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你治一治吧。”
那老叫化的推拿手術果然神妙非常,給他在手足的關節上輕輕揉了幾下,再給他推血過
官,鐵摩勒果然痛楚立失。鐵摩勒伸拳踢腿,喜哈哈地道:“你老人家真是妙手回春,靈效
無比,現在我再打一架都行了!”
那老叫化卻板起臉孔,正色說道:“不成!體說不能打架,連動也不能亂動。你們兩人
所受的傷也不輕呢,從脈象看來,你們似乎曾經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內髒受了震動,現在
我只是治好你們的外傷,化開你們的瘀血,這內傷麽,還得你們自已調治。嗯,小哥兒,你
懂得吐納的功夫麽?”南霁雲聽他道來,有如目睹一般,暗暗驚奇,這才知道老叫化不但武
功深湛,而且醫術神妙。他只問鐵摩勒會不會吐納功夫,那是因為他早已看出了南霁雲是個
深通內功的人。
鐵摩勒道:“懂得一點。”那老叫化道:“好,你們現在已經精神恢複,可以做一做吐
納的功夫了。平心靜氣去做,不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管,要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
地步。好,時間無多了,你們自己練功吧。”
南霁雲這才知道,這老叫化既不問他們的經過,也不肯說自己的來歷,原來是要讓出時
間,讓他們盡快恢複功力。看來他亦已預防到安祿山會有追兵。
南霁雲內功深厚,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已是氣機暢通,五髒六腑歸回原位,就在這
時,忽聽得外面馬嘶人語,有人說道:“這廟裏有火光,咱們進去瞧瞧!”
南霁雲雖然已知道那老叫化乃是異人,這時也不由得心頭一震,他的功力尚未恢複,不
知只這老叫化一人,能否擋得住他們?
心念未已,那一夥人已經進入廟門,果然是安祿山的追兵,而且為首的就是宇文通和令
狐達!
宇文通除了邀同令狐達之外,還找了兩位大內高手作伴,這兩人一個叫牛千斤,一個叫
龍萬鈞,雖然比不上宇文、尉遲,和秦襄這三大高手,卻也是名列內廷衛土四大金剛中的人
物,武功在令狐達之上。那山谷只有一條出口,一路追來,終于給他們發現了南、鐵二人的
蹤跡。
宇文通一馬當先,沖進廟門,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罵道:“哪裏來的一群王八羔子,
擾得老叫化在破廟裏也不得安靜!”
宇文通大怒,剛要發作,忽見令狐達面如死灰,抖抖索索地說道:“小輩不知道你老的
大駕駐在這兒,小輩給你老請安。”
那老叫化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令狐達你這小子倒抖起來啦,居然還認得我嗎?”拐
杖一指,接着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既然還認得我,應該記得我的脾氣,還不快給我滾出
去!”
令狐達吓得面無人色,連聲應道:“是,是!”扭頭便跑,宇文通怒不可遏,一把抓着
了他,令狐達這才想起有個宇文通在他身邊,又羞又急又驚惶,滿面通紅,急忙說道:“宇
文大人,這位老前輩是西岳神龍皇甫先生!”
此言一出,宇文通也不禁陡然一驚。原來這個老叫化名叫皇甫嵩,喜歡游戲風塵,名列
江湖七怪之一,因他是華山派的名宿,行事又有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故此人稱“西岳神
龍”。令狐達本來是黑道出身,大約在十多年前,有一次他随師父打劫客商,他的師父心狠
手辣,劫了財還想害命,碰巧遇見了皇甫嵩,他的師父挨打了三十拐杖。他那時名頭未響,
在黑道上只是個二流的角色,皇甫嵩責罰從寬,只打了他五拐杖。雖然如此,他挨了那五
下,卻足足養了半年的傷。
宇文通這時已踏進了廟門,廟中情景,一覽無遺,只見南霁雲和鐵摩勒正在打坐,段圭
璋也正躺在地上。宇文通對皇甫嵩雖然有點畏懼,但獵物就在眼前,他豈肯就此放過?心中
想道:“段珪璋已是垂死的人,南霁雲看來也受了重傷,這老叫化縱然了得,我和牛、龍二
人聯手,不信就對付不了他。何況我所聽到的關于他武功的傳說,都是些耳聞之言,未必就
真有那麽厲害?”
