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正想勸她不必遠送,韓芷芬忽地笑道:“摩勒,我不是來送你的,我是來和你同
行的。”
鐵摩勒征了一怔,道:“怎麽,你要與我同行?”韓芷芬道:“是呀,我在山寨裏住得
厭了,正想到外面走走。怎麽,你不歡喜我和你作伴麽?”鐵摩勒道:“你怎麽可以擅離山
寨?”韓芷芬道:“我又不是金雞嶺上的頭目,說走就走,有何不可?”鐵摩勒道:“啊呀
呀,你,你,你雖是他們的客人,也不該——”韓芷芬笑道:“你放心,我已經和辛寨主說
好了的,并不是不辭而行。王家忙着和安祿山圖謀大事,無暇對金雞嶺報複,我走開了并無
影響。你下山之後,辛寨主也在擔心你一個人在路上怕有危險呢,所以我一說他就答應
了。”
鐵摩勒籲了口氣,道:“原來如此,你怎麽不早說?”韓芷芬笑道:“我是有意令你驚
喜的,怎麽,你不高興與我作伴嗎?”
鐵摩勒笑道:“哪有不高興的道理?我還想向你請教點穴的功夫呢?”
兩人并辔同行,一路談談笑笑,鐵摩勒的馬不及她的馬快,韓芷芬經常要勒住坐騎等
他。但雖然如此,在這一日之間,他們也走了二百多裏,黃昏時分、到了一個名叫‘扶風”
的小鎮。
這是一個漢胡雜處的地方,男女同行,司空見慣。他們到一間客店投宿,店主人望了他
們一眼,問道:“你們是夫妻嗎?店裏只剩下一間房子。”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我們
是兄妹。”店主人道:“既是兄妹,那也可以将就住住。這幾天南來逃難的人很多,到處都
住滿了。恰好今天剛有一個客人搬出,算是你們的運氣。”鐵摩勒沒法,只好要了那間房
子。他鄭重囑托主人代為照料馬匹,要了幾個酒菜,便和韓芷芬進房。
鐵摩勒是在刀槍堆裏打滾長大的,但和一個女子在晚間同處一室,卻還是有生以來的第
一次,進了晚餐之後,兩人在燭光下相對,都不免有點異樣心惰,鐵摩勒低聲說道:“芬
妹,你早些安歇吧,這張床給你,我在地上打坐。”韓芷芬道:“你病體初愈,還是你在床
上睡吧,舒服一些。”鐵摩勒紅着臉道:“不,我是風餐露宿慣了的,在這地上打坐滿舒
服。”其實他是不好意思在韓芷芬面前睡覺。韓芷芬笑道:“我也不是什麽幹金小姐呀。好
吧!你打坐我也陪你打坐吧。”
這間房子不過了方八尺,是名副其實的鬥室,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之外,剩下的
地方極為有限,兩人都在地上打坐,幾乎是肌膚相接,氣息相聞。鐵摩勒但覺縷縷幽香,中
人如酒,禁不住神思飄蕩,忽地一個少女的影子泛上心頭,那是王燕羽的影子,他也不知道
為什麽這個時候卻會想起王燕羽來。
忽然聽得外面人聲喧鬧,店主人高聲叫道:“客人們都請出來,長官來查夜啦。”韓芷
芬罵道:“讨厭,一出門就碰上這些麻煩事兒。”鐵摩勒笑道:“你就忍着點吧,要是和他
們鬧起來,麻煩就更大了。”
客人們陸續出房,韓、鐵二人也混在人難之中,未到大堂,便聽得有個軍官問道:“你
們這裏有幾位女客?”店主人道:“有三個。”那軍官道:“是有男人相伴的還是單身女
客?”店主人道:“有一個是兄妹同來,其他兩個是并無男子陪伴的,不過也非單身女客,
她們是結伴同來的。”那軍官“唔”了一聲,又問道:“這三個女客,有沒有騎着馬來
的?”店主人道:“只有一個是騎馬來的,就是那個妹妹。”軍官連忙道:“馬是什麽顏
