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喜
歡她,她也喜歡你的,你怎的說這種話?”展元修木然問道:“你怎麽知道她喜歡我?”鐵
摩勒道:“她曾親口對我說,她已答應了你的母親,願意嫁給你了。你的母親還未告訴你
嗎?”
鐵摩勒是個直心眼兒的漢子,他卻不想:王燕羽允婚他人,卻先對他言說,這是什麽意
思?這叫她所允婚的那個人如何受得起?
果然,展元修聽了這話,神情尴尬到極,臉上一片青一片紅,過了好一會,才忽地大聲
說道:“鐵兄,我師妹屬意的人是你,你要不要她是你的事。我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盡管
我喜歡她,我也不會令她讨厭我了。更明白地說,那就是我決不會再插進你們之間了。但願
你好好的看待她。”
鐵摩勒不善言辭,急得青筋暴起,連連說道:“這,這從哪兒說起?找、我是……”他
想說的是:“我是已經訂了婚的人了。”但一想,若然這樣說法,豈非又給展元修誤解他要
是未曾訂婚,就會對王燕羽鐘情?急切之間,他實在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合适,展元修一聲
“失陪”,早已跨上他的坐騎,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鐵摩勒正待策馬追趕,展元修忽地從馬背上轉過頭來,大聲說道:“鐵兄,我也忘記告
訴你一件事,你是新任了禦前侍衛不是?精精兒他們要趁長安混亂,官家逃難之際,刺殺皇
帝老兒,你可得小心了!”
原來展元修在路上碰見精精兒,正是精精兒從長安探聽了朝廷的虛實動靜回來的時候,
精精兒就是因為怕高手不足,所以才想說服展元修參加他這個暗殺計劃的。
鐵摩勒聽了這話,不覺又是一呆,盡管他本心不願緒皇帝作保镖,但既然答應了師兄要
盡忠職責,聽到了這樣的消息,他就不能不着急了。
鐵摩勒再想,即算是追上了他,也不知說些什麽話好,只得道聲珍重,撥轉馬頭,迳往
長安。
趕到長安,方近黃昏,只見長安街道上已是亂成一片,人們扶老攜幼,到處奔竄,更有
許多流氓,趁火打劫,沖入店鋪中去搬取貨物,還有一些衣服華麗的王孫公子,號泣路旁,
轉眼之間,就給流氓推倒塵埃,剝去衣裳,洗劫一空。原來他們的家中婢仆,在大難來時,
都已各自逃走,再也無人照顧他們了。種種混亂的情形,實是難以描述。後來大詩人杜甫,
曾有《哀王孫》詩,其中有句雲:“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
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将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便是當時混亂情形的真實寫照。
鐵摩勒看到這一片混亂的情形,也不禁有點驚惶,心中想道:“難道皇帝老兒已經逃
了?”他快馬加鞭,在長街上沖開人群。疾馳而過,也顧不得什麽官家規矩,便策馬直到了
紫禁城外面。
但是紫禁城城門緊閉,鐵摩勒大聲呼喊,城頭上的亂箭便射下來,鐵摩勒想道達來意,
根本就沒人出來答話。
鐵庫勒只得再縱馬跑開,街道上碰見有幾個官兵正在強搶一家人家的少女,鐵摩勒激于
義憤,大喝一聲,飛騎追去,那幾個官兵吃了一驚,有人叫道:“不好,是秦都尉來了!”
