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人也中了一箭。

鐵摩勒忽覺其中有一人似曾相識,只是想不起來。郭子儀已對他說道:“鐵壯士,你也

要試試麽?”

鐵摩勒有意賣弄功夫,當下要了一把五石鐵胎弓,施展連珠穿雲箭法,三箭連發,嗖的

一聲,第一枝箭穿過了紅心接着第二枝第三枝跟着穿過,首尾相銜,跌下地來,還排成一條

直線。登時贏得了全場的彩聲!要知那箭靶裏外三層牛皮,厚可五寸,諸将雖然有人三箭俱

中紅心,但卻無一箭能穿過重革的,而且穿過紅心之後,還能夠首尾相銜,排成一行,那更

是神乎其技了。

郭子儀大喜道:“千軍易得,一将難求,鐵壯士前來,正是天助我也。”當下傳令罷

操,在內堂設宴接風。

席上免不了談論軍情,鐵摩勒這才知道,安祿山已經攻陷太原,太原留守楊光翔是楊國

忠的同族,當時尚未相信安祿山乃是造反,糊裏糊塗竟自出城迎接,立即便給賊兵捆縛起

來,解送安祿山軍前殺了。他造反至今,不過半月,已經攻陷了七八處州縣,所過之處,勢

如破竹。

鐵摩勒道:“怎的就讓賊勢如此猖獗?”郭子儀嘆口氣道:“都是承平日久,朝廷的兵

制壞了,猛将精兵,多聚于邊塞,內地幾全無武備,因此一旦變起,便竟是望風披靡。”

原來唐初的兵制為“府兵制”,分天下為十道,置軍府六百三十四,關內居其半,屬諸

衛管轄,各有名號,而總名為“折沖府”。府兵數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為上等,一千

人中等,八百人為下等。民自二十歲從軍,至六十歲而免,體息有時,征調有法。折沖俯都

設立木契銅魚,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征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發遣。凡

行兵則甲胄衣裝皆自備,國家無養兵之費,罷兵則歸散于野,将帥無握兵之權。此法近于

“寓兵于農”的征兵制,本來甚好,惜乎日久弊生,有等從軍之家,因雜徭之累,漸漸貧

困,管理府兵的官将,又役之如奴隸,府兵便多逃亡。死亡者有司不複添補,反利其死而沒

其資財。于是府兵之制日壞。至李林甫為相,奏停折沖府上下魚書,自是折沖府無兵,空設

官吏而已。至天寶年間,府兵制名存實亡,各地駐軍多改為募兵,其所召募之兵,十九系市

井無賴子弟,不習兵事。安祿山的兵馬,本來強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為回纥攻破,

安祿山誘降其衆,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馬壯,天下莫及。

郭子儀道:“好在朝廷現在已命大将軍哥舒翰屯軍潼關,作為長安的屏障。哥舒翰是能

征慣戰之将,安祿山未必過得了這一關。另外,朝廷又已任命原來的安西節度使封常清為範

陽、平盧節度使,要他馳赴東京募兵,或者可以抑阻賊兵的兇焰。”南霁雲道:“那封常清

是個志大才疏的人,只怕不能濟事。哥舒翰雖有将才,但是胡人,只怕也未必靠得住。看來

這撥亂反正的大事,還得倚靠令公。”郭子儀道:“國家大事,不能倚靠哪一個人,大家都

有份兒。現在局勢已然如此,我也只有盡我自己的本份便是。”