色?”店主人道:“好像是匹黃骠馬。”那軍官道:“好,你帶他們到馬廄去看一看。”
韓芷芬吃了一驚,心道:“難道他們是來追查秦襄這匹寶馬的下落麽?”鐵摩勒更是吃
驚,這軍官的聲音尖銳刺耳,甚是特別,競似在什麽地方曾聽過的。
這時他們已經出到大堂,鐵摩勒擡頭一看,不由得當場變了面色,原來這兩個軍官都是
他認識的,一個是安祿山的親兵副統領聶鋒,這個人也還罷了,另一個卻是曾在飛虎山上,
和他的段叔叔交過手的那個精精兒。鐵摩勒恨得牙齒格格作響,心中想道:“幸而他的師兄
空空兒沒有同來。”
當年在飛虎山上,精精兒與段珪璋比劍的時候,鐵摩勒只是旁觀人衆之一,後來大鬧龍
眠谷,精精兒雖也在場,卻未曾和鐵摩勒交過手,何況鐵摩勒現在已經長大,精精兒就算當
初曾有印象,如今也不認識他了。
鐵摩勒心裏想道:“他們又沒有未蔔先知的本領,怎知道芬妹今日會騎這匹黃骠馬下
山?不對,九成不是為匹馬來的!”“可是,不為這匹馬又為的什麽?聶鋒是安祿山帳下有
數的将領,怎的會到遠離範陽數百裏外一個小鎮來查夜?”鐵摩勒心裏陣陣疑雲,百思不得
其解。
另外兩個女客是一對跑江湖的賣解女郎,都有一頭長發,精精兒叫兵丁舉起火把,走到
她們面前,端詳了一會,忽然伸出手來,撥開她們的頭發,年紀長的那個媚态撩人,“噗
嗤”笑道:“大人,你幹什麽?哎呀呀,哈,哈,哈,我最怕呵癢!”精精兒面色一沉,将
她們推開,喝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們鬧玩?走開,沒有你們的事了!”
精精兒眼光一轉,落到韓芷芬身上,怔了一怔,走過來道:“幹什麽的?”韓芷芬道:
“和哥哥一同逃難的。”精精兒道:“好一位美貌姑娘,你是懂武藝的嗎?”指一指她腰間
的佩劍。韓芷芬道:“武藝雖然不懂,但兵紛馬亂,帶劍防身,總好一些。若有壞人,也不
能教他容易欺負。”
精精兒“哼”了一聲,跨上一步,忽地來捏韓芷芬的手臂,鐵摩勒徒地一聲大喝:“你
欺侮人!”一掌就照精精兒的面門掴去!
精精兒焉能給他打中,反手一刁,立即扣着鐵摩勒的脈門,冷笑道:“渾小子,你不想
活啦!”雙指正想扣實,鐵摩勒鐵腕一振,一股非常強勁的力道突然發出,精精兒權指之力
禁受不起,登時松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閃電之間,精精兒那一只手剛沾着韓芷芬的肌膚,韓芷芬已是
揮袖一拂,引開他的眼神,右手五指一攏,使出家傳拂穴功夫,躍将起來,反手朝着精精兒
的腦門一拂。
精精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本來已看出這對“兄妹”懂得武功,卻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
武功如此厲害,百忙中霍地一個“鳳點頭”向後躍開,饒是地閃避得快,“太陽穴”附近已
給韓芷芬的手指拂中,登對腦痛如裂,眼前昏黑。
鐵摩勒拔出劍來,一劍就向精精兒刺去,精精兒聽得金刃劈風之聲,雙眼未曾睜開,已
是身移步換,他的輕功還在鐵摩勒之上,鐵摩勒出手如風,唰、唰、唰連環三劍,都未刺
中,待到第四劍攻到,極精兒亦已拔出劍來,但聽得“咣”的一聲,雙劍相交,精精兒倒退
兩步,鐵摩勒的長劍卻已損了一個缺口。
他們兩人乒乒乓乓的打将起來,登時吓得鬼哭狼號,雞飛狗走。聶鋒拔出長劍,堵住門
口,揚聲問道:“是這兩個人嗎?”精精兒叫道:“不管他們是否刺客,先拿下來再說!”