原來他們認得秦襄那匹黃骠馬,卻未曾看清楚騎者是誰。
那幾個官兵發一聲喊,四散奔逃,鐵摩勒心中一動,有了個主意,縱馬追上一個官兵,
一伸手就把他擒着,提上了馬鞍,喝道:“快帶我去見秦都尉,否則要你的命!”雙指在他
的琵琶骨一捏;痛得那個官兵殺豬般的大叫。鐵摩勒雙指一松,那官兵忙不疊地答應。
鐵摩勒得那官兵指路,繞到了紫禁城後面的神武門,這個城門是秦襄把守的。秦襄的手
下,見了這匹黃骠馬,紛紛喝問,驚動了秦襄出來。
秦襄一眼認出了鐵摩勒,忙叫打開城門,鐵摩勒将那官兵一摔,秦襄道:“這是怎麽回
事?”鐵摩勒道:“這厮是在街上強搶少女的,不過,我也幸遇了他,才得見你。我有郭令
公的書信……”秦襄忙道:“請到裏面說話去。”一面吩咐下屬将那個官兵捆了起來,按軍
法嚴辦,一面帶鐵摩勒進入紫禁城。
那匹黃骠馬重逢故主,高興非常,搖頭擺尾地走過去與他挨擦,鐵摩勒道:“多謝你這
匹坐騎,救了我幾次性命。”秦襄笑道:“當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還未曾與你道謝
呢。”
秦襄将鐵摩勒帶入私室,說道:“當日蒙受你的大恩,無緣報答,想不到今日卻在這裏
相逢。鐵壯士,你是在郭令公那兒得意嗎?”鐵摩勒道:“我并無官職,我的師兄南霁雲在
九原幫忙郭令公守城。”秦襄道:“啊,原來你的師兄就是南大俠,這真是久仰了。還有一
位段珪璋段大俠你認識嗎?”鐵摩勒道:“他是我的長輩親戚,我也曾跟他學過劍法,他們
都托我向你問好。”秦襄更為歡喜,說道:“我與段大俠彼此聞名,我有幾位江湖朋友與他
也是相識的,只可惜有幾次見面的機會都錯過了。哈哈,如此說來,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秦襄掩上了門,再問道:“你說有郭令公的書信,那是怎麽一回事?”鐵摩勒道:“他
保舉我做皇帝老兒的保镖。”秦襄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薦你來作禦前
侍衛的。皇帝老兒這等稱呼咱們可以私下說說,在別的侍衛面前,說到皇上,你可得肅立起
敬,口呼萬歲才對。”鐵摩勒道:“原來還有這麽些臭規矩,要不是郭令公和南師兄定要我
來,我才不想幹這差事呢。好,我記下了。”
秦襄笑道:“你來得正巧,皇上明天便要駕幸西蜀,我們方自憂愁保駕的侍衛不夠,正
需要你這等忠直可靠而又有本領的人。”
鐵摩勒道:“啊,皇帝老兒明天就要走難了麽?”秦襄道:“這是現在還不許外人知道
的秘密,皇上已任命陳元禮為護駕将軍,少尹崔光遠做留守将軍,京兆尹魏方進做置頓使,
只待明天一早,車駕便要啓行,随聖駕西幸的只有楊貴妃、楊國忠兄妹和幾個親信大臣以及
皇子,其他王妃宮女皇室子弟等等,恐怕都不能帶走呢!”他頓了一頓,又微笑道:“皇上
避忌走難二字,你要說是‘駕幸’,否則會觸黴頭。”
鐵摩勒皺眉笑道:“看來,我以後在和皇上說話之前,都得和你商量過了。嗯,你說皇
上走難,不,駕幸西蜀是個秘密,但據我看來,外人都已知道了呢。”秦襄道:“外間的混
亂情形我也知道了,可能是早就有了謠言。”鐵摩勒道:“不但長安的百姓知道,連遠在潼
關的安祿山手下也得了風聲,你可得小心,安祿山已請來了精精兒,要趁這混亂的時機行刺
皇上!”
秦襄吃了一驚,問道:“你是怎麽知的?”鐵摩勒将精精兒邀約展元修作副手,被展元
修所拒的事情告訴了秦襄。秦襄也知道展大娘的來歷,聽說展元修就是她的兒子,更為驚
詫,說道:“原來這女魔頭還在人間,精精兒和她勾結上了,這倒是一件大患。幸虧她的兒
子還知道忠奸之分,不與他們同謀。”又吩咐鐵摩勒道:“這件事情你不必說出去,宮中現
在已是風聲鶴唳了,不可再令皇上擔驚,咱們暗地裏小心戒備就是。”
鐵摩勒問道:“現在我可以去見皇上了麽?”秦襄道:“待我先給你禀明皇上,你暫且
留在這裏候旨吧。”鐵摩勒有所不知,禦前侍衛并不是容易當上的,過往的慣例,十九都是
将門子弟或者是有資歷的禦臨軍軍官充當,總之,那必定要是皇帝相信得過的人,才可以在
皇帝身邊,像鐵摩勒這樣由外臣保薦來的,那是個特殊的例子,對皇帝來說,他還是個生面
人,當然不能讓他一進宮門,便行觐見。
秦襄又問了一些關于郭子儀軍事布置的情形,聽說郭子儀已出兵河北,并且已派出南霁
雲到潼關重組義軍,大為歡喜,笑道:“這幾天壞消息太多了,難得有這樣的好消息,可以
告慰皇上。鐵兄弟,你還未吃過晚飯吧?我叫人給你送酒菜進來,恕我失陪了。”
秦襄走後,鐵摩勒不覺一片茫然,這生活的轉變實在是太大了,他是在綠林中長大,又
是在江湖上闖蕩慣了的,如今進人皇宮,就像飛鳥被關進籠子裏一樣,想起今後處處要受拘
束,心頭悶悶不樂。
鐵摩勒一人獨自吃飯,他本來是不大會喝酒的,為了心裏愁煩,也喝了一壺,頗有了幾
分酒意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忽聽得秦襄哈哈大笑,和一個黑臉漢子走了進來,說道:“這位尉
遲将軍聽說來了一個少年英雄,他也趕着要來見你了。尉遲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們今
後,可以多多親近。”
鐵摩勒一看,認得就是以前和他交過手的尉遲北,不覺也大笑起來,說道:“尉遲将
軍,想不到咱們又在這兒會面,你還認得我嗎?”