席散之後,南霁雲過鐵摩勒進他的私室相敘。鐵摩勒笑道:“南師兄,別的事都可以緩

談,有一件是要你立刻做的。”南霁雲怔了一怔,道:“什麽?”鐵摩勒道:“有一個人在

等着你呢!”南霁雲道:“怎麽?你見到了夏姑娘了嗎?”鐵摩勒笑道:“果然一提起你便

知道是她了。”當下将途中所遇之事源源本本的告訴了南霁雲,笑道:“師兄,你什麽時候

請我吃喜酒?”南霁雲紅着臉道:“別胡說。”其實,他心裏正在暗暗歡喜,夏淩霜之約的

确是與婚事有關的。

原來在這幾年間,他們二人常相過往,早已情投意合,結下鴛盟。只因夏淩霜的母親性

情孤僻,她隐居在玉龍山下的沙崗村內,二十餘年來足跡未曾踏出過村莊半步,也從來未接

見過外人。所以在婚約未曾定實之時,夏淩霜也不敢帶南霁雲去見她的母親,直到最近,夏

淩霜禀明了她的母親,得到母親的同意,才敢邀他到家中相見。這事是他們上次見面時說好

了的,夏淩霜本來要到九原偕南霁雲同往,恰巧在途中碰見鐵摩勒,而她又急于回家見母,

因此托鐵摩勒傳話。南霁雲一聽,便知夏淩霜的母親已經同意,心中自是歡喜無限。

第二日一早,南霁雲便向郭子儀告假,郭子儀曾經見過夏淩霜,知道她是個巾帼英雄,

當下問明原委,哈哈笑道:“若得夏女俠前來,咱們還可以成立一隊娘子軍呢。這事于公于

私,都有好處,趁現在尚未有命令要我出師,你快去快回。但願你好事能諧,我替你在軍中

主持婚禮。”

鐵摩勒與韓芷芬這時亦已知道了消息,向南霁雲道賀,鐵摩勒又怪他師兄昨晚還不肯告

訴他。南霁雲紅着臉道:“這事要她母親點了頭才能算數。”郭子儀笑道:“南将軍這等人

材,夏太夫人哪有不點頭之理。這不過是循例要未來的女婿見見岳母罷了。好了,南将軍你

有喜事在身,咱們不想耽擱你了,你去挑選一匹快馬,立刻動身吧。”韓芷芬笑道:“有現

成的快馬,正好借給你用。就是我那匹黃骠馬,不過這匹馬不服生人,待我親自牽給你

騎。”

南霁雲見了那匹馬,噴噴稱贊,韓芷芬笑道:“這匹馬其實也不是我的,是龍騎都尉秦

襄的。”南霁雲昨晚已聽得鐵摩勒說知其事,笑道:“秦襄與我彼此聞名,可惜當年在京中

未曾見面。待我回來之後,再備辦禮物,将馬送還給他,現在且先領他這個情吧。”

當下南霁雲帶足幹糧,跨上了黃骠馬,立即趕去與夏淩霜相會。玉龍山離九原八百餘

裏,平常坐騎須得四五日,這匹黃骠馬放盡腳力,第二日中午時分,便已趕到。

南霁雲進了村莊,他早已問明夏淩霜,知道她家門口有三棵柳樹為記,不須問人,便找

到了。他牽着坐騎,到了夏家門口,心裏又是歡喜,又有點腼腆,擔心未來的岳母不知道會

不會歡喜他。

夏家的大門緊閉,南霁雲拉着門環,扣了兩下,裏面全無聲息。南霁雲躊躇片刻,只好

通名叫道:“魏州南霁雲求見。”叫了兩聲,裏面仍是毫無聲息。

正是:千裏迢迢來踐約,一場歡喜一場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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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十九回 踐約遠來人不見 傳言難信事堪疑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十九回 踐約遠來人不見 傳言難信事堪疑 南霁雲驚疑不定,心道:“縱是她母親不肯許婚,也斷無閉門不納之理。難道有這麽

巧,她母女二人都外出去了?”鼓起勇氣,放大了聲音再叫道:“淩霜,是我,快開門!”

他運用內家真氣将聲音送出,裏面若是有人,定然聽見,可是仍然無人回答。

南霁雲情知不妙,這時再也顧忌不了那許多,拔出寶刀護身,施展“一鶴沖天”的輕

功,立即躍上牆頭,只見裏面深院靜,小庭空,冷冷清清,竟似無人光景。

南霁雲提着寶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進去搜查,剛踏上臺階,陡然間聽得有個聲音喝

道:“好大的膽,白日青天,擅闖民家,幹什麽的?”

只見客廳裏面坐着一個猴子臉的軍官,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南霁雲雖然料到有意外之事,卻怎也想不到精精兒會在這兒。他怔了一怔,又驚又怒,

正待喝問,精精兒已自發出了一聲獰笑,站起來道:“我道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強盜,原來是

你;好呀,南霁雲,你也是朝廷軍官,未得主人允許,白日青天,持刀進屋,你還知道有朝

廷王法嗎?”

南霁雲怒道:“豈有此理?你簡直是惡人先告狀,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在這裏幹什

麽?夏姑娘呢?”