言下之意,即是要聶鋒幫他的忙。
聶鋒未上,韓芷芬先已攻到,她将青鋼劍當成判官筆使,劍尖一顫,瞬息之間,連襲精
精兒七處大穴。精精兒“咦”了一聲,叫道:“你這丫頭也會刺穴!”使了一個“游龍繞
步”的身法,避招還招,也是在一招之內,連襲韓芷芬七處大穴。精精兒輕功比她高明,功
夫也較為老到,韓芷芬一劍刺空,但覺勁風飒然,精精兒的劍頭已指到了她脅下的“愈氣
穴”,幸而鐵摩勒來得及時,一招“乘龍引鳳”,将精精兒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雙劍相
交,鐵摩勒的劍身又損了一個缺口。原來精精兒這劍是由玄鐵合金煉成的,名為“金精鐵
劍”,劍刃鈍而無光,看來毫不起眼,但卻沉重異常,給它碰着,就似給大鐵棒砸擊一般。
精精兒一招将韓芷芬殺退,哈哈笑道:“你的刺穴功夫也小錯了,可惜尚未到家。”他
話雖如此,心頭卻不禁為之一凜,要知精精兒的刺穴劍術,是從袁公古劍譜中學來的,這部
劍譜早已失傳,直到三十年前,始由他的師父從一古墓中掘得。精精兒與空空兒同門習技,
空空兒能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精精兒不及師兄,只能在一招內連襲七處大穴。他
們的師父已死,精精兒以為刺穴劍法,當世除了師兄,就要數他第一。哪知韓芷芬年紀輕
輕,竟然也能像他一樣,在一招之內,連襲對方七處穴道,而且使出的劍法又與他的所學不
同,這怎不令地驚詫,心裏想道:“難道刺穴之法不止一家,除了袁公劍譜,還有別的古譜
不成?這丫頭現在雖不及我,但亦已練到這般境界,再過幾年,還當了得?”他不知道韓芷
芬乃是韓湛的女兒,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這刺穴之法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聶鋒拔劍出鞘,上前助戰,挽了一朵劍花,使出一招“玄鳥劃砂”,斜刺鐵摩勒的膝
蓋,鐵摩勒喝道:“你也來了麽?”運足氣力,将長劍當最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聶鋒是
安祿山帳下第一把劍術好手,卻不曾見過這等看似平凡,實則威力奇大的劍法,雙劍一碰,
立知不妙,只聽得“咣”的一聲,火花四濺,這一回卻是聶鋒的劍身損了一個缺口,他定睛
一瞧,不由得失聲叫道:“是你!”
