廟。
鐵摩勒撐着那根樹枝削成的拐杖,一口氣飛跑了近二十裏的路,實已是超出了他所能忍
受的限度,南霁雲聽他喘氣的聲息越來越粗,回頭一望,只見他一跷一拐的,額角上黃豆般
大小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滴下來。南霁雲好生憐惜,凝神一聽,後面并無敵騎追來,心中想
道:“那些人搜遍山谷,最少也得一個時辰。”便對鐵摩勒道:“小兄弟,難為你了,咱們
暫且在這土地廟裏歇一歇吧。”
這間土地廟想是香火冷落,檐頭屋角都結着蛛網,但出乎他們的意外,在裏面卻有一個
人!
就在土地公公的神座下面,只見一個衣衫褴樓的老漢,橫伸雙腳,枕着一根拐杖,睡得
正沉,呼喀呼喀打着鼾,身邊有個紅漆葫蘆,發出酒香,地上還燒有一堆火,火苗已經熄
了,餘燼未滅。
鐵摩勒道:“看來似是一個流浪江湖的老叫化。”南霁雲“唔”了一聲,仔細打量,見
這老漢雖然衣衫褴樓,打了許多破綻,但卻洗得甚為幹淨,那根拐杖黑黝黝的,似乎也不是
木頭做的。
鐵摩勒累得不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坐了下來,可憐他的兩條腿已是麻木不靈,一坐
下來,便連移動也困難了。
南霁雲躊躇了一會,只覺段珪璋的軀體漸漸僵冷,只得也坐了下來。鐵摩勒道:“可惜
這堆火已經熄了。”南霁雲道:“待我來給他添幾根柴火。”在那叫化子的身邊還有幾根幹
柴,南霁雲走到他的身邊,好奇心起,忍不住伸出手指,彈一彈他那根拐杖,只聽得聲音暗
啞,非銅非鐵,亦非木頭,竟不知是什麽東西做的!
那叫化于忽然一個翻身,霍地坐了起來,罵道:“我化子大爺正睡得舒服,好小子,你
為什麽吵醒我,哎、呀、呀!你、你、你是什麽人?”他睡眼惺惺,罵到一半,才發現站在
面前的是個血人!
南霁雲賠罪道:“老大爺,我不是存心吵醒你的,我的朋友受了傷了,借這間土地廟歇
歇。”那化子道:“怎麽受的傷?”鐵摩勒道:“碰上了強盜!”那老化子“哼:’了一
聲,說道:“這世道真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離長安僅有三十多裏的地方,居然也有強盜傷
人。”鐵摩勒本來知道這話不易令人人信,但除了說是強盜之外,他還能說出什麽原因?幸
而那叫化只是發了幾句牢騷,并未追問下去。
南霁雲這時亦已是力竭精疲,百骸欲散,不過比鐵摩勒稍為好一點而已,他暗地留神,
只見那老叫化雙眼炯炯有神,絕不類似普通乞丐。南霁雲暗暗吃驚:“這老叫化不知是何等
樣人,要是個壞人的話,我可沒有氣力和他再鬥了。”
那老者叫化打量了段珪璋一眼,說道:“貴友可傷得不輕啊!”南霁雲道:“是啊,那
些喪盡天良的強盜劈了他十幾刀。”那老叫化道:“天氣很冷,貴友受了重傷,恐怕會加重
病況。我幫你把這堆火再燃起來吧,大家暖和一點。”南霁雲見他甚為和氣,稍稍放心,說
道:“多謝老丈。我正想向你讨這幾根柴火用用。”
那老叫化道:“彼此都是落難之人,不必客氣。”頓了一頓,又笑道:“這幾根柴火不
夠用。土地公公是應該保佑好人的,咱們不如就借他的香案一用吧,想他老人家不會見
怪。”舉起那根黑黝黝的拐杖,“啪”的一下,登時把那張香案打得四分五裂,鐵摩勒道:
“老人家你真好氣力。”那老叫化笑道:“老了,不中用了,不過,這張香案,大約年紀也
很大了,所以輕輕一敲,它就嗚呼哀哉了!”