尉遲北怔了一怔,定睛瞧了他一會,搔頭說道:“咦,鐵兄弟,咱們以前在哪裏見過
的?我卻怎麽忘了?”鐵摩勒笑道:“八年前在明風門外的那家酒樓上,我和你曾狠狠地打
過一架,多謝你那時手下留情!”尉遲北拍手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娃
娃,長得這麽高了。”
秦襄知道:“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你們是怎樣會打起來的?”尉遲北道:“你還記
得當年青蓮學士醉倒明鳳樓頭,後來被召進宮賦詩的事麽?那一天恰巧我也到那酒樓喝酒,
青蓮學士醉醺醺的被太監扶下酒樓,他似乎不大願意離開,還在一步一回顧的唠唠叨叨的和
他的一位朋友說話。他這個朋友也很特別,是個身穿粗布大衣,腳踏麻鞋的窮軍官,相貌卻
很威武,一看就知是非常人。那一天禦林軍令狐達這一班人也在酒樓上,青蓮學士走了之
後,令狐達忽指那軍官是叛逆,打了起來。安祿山手下的武士田承嗣、薛嵩等人也在場,他
們都幫忙令狐達打那軍官。鐵兄弟和另一個中年漢子卻忽然走來幫那軍官。鐵兄弟,你那時
至多是十五歲的大娃娃吧?站起來還不及我的肩膊高,卻打得真兇,一刀将令狐達傷了。我
那時不明底蘊,只好将鐵兄弟抓起來,摔到樓下,好不容易才停止了那場打鬥。那中年漢子
的劍法精妙無比,連傷了幾個禦林軍軍官和侍衛,我去勸架的時候也幾乎吃了虧。卻不知他
是誰人。”
鐵摩勒道:“他是我一個長輩親戚,或許你也曾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段珪璋段大俠;
那個軍官則是後來成為我的師兄的南霁雲南大俠。我這次入京,他們也曾托我向你問好,并
為那次打架的事情抱歉。”
尉遲北哈哈大笑道:“幸虧那時我心裏想道,青蓮學士的朋友總不至于會是壞人,所以
令狐達指他們是叛逆,我是不相信的。因此雖然和他們交上了手,卻還有惺惺相情之意,未
曾真個将他們當叛逆來辦。不過話說回來,以他們的本領,就算我用了全力,他們也仍能從
容脫身的。”
鐵摩勒道:“令狐達和那田、薛二人乃是好友,那次的事根本就是對我南師兄的誣
蔑。”
尉遲北既然提起舊事,鐵摩勒不免将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知道,秦襄聽得安祿山
陷害史逸如,段珪璋、南霁雲仗義救友等等事情,都不禁翹起拇指連呼“壯哉”。鐵摩勒講
完了大鬧安府的往事後,又道:“你們的人和安祿山有交情的似乎不少,有一個宇文通本領
很高,那次也幫忙安祿山,他率衆追捕我們,幾乎要将我的段姑丈置于死地。”
秦襄面色一變,說道:“鐵兄弟,我本來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現在,這個好消息卻變
成壞消息了。皇上封了你一個官職,但你卻得在宇文通的手下做事!”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我聽得郭令公說,禦前侍衛都是歸你統管的,怎的現在卻變
成了宇文通是我的上司?”