宇文通是一流高手,與令狐達等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語,他雖然懾于“西岳神龍”的名頭
了卻也并不怎樣畏懼。當下又踏上一步,抱拳說道:“皇甫先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在下
無意打擾你老,只是奉了皇命,要捉拿欽犯,不得不來,但求你老讓在下交得了差。”宇文
通平素目空一切,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客氣的口物與別人說話。
皇甫嵩卻不領他這個情,雙眼一翻,冷笑說道:“咦,這倒奇了。老叫化雖然有時不免
強讨惡化,卻從未做過推倒龍床、打死太子之類的事情,怎的忽然之間變成欽犯了?”
宇文通強忍住氣說道:“不是說你,我指的是這三位朋友。他們在安節度使家裏放火,
又殺傷了許多內廷侍衛,我身為龍騎都尉,統率宮中侍衛,不得不請這兩位朋友到北街去問
個明白。”
皇甫嵩搔搔頭皮,說道:“這可把老叫化弄糊塗了!”宇文通愠道:“我已說得這樣清
楚,還有什麽糊塗?”皇甫嵩道:“你瞧他們傷成這個模樣,這位姓段的朋友,性命還不知
能不能保得住呢!據他們說,他們是碰到了謀財害命的強盜,才給傷成這個模樣的。你卻說
他們是欽犯,他們只是兩個大人一個孩子,就敢到安祿山家中殺人放火麽?哼,哼,這樣的
事情我不能相信,除非你把聖旨拿出來讓我瞧瞧!”
宇文通怒道:“我瞧你是位武林前輩,才對你客氣三分,你卻和我歪纏!這案子是他們
今晚剛做下來的,匆促之間,哪能請到聖旨?你瞧我的服飾,難道我這龍騎都尉,也是假的
不成?”
皇甫嵩冷笑道:“難說,難說!如今的世道,就是有許多強盜冒充官府的。何況,你剛
才說有聖旨,現在卻又拿不出來,分明是說假話。你既說了一次假話,老叫化就不能相信
你!”
宇文通氣得七竅生煙,但他究竟是知道對方身份的人,正要按照江湖規矩向他挑戰,随
他來的那兩個大內高手已沉不住氣,皇甫嵩這十年來未曾在江湖上露過面,這兩個人根本就
不知道他的名字。
皇甫嵩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亮出了兵器來,牛千斤使的是宣花大斧,龍萬鈞使的是厚
背金刀,一聲喝道:“憑你這老叫化也配着聖旨嗎?嘿,嘿!你要聖旨,這就是聖旨!”
皇甫嵩将拐杖一橫,但聽得“咣咣”聲響,震耳欲聾,皇甫嵩一聲長嘯:“這聖旨不頂
事!”但見火花飛濺之中,牛千斤與龍萬鈞這兩個水牛般粗壯的身軀,已給抛出了廟門。
宇文通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牛、龍二人都是著名的大力士,所練的外家功夫剛猛之
極,牛千斤那柄宣花大斧重達五十六斤,龍萬鈞那柄厚背金刀較輕,也有四十三斤,這兩件
粗重的兵器斫在皇甫嵩那根拐杖上,縱使那根拐杖是鐵鑄的,也該斷了,然而現在皇甫嵩那
根拐杖卻絲毫無損,反而是那柄宣花大斧和厚背金刀缺了一口,而且不過僅僅一招,牛、龍
二人不但兵器毀壞。就連人也給抛出了廟門!宇文通這才知道“西岳神龍”果然是名不虛
傳,非但他那根拐杖是件寶物,他所顯露的這手借力打力的功夫,亦已到了上乘的境界。
宇文通面色鐵青,伸出手來,沉聲說道:“佩服,佩服!沖着老前輩的面子,這交情我
宇文通就賣給了老前輩吧!”皇甫嵩抛下拐杖,笑道:“多謝都尉大人盛情!”坦然與他握
手,宇文通是點穴的大名家,雙掌一按,他已使出獨門點穴手法,力透指尖,中指。食指、
無名指三指齊下,點中了皇甫嵩手腕的寸、關、尺三焦經脈!皇甫嵩淡淡說道:“不必客
氣,你請吧!”宇文通忽覺指頭所觸,俨如一塊燒紅了的烙鐵一般,十指連心,痛得他禁不
住“哎喲”一聲,叫将出來。急忙松手,躍出廟門,走得狼狽之極,不過,比起牛、龍二
人,他卻又好得多了。
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情不自禁地叫道:“痛快,痛快!打得好極啦!哎喲,喲!”原
來他內功的根基還淺,正在氣貫丹田的時候,由于心情激動的緣故,真氣忽然走歪,幾乎窒
息。
皇甫嵩眉頭一皺,責備他道:“你這娃兒怎麽不聽我老人家的話,叫你不要多管閑事,
你偏要管!”一面責備,一面給鐵摩勒施展推拿的手術,幫助他把真氣納入丹田。
這時敵人都已逃走,破廟裏一片寂靜,皇甫嵩用拐杖撥撥火堆,似乎是在思索什麽似
的,不時的望出門外,忽地自言自語道:“天都快要亮啦!”