精精兒冷笑道:“我當然知道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是她的什麽人,膽敢擅自闖

進?”

南霁雲氣怒交加,但卻不好意思說是夏淩霜的未婚夫。當下,強抑怒火反問他道:“你

又是她的什麽人?”

精精兒淡淡說道:“她是我王家兄弟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義嫂,王家兄弟接了她們母女

完婚去了。我是替她們看守房子的。哼哼,你偷偷摸摸的進來找人家的妻子,存的什麽心

腸?”

南霁雲氣得七竅生煙,罵道:“你胡說八道!看刀!”一招“跨虎登山”,進步橫刀,

立即劈下。

精精兒冷笑道:“你白日青天,持刀進屋,非奸即盜,我正要揪你去見官府!”說時

遲,那時快,他的寶劍也早已出鞘,揚空一閃,反削南霁雲的手腕。

南霁雲的武功本來與精精兒在伯仲之間,但因他先動了怒火,心浮氣躁,不過數招,被

精精兒觑了一個破綻,唰的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幸而他披有軟甲,退閃得快,要不然這

一劍便是穿心剖腹之災。

南霁雲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大俠,吃了個虧,瞿然自省,便即沉下氣來,使出了一套五門

八卦刀法。

這套刀法寓攻于守,沉穩非常,施展開來,潑水難進,他踏着五門八卦方位,進退之

間,法度謹嚴,饒是精精兒身手矯捷,出劍如風,但每一招攻到,都給他随手化解,激戰了

三五十招,竟是無法攻破他的門戶。

南霁雲與精精兒的武功本來是各有擅長,難分軒輕,但在這屋子內拼鬥,精精兒的輕功

受到限制,未能盡展所長,而南霁雲學的是正宗內功,造詣卻要比精精兒稍勝一籌,加以南

霁雲一腔憤氣,拼了性命與精精兒厮殺,當真是神威凜凜,叱咤風生,在戰意上先懾伏了精

精兒。

激戰中南霁雲運足內家功力,刀掌兼施,猛地大喝一聲,橫刀一擺,用了一招“鐵鎖攔

江”,将精精兒的寶劍封出外門,立即一掌劈去。精精兒也真了得,身形微動,寶劍驀地反

彈而起,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南霁雲早料他有此一招,搶前一步,精精兒的劍尖

在他肋旁倏然穿過,南霁雲倒轉刀鋒,雙肘一撞,突然間化為“陰陽雙撞掌”的招式。這一

變招古怪之極,精精兒縱是見多識廣,也料不到他突然會舍刀不用,出此險招。

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胸口已中了他一記肘錘,精精兒的輕功确是高明,南霁雲

一得手,立即便反轉刀鋒劈他,精精兒中了他的肘錘,竟然能在這瞬息之間,提氣拔身,嗖

的飛起一丈多高,攀上了屋頂的大梁。

南霁雲喝道:“精精兒,你下來!”精精兒“哼”道:“你當我怕你不成?”他蹲在梁

上,把手一揚,一道藍豔豔的光華,驟然射下。南霁雲知道他的毒匕首厲害,急忙把寶刀掄

圓,護着全身,精精兒連發了三支匕首,都給他打落。可是南霁雲在他毒匕首威脅之下,卻

也不敢攀上屋梁,與他決鬥。

精精兒冷笑道:“你敢上來!”忽地一聲長嘯,雙手連揚,六支匕首齊發,南霁雲将寶

刀舞了一個圓圈,但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于耳,六支匕首,都給蕩開,可是南霁雲也被

迫得連退幾步。

這間客廳的兩邊都有個廂房,房門緊閉,南霁雲這時正退到東邊的廂房門口,精精兒的

嘯聲未絕,那房門突然倒塌,向南震雲壓下,跟着“嗖’的一支冷箭射出,南霁雲一腳踢飛

門板,霍的一個“鳳點頭”,剛避開了那支冷箭,猛然間,西邊也是轟隆一聲巨響,從那邊

廂房裏飛出一個大花瓶,南霁雲腦後不長眼睛,不知是什麽暗器,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反

手一刀。

“當嘟”一聲,花瓶震裂,瓷片紛飛,南霁雲給割傷了兩處皮肉,雖說這不是什麽厲害

的暗器,但在激戰之中,突遭意外,卻也不禁亂了心神。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廂房都已有人竄了出來。東邊廂房的是薛嵩,西邊廂房的是田承