精精兒道:“聶将軍,你認得他?”聶鋒道:“他就是鐵昆侖的兒子鐵摩勒。”原來經
過了飛虎山之役,空空兒對鐵摩勒甚為賞識,曾叮囑過他的師弟,若是在江湖上碰上了鐵摩
勒,須得手下留情。聶鋒曾聽得精精兒談過此事,故此把鐵摩勒的名字說出來;希望精精兒
放他過去。
哪知精精兒利欲熏心,他雖然敬畏師兄,但卻想已結王伯通。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
就是死鬼窦老大的幹兒子鐵摩勒,我師兄昔日曾饒你不死,如今我看在師兄的份上,也不要
你的性命就是。快扔下兵器,免得皮肉受苦。”
鐵摩勒勃然人惡,喝道:“精精兒,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吧,你給我磕了響頭,或者我也
會饒你。”精精兒這一氣非同小可,冷笑道:“好狂妄的小賊,你練了幾天功夫?”登時展
開狂風驟雨般的劍法,一劍緊似一劍,劍劍指向鐵摩勒的大穴。聶鋒暗暗叫苦。
鐵摩勒毫不畏怯,展開了從段珪璋劍譜中學來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與精精兒對攻。他在
磨鏡老人門下七年,內功上已有深湛的造詣,再配上了這套上乘劍法,與精精兒已相差無
兒。只是他在兵器和輕功這兩方面卻要吃虧,作戰的經驗也還不及對方,但他卻勝在有一股
銳氣,精精兒見他竟似全不顧性命般的強攻猛打也不得不顧忌三分。
鐵摩勒不知聶鋒對他存有好意,見他向精精兒說出自己的名字,只當他們都是一丘之
貉,因而出手之時,對聶鋒也毫不留情,聶鋒一來怕精精兒起疑,二來鐵摩勒的劍招既然如
此狠辣,迫得他也不能不認真對付。
精精兒默運玄功,調勻氣息,剛才所受的拂穴痛楚,已完全消失,劍法的威力越來越
強,再加上聶鋒之助,更占上風,鐵摩勒的攻勢不久就被阻歇,韓芷芬的刺穴劍法也漸漸施
展不開。
忽聽得馬嘶人鬧,店門外亂成一片。原來這些兵丁是精精兒到了扶風鎮之後,才調來的
當地兵丁,根本就談不到有什麽本領,他們奉命到馬廄去将那匹黃骠馬牽出來,反而給那匹
馬踢翻了四五個,沖了出來,現在正在大街上攔截。
韓芷芬聽得黃骠馬的嘶鳴,心中一動,叫道:“摩勒,走吧!”兩人同樣心思,忽地雙
劍合壁,一齊向聶鋒沖過去,聶鋒本就無意與他們拼命,側身一閃,韓、鐵二人登時沖出了
店門。
那匹黃骠馬最能護主,它本來可以自己逃走,但它卻不肯逃走,在大街上東奔西竄,大
聲嘶叫,等待主人。兵丁們一靠近它便給它踢翻,又因奉命生擒,不敢放箭,只好作勢追
逐,待到馬兒沖過來,他們反而要遠遠避開。
韓、鐵二人沖出店門,那匹黃骠馬立即飛跑過來,哪知精精兒的身法當真是快到了極
點,“呼”的一聲,竟似鷹隼飛天,倏的從韓、鐵二人頭頂飛過,将那匹黃骠馬一按,黃骠
馬禁不住他的內家真力,登時倒退了十數步。這匹馬久經陣仗,知道遇到了強敵,一時之
間,不敢上前。
精精兒轉過身來,将他們攔住,縱聲笑道:“還想逃麽?”韓、鐵二人雙劍齊出,一個
刺他的肩并穴,一個用“斬馬式”,将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橫析他的雙腿,兩人聯劍而攻,
各自使出看家本領。精精兒也不敢硬接,可是他溜滑非常,仗着輕靈矯捷的身法,左右一
飄,右面一閃,竟然如影随形,韓、鐵二人都感到精精兒就似在他們的身邊,同時向他們攻
擊。兩人不敢分開,只好背靠着背,合力抵禦。
聶鋒雖然有意将他們放走,可是這個時候,精精兒已将他們絆住,聶鋒自是不得不上前
助戰。韓、鐵二人聯手要勝過精精兒,多了一個聶鋒,他們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精精兒撮唇長嘯,一個軍官飛馬趕到,精精兒叫道:“武大人,你不必助我,請你先降
伏這匹黃骠馬吧,這是寶馬,不可将它傷了。”
這軍官名叫武令洵,乃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個得力的将領,他認得這是秦襄的坐騎,大喜
叫道:“不勞吩咐,我認得這匹馬兒。它的主人就是日前從範陽逃走的秦襄,這對小賊定是
與秦襄有關,不管他們是否刺客,你将他們擒了,就是大功一件。”
精精兒笑道:“聶将軍,如此說來,倒是給咱們誤打誤撞撞上了。”聶鋒知道關系重
大,精精兒似乎已有點起疑,他心頭一凜,只好橫了心腸,全力進攻。激戰中只見劍影縱
橫,劍光霍霍,圈子越縮越小,韓、鐵二人都已在對方的劍勢籠罩之下,劍招漸漸施展不
開。
正在這危急萬分之際,忽又聽得蹄聲得得,有一匹白馬從街道的那一頭跑過來,騎在馬
上的是個少女,只聽得她格格笑道:“你們找錯了人啦!”倏然間如箭離弦,從馬背上掠
出,武令洵正在追那匹黃骠馬,剛好碰上了她,一照面便即給她刺中了手腕!