南霁雲這時已氣透重關,功力即将完全恢複,他見皇甫嵩神情有異,正想和他說幾句話
屋甫嵩忽然又站了起來,鄭重說道:“等下不論發生什麽事情,你們兩位都不能多管!”這
話他已經說過一遍,現在再說,口氣也比以前嚴厲得多。南霁雲心中一動,想道:“他為什
麽要再三囑咐?難道還會有什麽意外的事情發生麽?”
正是:方喜追兵才擊退,一波未息一波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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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 八 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 八 回 為友為仇疑未釋 是魔是俠事難明 南霁雲心念方動,忽聽得外面又傳來了叮叮咣咣的馬鈴聲響,南霁雲只想到安祿山這一
方面,想道:“連宇文通都已敗陣而逃,他們還能派出什麽能人?縱使再多來幾個,也絕對
不是皇甫嵩的對手。咳,上了年紀的人,大約說話就不免羅唆,我已見識過你的武功,還何
勞你再三囑咐?”
馬鈴聲越來越近,皇甫嵩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帶着
幾分愁苦。南霁雲已聽出只是一人一騎,不禁大為詫異,心道:“皇甫嵩僅僅一招,就打發
了宇文通,還有什麽人能令他驚駭。”
南霁雲正在猜疑,忽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走入門來!南霁雲一直以為來者定
然是個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卻是個美豔如花的娉婷少女,當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進入廟門,游目四顧,見有一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兩個渾身染血的人正在打
坐,亦是好生詭異,但顯然她的目标不是段珪璋,只見她掃了一眼之後,眼光就轉注到皇甫
嵩的身上,一聲喝道:“皇甫老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擡起頭來,看了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你是夏姑娘嗎?我早預料到你要來找
我的了,只是我素來與你無冤無仇,現在才是第一次見面,你為什麽定要殺我?”
那少女接劍斥道:“奸邪淫惡之徒,人人得而誅之,定需要你我之間有冤仇嗎?”
此言一出,南霁雲雖然正在運功收息的時候,也不禁大吃一驚。要知皇甫嵩雖然有時行
徑怪僻,但在江湖上卻是譽多于毀,即在南霁雲的心目中也把他當作俠義道的人物,而這少
女卻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南弄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俠義道中的人物,被人罵為“奸邪淫惡”,那簡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霁雲以為皇甫嵩定
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聽得皇甫嵩深深說道:“對你說這樣話的是什
麽人?”那少女道:“你管不着!你臭名遠播,難道我沒有耳朵嗎?”皇甫嵩道:“你不
說,大約我也猜得到幾分。我再問你,說這話的,是不是一個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
道:“我來不是聽你盤問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話來,然後去暗殺說這話的人是不是?