嗣。原來這兩個人早已埋伏在廂房裏面,只因精精兒素來自負,他起初以為可以獨力制伏南

霁雲,所以沒有叫這兩個人出來。後來發現最多只是可以打成平手,精精兒無可奈何,這才

發出暗號。

薛嵩的長劍先行攻到,南霁雲大吼一聲,橫刀立劈,薛嵩正自使出一招“卞莊刺虎”,

彎腰沉劍,刺他的膝蓋,被他的寶刀一壓,長劍登時彎曲,抽不起來。田承嗣用護手鈎刺他

的背心,南霁雲頭也不回,一個虎尾腳撐出,正中田承嗣的手腕,兩柄護手鈎都已脫手飛

出。田承嗣曾是他手下敗将,兵器脫手,心膽俱寒,慌忙退下。

就在此時,精精兒一聲長嘯,突然從屋梁上躍下,南霁雲來不及結果薛嵩,手腕一擡,

寶刀翻起,“當”的一聲,把精精兒的“金精鐵劍”格開。可是精精兒居高臨下,這股沖勁

大得異常,南霁雲剛剛擺脫了薛嵩的攻擊,步法淩亂、身形遲滞,雖然格開了他的寶劍,但

精精兒同時使出的那一招擒拿手,他卻沒法避開,給精精兒在他的肩胛一拿,半身麻軟,向

前沖出兩步;終于倒下地來。

精精兒連忙點了他的麻穴,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還兇不兇?你要見夏姑娘嗎?

好,我就送你去見她。”

薛嵩剛才被南霁雲的猛力一震,撞到了牆壁才收得住腳步,頭破血流,甚為狼狽。這時

見南霁雲被擒。舊仇新恨,一時間都上心頭。瞪眼罵道:“好呀,姓南的,你也有今日。”

提劍過來,向南霁雲胸口便刺。

精精兒道:“薛将軍,不可!”一伸手便扣住了薛嵩的手腕。薛嵩道:“留他作甚?”

精精兒笑道:“這人大有用處,你要殺他,但怕主公卻要留他呢。你殺了他,叫我如何交

代?你難道不知道他是郭子儀的心腹将領麽?”薛嵩翟然自省,心中雖然氣憤難平,也只好

罷了。

精精兒挾着南霁雲走出門外,那匹黃源馬還在門前,它不知道主人已是被擒,迎上前

來,精精兒大喜道:“哈,原來秦襄的這匹寶馬還在這兒。”他挾着南霁雲,腳步一點,立

即飛身上馬。

這匹馬甚有靈性,它見南霁雲一聲不響而且是被精精兒挾在脅下,知道主人遇難,登時

一聲長嘶,雙蹄人立,跳将起來。精精兒怒道:“畜牲,你敢不服我嗎?”用力一按,那匹

馬負痛嘶鳴,跪在地上,索性動也不動。精精兒哼了一聲,取出繩索,将南露雲縛在馬背

上,拔出寶劍,捉着那匹馬,将寶劍在它面前晃了一晃,作勢向南霁雲刺去,罵道:“畜

牲,你膽敢不聽我的使喚,我先把你的主人一劍殺了,然後再把你抽筋剝皮!”這匹馬被他

一吓,竟似乎聽得懂他的話似的,終于拱起背脊,站立起來。精精兒冷笑道:“這姓南的其

實也不是你本來的主人,為什麽你這畜牲願順從他卻不順從我?哼,哼,我非把你整治的俯

首貼耳不可!今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你知道嗎?”那匹馬四蹄擦地,大聲嘶叫,似乎表示

抗議。但是,精精兒跨上馬背,它卻也不敢亂跳亂躍,意圖将精精兒掀下來了。

精精兒在馬背上揚聲說道:“這匹馬的腳程比我快得多,我趕着先回去了。你們二位随

後來吧。”田、薛二人都不忿他獨得寶馬,且又先趕回去獨自邀功,可是他們的本事遠不及

精精兒,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南霁雲被精精兒用重手法點了麻穴,動彈不得,但是神智卻尚未昏迷。他學的是正宗內