鐵摩勒一看,大喜叫道:“夏姑娘,你來了!”這少女正是夏淩霜。
夏淩霜運劍如風,當者辟易,霎時之間,已攻到精精兒背後,精精兒反手一劍,騰身飛
起,喝道:“昨晚的刺客是你!”話聲未了,已是在半空中一個轉身,淩空刺下,這一招宛
似兀鷹撲兔,來勢兇猛之極!鐵摩勒使了一招“舉火撩天”,恰好與夏淩霜的青鋼劍同時揮
出,架住了精精兒的寶劍,但聽得“當”的一聲,精精兒一個筋鬥倒翻出去,鐵摩勒與夏淩
霜也各自退過一邊。他們兩人合力,要勝過精精兒少許,可是精精兒身法矯捷,這一招雖是
稍稍吃虧,但轉眼間又已翻身撲到。
精精兒笑道:“好一位标致的大姑娘,幸虧昨晚沒有劃傷你的花容玉貌。”他用“盤龍
繞步”的身法,繞着夏淩霜打轉,韓、鐵二人雙劍刺空,精精兒運劍防身,以閃電般的身法
乘隙直進,左手一伸,骈指如戟,便來點夏淩霜穴道。
夏淩霜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着,霍地一個“鳳點頭”,揮袖倒拂過來,反手便是唰的一
劍,精精兒叫道:“好狠的劍法!”只聽得“嗤”的一聲,夏淩霜的衣袖給他撕去了一幅,
但精精兒的衣襟也已給她一劍穿過,兩人都未曾受傷。
夏淩霜罵道:“好賊子,我不雪此恥,誓不為人!看劍!”原來精精兒已由王伯通保薦
他給安祿山,擔任守護節度府之責,夏淩霜昨晚到府中行刺,給精精兒飛出一柄匕首,削去
了她的一绺頭發,但卻沒有看清她的面貌。夏淩霜逃出府門,立即跨上白馬,她那匹白馬也
是日行千裏的寶馬,精精兒趕她不及,只好跟着蹄印一路追蹤。夏淩霜住在這條街另一頭的
一間客店,聽得喧鬧打鬥之聲,才趕過來的。
夏淩霜的劍法自成一家,奇詭無比,精精兒還是第一次和她交手,欺地女流力弱,見她
劍到,用了一個“壓”字訣,運足內力,拍将下去。哪知夏淩霜的劍鋒忽地中途一轉,變了
方向,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精精兒身形一晃,正要避招還招,鐵摩勒亦已一劍劈下,
鐵摩勒的內力與他不相上下,雙劍一碰,鐵摩勒的長劍固然再損了一個缺口,但精精兒的寶
劍亦已給他蕩開、夏淩霜喝一聲:“着。”劍光如練,分心疾刺,饒是精精兒閃得快極,肩
頭已給劍尖劃破了一條傷口。
聶鋒慌忙出劍相援,鐵摩勒喝道:“你這厮為虎作悵,也須饒你不得!”聲到人到,舉
劍便劈!