你別做夢啦,今天我就要你喪命在我劍下。”
皇甫嵩又問道:“要把我殺掉,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聽別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
很不耐煩,斥道:“你還想花言巧語、拖延時候麽?”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願做個不
明不白的冤鬼罷了。你要殺我,也該讓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着氣道:“是我自己的意
思怎麽樣?是聽別人指使的又怎麽樣?”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應該有足夠的
證據将我的罪惡數出來,這才能叫我心服。”
這也正是南霁雲在心裏想說的話,但見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數不出皇甫嵩有什麽
真憑實據的罪惡。皇甫嵩又接着說道:“若是別人要你殺我的,你就回去對那人說吧,世上
有許多事情往往是難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時,自有水落石出之時,我皇甫嵩一生也許曾做
過壞事,但‘奸淫邪惡’這頂帽于,卻絕對套不上我的頭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話!我只知道你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哼,哼,你這魔
頭居然也會怕死麽?你再巧言辯解也沒有用,還不快起來領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會約你到這裏來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
為何還不動手?是不是還要等多幾個幫手?”皇甫嵩道:“我平生從未要過幫手!”那少女
道:“好,你有幫手也好,沒有幫手也好,我只憑這口劍與你決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殺便殺吧,我是絕不與你動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殺
手無寸鐵之人!趕快拿起你這根拐杖吧!”皇甫嵩道:“我說過不動手便不動手,要殺嘛你
就殺,你若不殺我就走!”那少文顯然是要照江湖規矩與他過招,然後将他殺掉的,現在皇
甫嵩拒絕和她動手,倒令她一時之間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緩緩說道:“現在我已确知你的來歷,也知道要你殺我的是什麽人了。我失了
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氣,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話盡于此,你再不殺我,我老叫化
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拐杖,喝道:“起來,接拐!”皇甫嵩拿了拐杖,卻
又丢過一邊,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你也不歡喜別人強迫你做你所不願意做
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劍鋒,喝道:“好,你想用撒賴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
你的計,我非殺你不可!”這次似是的确下了決心,但見她長劍一展,唰的一聲,立即向皇
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喪劍下,忽見一道匹練似的白光,疾卷過來,“恍”的一聲,格開了
少女的長劍。
皇甫嵩嘆口氣道:“南大俠何必多事?”’南霁雲卻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殺人也
得有個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輩是奸邪淫惡之徒,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姓南的聽了先不
服氣。”
那少女收了氏劍,只見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幫這魔頭說
話,料你也不是個好人!好呀,你不服氣,我先把你殺了再說!”
那少女只當南霁雲是皇甫嵩的黨羽,下手絕不留情,但見她劍鋒一顫,倏地飛起三朵劍
花,竟然在一招之內,連襲南霁雲三處大穴。南霁雲這時也動了火,橫刀疾劈,想一下就把
她的長劍削斷,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寶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霁雲一刀劈山,正要喝個
“着”字,那少女的劍勢忽然改變了方向,來得奇幻無比,南霁雲也不由得吃了一驚,幸而
他招數未曾使老,急忙一個盤龍繞步,回刀護身,使聽得“嗤”的一聲,南霁雲的衣角已被
她的劍鋒穿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女一劍得手,第二劍第三劍緊接而來,宛如暴風驟雨!
南霁雲這時已完全恢複了功力,但在那少女淩厲的攻勢下,急切之間,也只有招架的份
兒。但他守得沉穩異常,那少女也攻不進去。
鐵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氣已納入丹田,這時功力亦已恢複了七八分,便守護在段珪璋
的身邊,凝神觀戰。但見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層出不窮,鐵摩勒年紀雖小,卻
是見過上乘劍法的人,這時看了,也不禁有點驚心:“單以劍術而論,只怕這少女的劍術也
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兒之下。”
南霁雲展開一套游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緊守着“八門”“五步”的方位,絲毫不亂。
戰到分際,他對少女的劍術路數,已漸漸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聲,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
波,潰圍而出!那少女給他逼得連連後退,鐵摩勒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又失聲叫道:“妙
啊,妙啊!”這時,他已做完了吐納的功夫,不怕真氣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
眼。
就在鐵摩勒失聲叫好的當兒,那少女的身法劍法,也突然一變,但見她衣袂飄飄,在刀
光劍影之下,俨似穿花蝴蝶,和南霁雲對搶攻勢,當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
間,互争先手。激烈無比!
那少女見南霁雲意态軒昂,武功超卓,暗暗稱奇,忽地虛晃一劍,銳聲問道:“你是何
人?具何如此身手,為何甘心做老賊的爪牙?”