功,造詣已經到了第一流的境界,暗暗運氣沖關,卻不料精精兒的點穴手法自成一家,用的

又是重手法,南霁雲試了好幾次,都未能解開穴道。

那玉龍山綿亘數百裏,翻過此山,便是安祿山管轄的幽州境界。精精兒仗着人強馬壯,

貪圖快捷,不走官道而走山路。快馬奔馳了兩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山路越來越險,不久

來到了一處所在,那是雙峰夾峙之下的一個隘口,羊腸小道陡峭險窄,像一條長蛇婉蜒在叢

山峻嶺之中。這匹黃骠馬端的神異非凡,非但履險如夷,而且腳程也絲毫不緩。

精精兒将要馳出隘口,目光所及,忽見在隘口當道,躺着一個乞丐,那乞丐發如亂革,

枕在路旁石上,半邊臉孔埋在茅草叢中,身軀卻橫過道路,鼾聲如雷,遠遠可聞。

精精兒喝道:“馬來啦,臭叫化,快滾開去!”那叫化呼呼的睡得正沉,對他的叫聲竟

似未曾聽見。精精兒大喝道:“你是聾子嗎?要不要命?”那叫化子翻一個身,“哼”了一

聲,攤開了八字腳,索性睡到了山路的當中。

精精兒大怒,縱馬便奔過去,心中想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心念未

已,眼看馬蹄就要踏到那叫化身上,猛聽得那叫化一聲喝道:“小猢狲,滾下來吧!”

就在這剎那間,黃骠馬的狂奔之勢突然煞住,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這老叫化有如此能

力,冷不及防,在馬背上抛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叫化已是長身而起,一手向他的

腳踝抓來。

精精兒也真了得,身于懸空,猛地一個扭腰,在間不容發之間,避開了那老叫化的一

抓,迅即俯沖而下、反手一掌,擊中了那老叫化的肩頭。

那老叫化罵道:“小猢狲,沒人管就想造反啦。”精精兒的掌鋒剛剛觸着他的身體,猛

覺一股大力反震過來,精精兒大吃一驚,慌忙一個筋鬥倒翻出去。這老叫化用的是“沾衣十

八跌”的上乘內功,幸而精精兒這一掌之力未曾用實,要不然更要大大吃了。

精精兒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了起來,他的身法已經快極,哪知腳步剛剛站穩,擡頭

一看,只見那老叫化又已攔在他的面前,冷冷說道:“我睡得好好的,你為何吵醒我?這也

還罷了,你還居然要謀害我!哼,哼,要不是老叫化有點兒能耐,這幾根老骨頭早就給你踏

碎啦!”

精精兒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心頭大震,想道:“莫非這老叫化就是此人。”連忙抱拳施

禮,低聲下氣地說道:“晚輩為了趕路,一時收不住坐騎,觸犯了老前輩。晚輩在這廂賠禮

了。還望老前輩大度寬容,放我過去。”

那老叫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倒說得容易,要我放你,你可得先賠我一件東

西。”精精兒道:“老前輩要我賠些什麽?”那老叫化道:“我正做到一個好夢,被你驚

醒,夢做不成了,你可得賠我一個好夢。”精精兒忍着氣道:“夢如何賠法?我馬上就走,

老前輩你再睡過吧。”那老叫化道:“胡說八道,我睡意已過,怎能再睡?再睡也未必有

夢。有夢也未必就是好夢!”精精幾道:“這我可沒法了。老前輩,我再給你賠罪吧。”那

老叫化道:“好,好夢你既不能賠找,那就給我磕三個響頭,算作賠罪也罷。”

精精兒自大慣了,雖是對老叫化心存怯懼,卻怎肯向他磕頭?那老叫化又仰天打了一個

哈哈,說道:“你不肯磕頭麽?那就将這匹馬賠給我吧!”這匹黃骠馬似乎也知道老叫化的

厲害,受了驚吓,這時已遠遠的躲過一旁。

精精兒躊躇不語,那老叫化道:“怎麽?舍不得馬?反正你這匹馬也是偷來的,送給我

也不過做個順水人情。”精精兒吃了一驚,心道:“原來他也知道這匹馬的來歷。”想了一

下,說道:“這匹馬送給老前輩不打緊,不過晚輩身居軍職,現在正要押送一名犯官回去,

三日之後,請老前輩到範陽的節度府來取如何?”