兩人的勢子都急,眼看就要碰上,哪知夏淩霜來得比他們更快,就在鐵摩勒舉劍劈下的
那一剎那,只見寒光一閃,夏淩霜已搶在前頭,一劍刺出,聶鋒肩頭中劍,血流如注,大叫
一聲,舍命飛奔。鐵摩勒被夏淩霜一擠,身形歪斜,一劍劈空,連呼可惜。他哪知道夏淩霜
是有意放走聶鋒,将他擠開。不過她這劍劍招淩厲,而且又确是已把聶鋒刺傷,所以誰也看
不出來。
聶鋒一走;變成了精精兒以一敵三的局面,縱使他武功再強一倍,也難以抵擋這三個人
的合力圍攻。不過片刻,精精兒已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有一次險險給韓芷芬刺中他的“璇
玑穴”,又有一次,鐵摩勒的劍鋒幾乎貼着他的額角擦過,要不是他輕功超卓,身手矯捷,
随便中了一劍,便有穿心裂腦之災。
處此情形,精精兒哪裏還敢戀戰?激戰中,鐵摩勒使出殺手,一招“獨劈華山”,将長
劍當成大刀來使,朝他的天靈蓋劈下,精精兒喝聲:“來得好!”藉他這一劈的力道,劍失
在鐵摩勒的劍脊上一點,倏的便騰身飛起!
夏淩霜喝道:“留下頭來!”精精兒剛剛躍起,猛覺勁風撲面,頭頂上空白光如練。原
來夏淩霜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在鐵摩勒出劍之際,她已施展“一鶴沖天”的功夫,先一步跳
起來。精精兒這一躍起,無異送上去受她劍劈!
精精兒也真了得,就在這性命俄頃、死生一發之際;他竟然在空中一個轉身;俨如鷹隼
回翔,倏的就避了開去。可是他身子懸空,究竟不及在地上那般矯捷,避是避開了,半邊頭
發已給夏淩霜的劍光削去。
夏淩霜也知他輕功高明,難以取他性命,這一劍本來就是只想削他的頭發,目的已達,
哈哈笑道:“割發代首,饒你去吧!”
精精兒身法快極,轉眼間便只見一個小小的黑點,遠遠聽得號角長嗚,夏淩霜道:“這
厮還不服氣,想是要再調幫手前來。”鐵摩勒道:“他不服氣?我這口氣也未出呢,只怕他
不來!”夏淩霜笑道:“報仇不在一日,咱們今晚總算已把他殺得狼狽而逃了。”韓芷芬也
道:“咱們還要趕往九原,不要再戀戰了。”
夏淩霜跨上白馬,韓芷芬道:“摩勒,你和我同乘這匹黃骠馬吧。別的馬兒趕不上夏姐
姐的白馬。”鐵摩勒見她已在馬上招手,只得依從,當下三人二馬,離開小鎮,向西疾馳。
這兩匹坐騎都是日行千裏的駿馬,俨如棋逢對手,将遇良材,振蹄競跑,似是有意比賽
腳力一般。韓芷芬抱着鐵摩勒的腰,低聲笑道:“你那天是不是這個樣子?”鐵摩勒被她一
逼,面紅耳赤,但卻不自禁的想起了王燕羽來。
不久,天色大明,夏淩霜勒着白馬說道:“咱們可以歇歇啦,這一跑少說也跑了一百多
裏,精精兒輕功再好也追不上了。”
鐵、夏二人多年不見,這一次意外相逢,大家都很高興。鐵摩勒首先向她打聽段珪璋的
消息,夏淩霜道:“他們兩夫妻這幾年來在江湖上到處奔跑,找尋他們失去的兒子,直到現
在,還未找到。”鐵摩勒道:“你可有見過他們?”夏淩霜道:“三年前見過一次。最近我
聽說他在範陽,但我到了範陽,卻不見他。”鐵摩勒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精精兒他們
口口聲聲說要捉拿什麽刺客,原來是你在範陽曾經去行刺安祿山。”夏淩霜笑道:“我也不
全是為了行刺而去的。他起兵造反,我到了範陽,适逢其會,才動了念頭,要把他除掉,卻
不料碰着精精兒。”
鐵摩勒問道:“那西岳神龍皇甫嵩,你後來可有再碰見麽?”夏淩霜面色倏變,恨聲說