秦襄道:“鐵兄弟你有所不知,禦前侍衛也是分為兩種的,一種是在皇上身邊的扈從,
名為龍騎侍衛;一種則是随駕保護皇室的,名為散騎侍衛。除了這兩種禦前侍衛之外,還有
一種名為宮中宿衛,那是在宮中輪值,擔負晚上的守衛之責的。尉遲兄、宇文通和我都是龍
騎都尉,但卻各有專責,我統管龍騎侍衛,尉遲兄統管宮中宿衛,宇文通統管散騎侍衛。”
秦襄說明了各種待衛的職責之的,然後把剛才面奏皇上的情形告訴他道:“皇上見你是
郭令公保舉的人,本來有意授你為龍騎侍衛之職,那時宇文通和尉遲兄都在場,尉遲兄沒有
說話,那宇文通卻啓奏皇上,說是你來歷未明,為了慎重起見,不可馬上就安放你在皇上的
身邊,所以将你改任為散騎侍衛。皇上聽從了他的主意,我也無法改變了。不過皇上現在封
你作‘散騎幹牛’,這個官職,在散騎侍衛之中卻是最高級的。”
秦襄說了,神情有點不安,原來散騎侍衛是要比龍騎侍衛較低一級,而且不似龍騎侍衛
那樣接近皇上。
鐵摩勒皺了皺眉,說道:“我不稀罕什麽官職,皇上信不信任于我,我也不在乎。只是
要在宇文通的屋檐底下低頭,我卻甚不甘心。”
秦襄道:“你且暫忍一時,将來立了功勞,我自會替你設法,将你調到我這兒來。不
過,現在你卻要立即去見宇文通報到,我可是有點為你擔心。”
尉遲北道:“事隔多年,我都認不得鐵兄弟了,那宇文通也未必就認得他。”
鐵摩勒道:“他認得又怎麽樣?他曾和安祿山稱兄道弟,我正要把他的底細抖出來。”
秦襄吃了一驚,說道:“鐵兄弟,你切不可魯莽從事。你要知道,安祿山在未反之前,
最得皇上寵信,那時和他稱兄道弟,甚至自認幹兒的人,不知多少!這些人只要他現在不投
降安賊,我們就不可動他,免得牽連太廣,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再迫反許多人,那就更不得
了!而且若認真追究起來,貴妃娘娘就是第一個包庇安祿山的人,你那些話一說出來,可就
要犯了大忌!”
鐵摩勒搖了搖頭,說道:“這也不可,那也不行。好吧,那我只好認命了,随那宇文通
如何發放我吧!”
尉遲北大聲說道:“鐵兄弟不必擔心,我陪你去見宇文通,要是他認得你,你直認無
妨。他倘敢将你難為,我老黑就先賞他一頓鞭子!”
原來尉遲北乃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唐太宗李世民在未即帝位之前,有一次統
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李密的焊将單雄信相遇,被單雄信追至斷魂澗,幾乎被俘,幸
賴尉遲敬德救了性命。李世民因他救駕有功,踢了他一根金鞭,作為傳家之寶,故此尉遲北
有恃無恐。
秦襄正是要他這句說話,大喜說道:“尉遲兄,有你同往,諒那宇文通不敢将鐵兄弟難
為。”
宇文通本來無須在宮中輪值,但因皇帝的車駕明天便要啓行,因此在這出發的前夕,不
論龍騎侍衛,散騎侍衛,和宮中宿衛都已在宮中分頭聚合。宇文通和他統率的散騎侍衛駐紮
在延慶宮,和內苑僅是一牆之隔。
當下,尉遲北陪鐵摩勒去見宇文通,秦襄也帶了手下,到宮中各處巡查。
這時已是将近二更時份,月色甚為明朗。尉遲北帶領鐵摩勒,從神武門進去,穿過皇宮
的外花園。月光之下,但見山石玲珑,奇花爛漫,異草粉垂,亭臺樓閣、繡欄雕欄,在山坳
樹杪之間隐隐浮現。鐵摩勒出身草莽,乍進皇宮,如入仙境。但鐵摩勒郁悶難消,卻是無心
欣賞。
禦花園的景色雖美,但在這走難的前夕,卻似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鐵摩勒一踏進了園
中,便聽得假山石下,花木叢中,處處有啼哭之聲,原來都是些宮娥,自知不能蒙恩攜走,
故此到處哭泣,聽得鐵摩勒也不覺心酸。尉遲北搖了搖頭,說道:“管不了這麽多了,鐵兄
弟,走吧!”