南霁雲一聲長嘯,橫刀封住門戶,朗聲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霁
雲是也!請問姑娘尊姓大名?為何要殺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你便是魏州南八麽?”南霁雲道:“正是在下,姑
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現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來自段珪璋銷聲匿跡之後,這十年來江湖上最著名的游
俠便是南霁雲,這少女也早已聞得他的大名,卻想不到他僅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說道:“南大俠,你少管這閑事吧!”南霁雲道:“殺人是件大事,
豈可當作等閑,你要殺人,須得說出個道理來,否則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滿面漲紅,厲聲說道:“南霁雲你空有大俠之名,卻分不清是非黑白,你當這老
賊是何等樣人?”南霁雲道:“皇甫前輩是俠義中人,誰不知曉?你辱罵前輩,卻又說不出
個道理來,先就不該!”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賊欺世盜名,其實卻是暗中作惡的魔頭,你枉稱大俠,卻給他
騙了!”南霁雲道:“你說他作惡多端,有何憑證?”那少女雙眉一堅,好像本來不想說
的,現在始下了決心,毅然說道:“我母親就是證人!她說的話我不能不信!她曾親眼看見
這個老賊殺了人家的丈大,奪了人家的妻子,我罵他是奸邪淫惡之徒,難道罵錯了嗎?我是
奉了母命來除奸的。南霁雲,你素有俠義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該袖
手旁觀,不應攔阻。”
南霁雲大吃一驚,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見皇甫嵩在微微嘆息,南霁雲心頭一
震,暗自想道:“難道他果真做過這少女所說的壞事?”再留神看時,皇甫嵩卻并沒有顯出
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嘆息似乎只是一種憐憫,一種無可奈何的感傷。南霁雲久歷江湖,眼
光何等銳利,心裏不禁疑雲大起,想道:“瞧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為什麽不
分辯?為什麽甘心讓那少女所殺?看來這裏面定然有更複雜的原因,皇甫嵩不願為外人
道!”
那少女見南霁雲仍然橫刀擋住她的去路,柳眉一豎,怒聲說道:“我已說得清清楚楚,
你還要攔阻我嗎?”南霁雲道:“我聽來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說皇甫前輩曾于過殺夫
奪妻的惡行,那對夫妻究竟姓甚名誰?另外有何人證物證?當時的經過情形怎樣?……”那
少女怒道:“這是我母親告訴我的,我母親說的決不會是假話,還何須什麽另外的人證物
證?”
南霁雲心道:“看來只怕她母親也還瞞着一些事情,未曾對她說得一清二楚。”當下将
寶刀一揮,架着了少女攻過來的長劍,沉聲說道:“你相信你的母親,我卻相信皇甫前輩。
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殺人那是萬萬不行!依我說,你不如暫且罷手,留下姓名住址給我,
待我辦完一樁事情之後,至遲在三個月之內,必定登門造訪,面見令堂,說個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親,你還見她做什麽?哼,你別以為你有點聲名,
我母親也還未必肯見你呢!哼,你讓不讓開?你再不讓開,休怪我不客氣了!”劍法一展,
登時又是暴風驟雨般的強攻過去。
南霁雲當然不肯退讓,這時他對少女的劍法已略為熟悉,雖然未能取勝,卻已稍稍占了
上風。但在他心裏,卻也暗自叫了一聲:“慚愧!”想道:“要是我不仗着這把寶刀,只怕
當真不是她的對手。”
其實南霁雲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勝一籌,那少女強攻不下,額頭已經見汗,而南霁雲
則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敵,憤然說道:“你為什麽拼了死命要護這個老賊?”
南霁雲道:“一來我相信皇甫前輩不是壞人,二來他于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殺他,我
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什麽救命之恩?”
恰在這時,段珪璋忽然又在夢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還
認得我段珪璋麽?”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聲,倏的向段珪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鐵摩勒守護在段珪璋身旁,見她
突如其來,大吃一驚,急忙舉起寶劍便削,大聲喝道:“好狠的女賊,我段叔叔已傷成這個
模樣,你還要侵害他麽?”
那少女将長劍一引,使了一個“粘字訣”,将鐵摩勒的寶劍引開,反手一招,又把南霁
雲的攻勢解去,喝道:“且慢動手,他是誰人?”南霁雲道:“幽州大使段珪璋,你聽過這
個名宇麽?”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問道:“他果然就是段珪璋麽,那麽還有一個叫做史逸如的人
呢?”
南霁雲也是陡然一震,急忙問道:“姑娘,你認得史逸如的麽?”那少女道:“你別問
我,你只說史逸如他現在怎麽樣了?”
南霁雲道:“史逸如麽?他已被安祿山逼得自盡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問道:“那
麽段大夥是否在安祿山家坐受的傷?”南霁雲失聲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們這樁事
情的?不錯,段大俠正是為了要救他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賊家中以寡敵衆,因而受了重傷
的。幸虧遇到皇甫前輩,給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沒命了。”
南霁雲頓了一頓,接續說道:“我們昨晚也是在安賊家中厮殺過來,叮惜我們到遲了一
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虧你們,所以段大俠才不至
落在安賊手中,是麽?”