道:“這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問他幹嘛?”鐵摩勒道:“我已問過師父,我師父說,皇甫
嵩此人雖然有時行事怪僻,但江湖上指責他做的那些惡事,我師父卻不相信是他做的。”夏
淩霜“哼”了一聲道:“我真不明白這老賊何以竟有這樣好的人緣,好幾位武林老前輩竟然
都替他說好話?可是我卻曾親眼見到他殺了酒丐車遲,這件事情段大俠還未曾告訴你的師
父。”當下将那一年她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到了他們合力打敗了空
空兒,也說到了皇甫嵩暗殺車遲的經過,聽得鐵摩勒詫異不已。
他們放馬緩緩而行,談了半天,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夏淩霜再勒着馬,說道:“我還未
曾問你,你們是上哪兒?”鐵摩勒道:“我們是要到九原去會見我的師兄,郭子儀現在正需
要幫手。”
夏淩霜忽地低聲說道:“你見到霁雲,請告訴他我正在等他,請他這幾天內來我這裏一
趟。若是再遲,恐怕軍情緊急,他要跑不開了。”
鐵摩勒觀言察色,笑道:“哦,原來你們已經這樣要好了,南師兄卻還不肯向我透露半
點風聲。”
夏淩霜嗔道:“油嘴滑舌,想讨什麽?我和你是說正經事情。”鐵摩勒笑道:“我說的
不是正經事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夏淩霜擡起手來,作勢欲打,卻忽地停止,反
過來取笑他:“韓姑娘,你聽摩勒說些什麽?你可會意麽?”韓芷芬笑道:“夏姐姐,你可
別向我開玩笑,你不知道,他已經有了意中人呢!”
鐵摩勒忙道:“好,都別開玩笑了,說正經的。你叫南師兄找你,你可尚未曾将地址告
訴我呢。”夏淩霜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的,他大約也會料到這幾天內,我會在那裏等他
的。”鐵摩勒笑道:“原來你們早已約會好了,我這才是叫做瞎操心呢!”當下,他們就在
岔路分手,鐵摩勒與韓芷芬迳往九原,暫且不表。
且說聶鋒受傷之後,落荒而逃,跑到扶風鎮郊外,忽見精精兒也趕到來,大聲叫道:
“聶将軍,聶将軍!”
聶鋒只好停了腳步,問道:“可曾擒獲了刺客麽?”精精兒面孔鐵青,道:“都逃
了!”聶鋒道:“這幾個小輩的确是紮手得很,我中了一劍,險些穿過了琵琶骨!””
精精兒道:“讓我瞧瞧。”望了他傷口一眼,忽地冷冷說道:“聶将軍,這個女刺客對
你可是很講交情啊!”
聶鋒變了面色,說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也未免太小觑我了!難道我讓那刺客殺
了,才是應當的麽?”
精精兒道:“豈敢,豈敢!誰不知聶将軍是劍術名家,我豈敢小觑将軍?我那句話其實
應該這麽說,你對那女刺客也很夠交情。”這幾句話說得非常明白,卻是說聶鋒有意讓她刺
傷,而她這一劍卻也是恰到好處。
聶鋒本來有點心虛,一時之間,不知是發作好,還是不發作好。精精兒詭笑道:“聶将
軍,咱們在劍術上還算得說是個行家,不必相瞞了。這女賊是什麽人?”
聶鋒道:“我不認識……”聶鋒還想為他所受的輕傷辯解,精精兒已打斷他的話道:
“你真的不認識?我倒知道她姓夏,就是不知道她和你有什麽關系?你要這樣護着她!”聶
鋒面色大變,憤然說道:“你含血噴人!”