走了片刻,将要穿出花園,忽見在一塊假山石下,藏着一個宮娥,露出半邊臉孔,尉遲
北毫不在意,鐵摩勒眼光一瞥,正好與那宮娥打個照面,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宮娥”相
貌好熟,鐵摩勒再瞧一眼,可不正是王燕羽是誰?
鐵摩勒“啊呀”一聲,方才叫得出口,王燕羽身形一起,在假山石上一點,已似箭一般
的向前射出!
鐵摩勒雖說本心不願意給皇帝作保镖,但他乃是個最重言諾的人,既然答應了南霁雲和
秦襄要盡忠職責,便自然而然的起了警惕之心,一驚之下,猛地想道:“她是王伯通的女
兒,我也不能太過相信她了。她三更半夜,偷入禁中,縱使非關行刺,我也得查個明白!”
心念一動,立即向前追去。這時尉遲北亦已發覺,大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尉遲北
的本領略在鐵摩勒之上,輕功卻有所不如,鐵摩勒起步在先,轉眼之間,就把尉遲北抛在背
後。
鐵摩勒發力一沖,距離王燕羽已只有數步,連忙叫道:“王姑娘,你到此何為?”王燕
羽頭也不回,只是反手向後一招,跑得更加快了!
王燕羽向他招手,那自是叫他跟随前往的意思,其實在此時此際,即算王燕羽不作如此
表示,鐵摩勒也非窮追不可!
王燕羽的輕功又比鐵摩勒稍勝一籌,兩人如風馳電逐,飛過了禦花園的高牆,穿過了萬
壽宮前的長廊,前面有座金碧輝煌彩樓,樓中傳出了兵器碰擊的聲音。
鐵摩勒方自吃驚,就在此時,忽聽得王燕羽一聲長嘯,停下步來,樓上随即有人揚聲叫
道:“王姑娘,快來!皇帝老兒就在這兒!”
鐵摩勒大怒,長劍出鞘,一劍刺去,王燕羽一閃閃開,忽地低聲說道:“傻小子,刺客
在上面,你還不快去護駕!”
鐵摩勒任了一怔,随即“啊呀”一聲,趕緊舍了王燕羽,直奔彩樓。
但見有一僧一道和一個紅面老人,正自攻上彩樓,和宮中的侍衛展開了惡戰。侍衛雖然
衆多,但卻是顯然不敵,他們逐級争奪,負傷叫喊之聲震耳欲聾,有好幾個侍衛從樓階的大
理石級上直滾下來。
鐵摩勒認得那紅面老人乃是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其他一僧一道他不認識,想來辦當是安
祿山或王伯通的手下無疑。鐵摩勒只怕還有刺客已上了樓,一急之下,奮不顧身,立即施展
“一鶴沖天”的絕技,身形向上一撥,手掌一按欄杆扶手,箭一般的便竄入樓中。樓門口布
滿侍衛,慌忙把刀砍他雙足,鐵摩勒也顧不得這許多,在他沖進去的時候,長劍已自展開夜
戰八方的招數,同時使出秋風掃葉的連環腿功夫,長劍磕飛了幾般兵器,飛腿又踢倒了幾個
侍衛。
但見彩樓的正中,有一個身披龍袍的老人,他的左下邊是一個珠圓玉潤、寶光奪目的豔
婦,右手邊是一個衣飾淡雅的清麗少女,老人和豔婦都慌作一團,直打哆嗦;那少女的神情
卻還頗為鎮定。鐵摩勒心知這老人和豔婦定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只不知那少女是誰?
樓內還有許多侍衛,他們早已将皇帝和貴妃團團圍住,這時猛見鐵摩勒沖來,發一聲
喊,便有幾個人上前迎敵,鐵摩勒大叫道:“我不是刺客,我是來保駕的!”侍衛們哪裏肯
信,鋼鞭鋼锏長槍短戟,各種各樣的兵器拼命打來!
正在鬥得不可開交,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尖銳刺耳的笑聲,竟是精精兒的聲音在大笑道:
“皇帝老兒,你享福幾十年,也該享得夠了!寶座該換一個人坐坐啦!”
正是:何堪風雨飄搖際,又見深宮刺客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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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手腕一翻,那柄精金短劍發出藍豔豔的光華,閃電般的便向皇
帝的胸口插去。鐵摩勒被衛士們攔住去路,還未曾沖出重圍,想去救援也來不及,不由得叫
聲“苦也”!