火堆裏添了幹柴,嘩嘩剝剝的燒起來。那老叫化道:“我這裏還有半葫蘆的酒,大家喝
一點吧,提提神!”南霁雲道:“怎好叨擾你老人家的東西?”那老叫化大笑道:“我一生
都是白吃白喝人家的酒食,要是像你這樣将你的,我的分得清清楚楚,我就不必幹叫化子這
一行啦。來,來,來,喝完了老叫化再去讨過。”南霧雲只得接過他的紅漆葫蘆,拔了塞
子,聞了一聞,他是個老于江湖的人,聞得并無刺鼻的氣味,料想裏面不會混有什麽藥物,
放心喝了一口,老叫化笑道:“酒還好麽?”南霁雲道:“好,好!很香,很香!”其實豈
上很香而已,喝下之後,不過片刻,全身便暖和起來,比十全大補的藥酒更見功效,但舌尖
卻又嘗不到半點藥味,南霁雲暗暗詫異,精神也恢複了幾分。想道:“這老叫化倒是個有心
人,我錯疑他了。”
鐵摩勒随着也喝了兩口,連連稱贊。那老叫化笑道:“你們倒是個識貨的人。這是老叫
化好不容易才讨來的百年老酒。讓你那位受傷的朋友也喝一口吧。”南霁雲這時已知道了這
酒的功效,說道:“多謝老丈之賜,只是我這位朋友傷得太重,現在尚是昏迷未醒。”那老
叫化道:“這容易。”捏着段珪璋的下巴,輕輕一下,就撬開了他的牙關,将葫蘆中的剩酒
都給他灌了下去。
那老叫化在段珪璋的背心輕輕一揉,段珪璋忽地翻了個身,“哇”的一聲,一大口血狂
噴出來,血色如墨,撲鼻腥臭。
鐵摩勒顧不得雙腿疼痛,霍地跳了起來,喝道:“你,你。你這是幹嗎?”原來他亦已
看出這個老叫化是個異人,此際,他見那老叫化在段珪璋背心一揉,段珪璋便狂噴瘀血,一
時之間,無暇思索,只道是這老叫化心懷不測,暗下毒手,是以大罵。但他剛退出一個
“你”宇,便給南霁雲用眼色止住了,本來是要惡罵的,卻變成了一句問話的語氣了。
南霁雲道:“多謝老丈,他這口瘀血咯了出來,就不至有什命之憂了。”鐵摩勒這才知
道那老叫化志在救人,好生慚愧。
南霁雲緊緊抱着段珪璋,在他耳邊喚道:“大哥,醒醒,小弟在這兒,你聽見我嗎?”
段珪璋又一口血咯了出來,猛地叫道:“史大哥,史大哥,你別走、等等我啊!”“安祿
山,安祿山,你,你,你好狠啊!我段珪璋死了化鬼也要抓你!”南霁雲吓得慌了,連叫:
“段大哥,是我,是我,你不認得我了麽?”段珪璋聲音漸漸低沉,仍然斷斷續續地叫史大
哥,罵安祿山,就像發了高燒的病人的呓語一般。
那老叫化聽他罵出“安祿山”三字,跟着又報出了自己的姓名,雙目陡地發出精光,臉
上現出詫異的神色,指着段珪璋最後咯的那口血道:“血色已變殷紅,不能再讓他再咯下去
了。現在應該讓他酣睡一覺。”骈指如戟,輕輕點了段珪璋兩處穴道,段圭灣的呓語頓時停
止,便在南霁雲的懷抱中,沉沉睡着了。老叫化這才籲了口氣,笑道:“幸虧還剩下這半葫
蘆的酒給他化開了瘀血,要不然老叫化也無法救治。”
南霁雲是個武學大行家,看那老叫化剛才的點穴手法,雖似輕描淡寫,毫不着力,其實
卻是玄功暗藏,深厚之極,所以才能抓緊時機,在段珪璋瘀血化盡,新血方生之際,立即将
它止住。這手點穴止血的神功,南霁雲自問也有所不及。
這時南霁雲哪裏還有疑心,急忙說道:“多謝老前輩仁心施救,還請老前輩賜示高姓大
名。”那老叫化笑道:“你不必忙着問我的姓名來歷。倒是我要先問你們,你們的仇人敢情
不是什麽強盜,而是安祿山吧?”
鐵摩勒道:“錯,正是那該千刀萬剮的肥豬,将我的段叔叔害成這個模樣。先前我不知
道老前輩是何等烊人,故此說了假話。還望老前輩恕罪。”那老叫化笑道:“你也沒有說
錯,那安祿山雖然是三鎮的節度使,其實和強盜也差不多。”
鐵摩勒正要過來向他道謝,這時他已松了口氣,精神支持不住,猛覺膝蓋痛得有如針
刺,原來是他剛才猛力跳起,扭傷了本來已經受創的關節,痛得他險些要叫出聲來。那老叫
化道:“小哥兒,你別動。俺老叫化除了乞食之外,還懂得幾手推拿的手術,你若是信得過
我,就讓我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