精精兒笑道:“聶将軍,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別多心。你不肯對我說實話,那卻
是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了。”忽地邁上一步,拍一拍聶鋒的肩頭,聶鋒正自說道:“你要我
說什麽實話,……”突然被他一拍,吓了一跳,只見精精兒已從他身旁躍開。手裏拿着一封
信,哈哈笑道:“這是那位盧夫人寫給她母親的信是不是?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那位盧
夫人是夏姑娘的什麽人?你和她們又是什麽關系?”
聶鋒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竊去了懷中的信件,登時吓得呆了。原來這是盧夫人
寫給她的表姐,亦即是夏淩霜母親的信。這信盧夫人前幾天就寫好了,她知道聶鋒要随軍出
征,可能經過她表姐的家鄉,托他便中帶交,她卻想不到就在交了信給聶鋒之後的第二天晚
上,夏淩霜就偷偷來看她,而且還到節度府去行刺安祿山。
精精兒目不轉睛的盯着聶鋒,又縱聲笑道:“聽說這位盧夫人以前是有名的美人,可惜
她的容貌已經毀了,聶将軍,你現在才充作護花使者,不是有點晚了麽?哈哈,這封信,你
本來應該交給那位夏姑娘,大約是因為剛才在衆目睽睽之下,你不方便交給她吧?這也不必
為難,我給你送去好了!”
聶鋒又驚又怒,呆了半晌,叫起來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只是憐惜盧夫人的遭遇,有
什麽私情!你要出首,我拼着把這條命交給你便是。”
精精兒笑道:“我若要出首早就出首了,老實告訴你吧,前天晚上,盧夫人将這封信交
給你,我已暗中看見了。聶将軍,我也愛惜你是條好漢,你別懷疑我對你存有壞心。”
聶鋒道:“好,那麽你要什麽?”精精兒道:“我也不問你和她們有什麽私情,我只是
問你要她們母女的地址!怎麽樣?你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也好彼此互相扶持。”要知聶
鋒乃是薛嵩的表弟,也很得安祿山的信任。所以精精兒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也的确想結納
他。用這件事作為要脅,好令聶鋒為他所用。
聶鋒在安祿山的将領之中,是個比較正直的人,可是這封信已給精精兒搜去,就等如命
根子捏在他的手上,在這生死利害關頭,他究竟不是聖賢,躊躇了好一會,心中想道:“我
若不說,他去出首,我固然送命,盧夫人也不能保。而且夏陵箱劍術高強,她的母親又是當
年著名的女俠冷雪梅,夏淩霜的劍術還是她母親所傳授的,精精兒對她們母女,也未必便讨
得了好去。”
聶鋒躊躇了好一會,終于低下了頭,輕聲說出了冷雪梅隐居的所在,精情兒哈哈笑道:
“對啦,這才夠朋友!”笑聲有如枭鳥夜啼,聽得令人毛骨悚然,聶鋒被迫做出違背良心之
事,又是後悔,又是羞愧,待他擡起頭時,精精兒已去得遠了。
鐵摩勒與韓芷芬兼程趕路,那匹黃骠馬駿健非常,雖然馱着兩人,仍然比尋常的馬匹快
了幾倍。第二天中午時分,便趕到了九原,當即前往太守衙門求見,輪值的門官聽說他是南
霁雲的師弟,殷勤接待,說道:“太守與南将軍正在內校場督導諸将練習弓馬,鐵壯士不是
外人,便請進去。”
這內校場設在太守衙門之內,是中下級軍官接受檢閱和練習弓馬的地方,鐵摩勒進去,
見過郭子儀與南霁雲。郭子儀見他軀體魁梧,端的是一表人材,甚為歡喜,無暇敘話,便叫
他坐在身旁,看請将操練。
其時正在練習弓箭,箭靶立在場心,射者在百步之外發箭,要射中紅心,非但箭要射得
準,臂力最少也要開得五石強弓。郭子儀麾下的将領果是不凡,鐵摩勒看了十個人射箭,有
七個人俱是三箭皆中紅心,有兩個人中兩箭,成績最差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