那老叫化雙眼一睜,說道:“哈哈,瞧你不出,原來你還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你押的

是什麽人?老叫化生來愛管閑事,你說給我聽聽。”

精精兒暗自盤算脫身之計,讷讷說道:“這個人麽?說給老前輩聽也不打緊,他,

他……”他看那老叫化正在聚精會神的聽他說話,忽地一柄匕首向那老叫化胸前飛去。

就在此時,南霁雲忽地大聲叫道:“衛老前輩,是我!我是魏州南八!”原來他暗自運

氣沖關,雖然尚未能夠解開穴道,卻已可以開聲說話。

精精兒匕首擲出,立即疾如鷹隼般的向那匹黃骠馬撲去,他知道這老叫化本領高強,并

不指望這一柄匕首能傷得了他,但盼能暫時阻他一阻,只要自己能飛身上馬,向回頭路跑,

那老叫化本領再高,也無可奈何他了。

精精兒輕功卓絕,那匹黃骠馬正要走步奔跑,未曾發力,精精兒鼓勁一沖,疾似離弦之

箭,一手抓着了馬尾,正要騰身上馬,猛聽得那老叫化喝道:“小猢狲,想跑麽?你也接接

我的暗器!”

陡然間,只覺四面風生,漫天樹葉,向他刮來。原來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名震江湖

的“瘋丐”衛越。“瘋丐”衛越、“酒丐”車遲與“西岳神龍”皇甫嵩并稱江湖三異丐。三

丐之中,衛越居長,出手也最狠辣。這一手正是他的“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

精精兒識得厲害,來不及跨上馬背,立即騰身飛起,饒是他躍起得快,且又已閉了全身

穴道,仍然給幾片樹葉打中,痛得他尖叫一聲,在半空中打了一個筋鬥,便即流星隕石般的

墜下深谷。衛越“哼”道:“不是看在你死去了的師父的份上,我就要了你這小猢狲的性

命。”

那匹黃源馬見衛越打跑了精精兒。對他的敵意大減,它本來已在發力奔跑,這時卻轉過

身來,向衛越搖頭擺尾。衛越哈哈大笑道:“好一匹馬兒!”将南霁雲在馬背上拉下,并替

他解開了穴道。

南霁雲重新施禮,謝過了衛越。衛越道:“南賢侄,你怎的落在這厮手中?”南霁雲

道:“這都是小侄學藝不精之故,有損師門顏面,甚是羞慚。”其實,論武功南霁雲并不輸

于精精兒,他也并非是單打獨鬥而為精精兒所擒的,只因他生性爽直,輸了就是輸了,不願

意為自己的如何致敗多加辯解。

衛越望他一眼,頗有詫異之意,他知道南霁雲之失手被擒,定有內情,當下微笑說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挂齒?好,這事不談。我早就想到九原找你了,今番幸遇,我先要

向你打聽一個人。”

南霁雲道:“不知老前輩要打聽的是什麽人?”衛越道:“聽說你和冷雪梅的女兒很要

好,是嗎?”南霁雲想不到他要打聽的竟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征了一怔,說道:“不瞞前

輩,小侄是和她已有了婚姻之約。”衛越哈哈笑道:“恭喜,恭喜!老叫化也算打聽得對

了。你可以讓老叫化見見你這位未過門的妻子麽?老叫化想問她一件事情。”

南霁雲本來不願多說,但衛越已然問及,他一想衛越乃是師傅的好友,說也無妨。便

道:“小侄正是剛從夏家出來,我就是在夏姑娘家裏碰到了這個精精兒的。”當下将經過情

形說了一遍,問道:“老前輩在這裏可曾見有王家的人經過嗎?”

衛越道:“吓,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你懷疑她們兩母女的失蹤,是被王家小賊擒去的

麽?冷雪梅夫婦的武功,當年與段珪璋齊名,憑着她們母女,精精兒即算邀了王家的幫手,

至多也不過在打鬥中占得上風,絕不至被他們擒廠。”南霁雲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事情實是難以預料。精精兒怎會知道她們的地址,我就想不到其中緣故。”衛越道:“我在

這裏睡半天,未曾見有任何人經過。不過,若然她們兩母女真的落在王家之手,老叫化拼了

性命不要,和你到龍眠谷去大鬧一場便是。”歇了一歇,又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原來冷雪

梅就是住此山腳下。難道傳言是實,她約我在這裏相會,是有點道理了?”