鐵摩勒嚷道:“對啦,你猜得一點不錯。再告訴你吧:南大俠和我所受的傷也是這位皇
甫前輩治好的,皇甫前輩還給我們打退安祿山的追兵,你怎能說他是個壞人?”
那少女現出一派迷惘的紳色,似乎對皇甫嵩的敵意已減了幾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問
道:“那麽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霁雲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說!你怎能不知道?”她哪裏知
道,段珪璋根本就來曾将這件事告訴南霁雲,鐵摩勒拉南霁雲去救段珪璋之時,雖然約略說
了一些卻也沒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鐵摩勒雖然不高興這位少女的态度,但見她這樣關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
個壞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們沒有見到,多半還是被囚在安祿山那兒,你想知道她
們的消息,有膽的話,可以找安祿山問去!”
那少女被鐵摩勒一激,面色陡變,忽地長劍一指,對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俠的份
上,今晚暫巳饒你不死,不過,以後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惡行的話,我還是要和你算帳。”皇
甫嵩苦笑一聲,似乎想說話卻又忍着不說,那少女倏地一個轉身,躍出廟門,跨上馬背,揚
聲叫道:“我叫夏淩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說給段大俠知道。”馬鈴叮當,待她這幾句話說
完,鈴聲亦已漸遠漸寂了。
鐵庫勒滿腹狐疑,問道:“皇甫前輩,這姓夏的女子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能勝過宇文
通多少,你可以輕易的打發宇文通,她絕不是你的對手,你卻怎麽這樣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氣受罵,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麽。唉,老叫化倒願
喪生在她的劍下,省得她去另外殺人。”鐵摩勒聽他說得奇怪,正想再問,皇甫嵩又道:
“老叫化已經說得多了,這件事實是不願再提。南大俠,你要是信得過老叫化的話,這件事
請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霁雲知他有難言之隐,心中想道:“聽他說來,似是代人受過。但‘奸邪淫惡’這個
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過,別樣事情猶自可說,卻怎能背上這個惡名?”但皇甫嵩話
已至此,南霁雲和鐵摩勒雖然疑團塞胸,卻也不便再問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還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俠大約再過兩個
時辰,就可以醒來。這裏有一瓶藥丸,你每天給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這瓶藥丸,
大約他也可以恢複如初了。”
南霁雲接過瓶子,瓶子裏有二十粒藥丸,照每天三粒來算。不出七天,段珪璋便可以恢
複武功。南霁雲道:“老前輩再生之德,我們不知該如何報答,老前輩不知有什麽話要留給
段大俠麽?”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時常受別人的恩惠,要說報答,哪報得了這許多?何況,你剛才
救了我的一條性命,也算報答過了。”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段大俠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他醒來之後,你不要說這藥是老叫化給的,免得他挂在心上。”鐵摩勒道:“這可不成,他
若問起是誰救他性命,我們總不能不告訴他。”皇甫嵩道:“這樣好了,止血療傷的事情可
以告訴他,這藥丸嘛,就當作是南大俠随身攜帶的好了,凡是習武的人,誰都有秘制的膏丹
丸散,不過效力不同罷了。若說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霁雲見他說得甚為鄭重,不
禁又起了一重疑雲;鐵摩勒卻笑道:“給他止血療傷的也是你,他知道了,豈不是也要挂在
心上嗎?”皇甫嵩想了一想,說道:“好吧,那麽我也向他請托一件事情,算是誰也不沾誰
的恩惠。”南霁雲道:“什麽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說
道:“拜托你們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
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個人留點情面。”
鐵摩勒心道:“這老叫化不如弄什麽玄虛?”這時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長大
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當下不敢再問,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輩放心,這幾句話我一定
給你轉達。”
皇甫嵩拿起拐杖,正要走出廟門,忽又停住,回頭對南霁雲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
情,上月我在涿縣曾碰見你的帥父。”南霁雲問道:“他老人家可有什麽話說?”皇甫嵩
道:“他說他本要到睢陽去的,因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談起了
你,說你這幾年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的行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問我認不認識你,我說
名字早已知道,人還未見過面。他告訴我,你在這幾天可能要到睢陽,并對我說道:“睢陽
太守張巡是當今一個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陽走走。我知道你素來歡
喜後輩,順便也可以見見我那個徒兒。要是見着他的話,就将這個消息告訴他。他若是在五
原那邊另有事情的話,就不必在睢陽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陽,卻在這個破廟裏和
你們巧遇。”
南霁雲這才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