南霁雲好生細罕,問道:“衛老前輩,你說想見複姑娘,問她一件事情,究竟是什麽事

情?”衛越道:“我是想問她酒丐車遲被害的事情,聽說她當年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

車遲的被害,是她曾經目擊的!那個兇手的确是西岳神龍皇甫嵩麽?”

南霁雲道:“這件事她也曾對我說過,她親自目擊,兇手的的确确是皇甫嵩。據說當時

車老前輩要向段大俠吐露一件秘密,話未出口,就緒皇甫嵩用毒針暗害了。我的師弟摩勒昨

天到了九原,據他說段大俠亦已将這件事情告訴了我們的師父,段大俠的話和夏姑娘的話完

全一樣,料想是不會假了。”

衛越忽道:“南賢侄,你不忙着走吧?”南霁雲道:“衛老前輩有何吩咐?”衛越道:

“我與皇甫嵩訂下了約會,就在今晚午夜時分,在這個山頭相見。我要向他問問這件事情。

你若不走,可以聽聽。”

南霁雲本想趕回九原,再圖良策。但這件事關系重大,且與夏淩霜有關,他也希望得個

水落石出。心裏想道:“我的假期未滿,這個機會不可錯過。”當下說道:“衛者前輩容許

我參與這個約會,那是求之不得!”

其時已是夜幕降臨,新月初上。衛越笑道:“我被精精兒擾醒清夢,還想補睡一覺。你

也歇歇吧。”他靠着山石,不消一會便“呼呼啥啥”的熟睡了。南霁雲心道:“訂下了這樣

嚴重的約會,虧他還有心請睡覺。”

南霁雲在日間那場惡鬥,身上受破瓷片割傷了幾處,趁這空閑的時間,便給自己裹上了

金瘡藥,然後盤膝練功,運氣療傷。他的內功造詣甚深,不消一個時辰,已是疲勞盡去,精

神恢複。

月亮将近天心,南霁雲的心清也漸漸緊張,輕吉叫道:“衛老前輩,衛老前輩!”衛越

翻了個身,坐起來道:“你急什麽?皇甫嵩說好了是午夜時分,那就一定依時準來。”南霁

雲道:“你瞧頭上的月亮。”衛越擡頭一望,道:“還差一點點時刻。”南霁雲道:“山下

還未發現人影呢!”

衛越眉頭一皺,登上一塊岩石。向下方眺望,過了一會,月亮已到天心,交正午夜,衛

越“咦”了一聲,說道:“奇怪,皇甫嵩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怎的會臨時失約了?”

月亮漸漸西移,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仍然不見皇甫嵩的影子,衛越也有點兒煩躁了,

南霁雲狐疑滿腹,道:“莫非他是不敢見你?”

言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箭射來,衛越“哼”了一聲,道:“這個時候才來,我先

要罵他一頓!”心裏好生奇怪:“皇甫嵩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了?”那個人的來勢快得難以

形容,根本就瞧不清楚他的面目。轉眼之間,那個人已到了他們的面前,衛越忽地失聲叫

道:“怎麽,是你!”南霁雲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了來的并非皇甫嵩,而是空空兒!

空空兒側目斜睨,傲然說道:“你以為是誰?”

論起輩份,空空兒是衛越的晚輩,衛越見他用這樣做岸的态度向自己說話,不禁心中有

氣,冷冷說道:“老叫化等的是另一個人,無須讓你知道。你到此有什麽事情?”

空空兒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等候的人是不是皇甫嵩?”衛越怔了一怔,道:

“是又怎樣?”空空兒淡淡說道:“皇甫嵩說你無信無義,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他不屑來

見你了!”

衛越大怒道:“豈有此理,我怎麽無情無義了?”空空兒道:“你聽信流言,認定他是

殺酒丐車返的兇手,你和他定的這個約會,實在就是想暗算他的,是也不是?但你托人傳話

給他,卻只是說要與他敘舊,這不是騙他嗎?你不顧交情,騙老朋友來上當,他罵你無信無

義,難道是罵錯你了?”

衛越雙眼一睜,道:“這話當真是皇甫嵩說的?”空空兒舉起手來,他中指上套着一枚

鐵指環,冷笑說道:“豈有此理,你當是我捏造的麽?你認不認得這枚指環?”衛越認得這

是皇甫嵩的東西,氣得發抖,罵道:“若然他不是兇手,他為何不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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