眼看玄宗皇帝就要死于非命,忽聽得一聲嬌斥,在他身旁的那個少女突然一劍飛出,铮
的一聲,把精精兒的短劍格開。原來這個少女乃是玄宗皇帝的幼女長樂公主,天寶年間,玄
宗曾請過女劍師公孫大娘進宮教宮女學習“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姿勢非常美妙,當
時譽遍京師,玄宗皇帝請她進宮,不過是想宮女學會一種新式的舞蹈,供他享樂而已,不料
卻有了個意外的收獲,他的幼女長樂公主與公孫大娘甚是投緣,不但學會“劍舞”,而且還
得公孫大娘傳授她一些真正的劍術。玄宗因此更疼愛她,經常将她帶在身邊。
長樂公主用的是大內寶藏的“湛盧劍”,劍質尚在精精兒的精金短劍之上,兩劍相交,
“咣”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竟損了一個缺口。精精兒吃了一驚,但他是個劍學的行家,立
即便看出長樂公主的劍術尚未學得到家,出劍的勁道也差得遠。一驚之後,迅即又是一劍刺
來,哈哈笑道:“女娃兒,你這把劍給了我吧,我收你做女弟子!”
這一劍迳刺長樂公主的玉腕,長樂公主反手削出,精精兒已有了準備,不容她的寶劍碰
上,短劍一引,引得她玉體傾斜,左手一伸,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她的寶劍。
幾乎就在精精兒劍刺長樂公主的同時,立在皇帝背後的一個衛士忽地大喝一聲:“昏
君,還想活嗎?”一柄虎頭鈎就向皇帝的後心鈎下。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與安祿山素有勾結的“龍騎千牛”令狐達,精精兒未來,他不
敢發動,精精兒一來,他料想同伴之中,無人是精精兒敵手,遂放大了膽子弑君。
令狐達突然襲擊,以為萬無一失,哪知他的虎頭鈎還未曾落下,陡然間但覺一股猛力撞
來,耳邊響起了焦雷般的喝聲:“賊子,還認得我嗎?”
鐵摩勒天生神力,這一撞直把令狐達像內球一般地抛了出來,碰翻了幾個衛士,滾作一
團。鐵摩勒無暇再理會他,大喝一聲,又一劍向精精兒劈去!
精精兒的手指已觸到了長樂公主的玉腕,猛覺背後金刀劈風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
“皇帝老兒身邊竟還有這般高手!莫非是秦襄來了?”他剛才一竄入樓中,便即撲向皇帝,
只道在樓上和侍衛們已經展開了厮殺的乃是自己人,所以根本未曾注意。哪想得到這個被圍
的人,竟是自己的老對頭鐵摩勒。
精精兒腳跟一旋,“嗤”的一聲,将長樂公主的衣袖撕去了一幅,長樂公主的身子也給
他擰得像陀螺般地轉了半個圓圈,幾乎跌進鐵摩勒的懷中,鐵摩勒慌忙收劍,将她扶住。精
精兒借公主作盾牌,避開了他這一劍,哈哈大笑,立即趁勢反擊,再一劍向鐵摩勒刺來。
幸而長樂公主也有幾分本領,她立足一穩,湛盧劍便已橫削出去,鐵摩勒及時跨出了一
步,飛腿便踢精精兒的腰胯,精精兒一個變腰繞步,再閃開了鐵摩勒的一招。
精精兒這才看清楚了是鐵摩勒,氣得哇哇大叫道:“又是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你
這小強盜得了些什麽封賞了,給皇帝老兒這般賣命?”
長樂公主這時也看清楚了鐵摩勒的相貌,見是一個壯健的少年男子,不由臊得滿面通
紅。但精精兒的短劍已似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過來,她只得與鐵摩勒并肩抵敵。
就在這時,褚遂和那一僧一道已殺進樓中,令狐達跌斷了一根肋骨,也掙紮着爬了起
來,大聲叫道:“唐朝氣數已盡,真命天子就要到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還護着這昏君
作什麽?”
侍衛們見刺客接題而來,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而且還不知他們的黨羽還有多少?
有好些人心裏發了毛,悄悄溜走。這一來,精精兒和令狐達他們更是氣焰大盛。
鐵摩勒大叫道:“尉遲将軍就要來了,只有這幾個小毛賊,沒什麽可怕的!”
精精兒大笑道:“我先給你這個小毛賊看看厲害!”短劍一指,連襲鐵摩勒的七處穴
道,鐵摩勒追得撤劍回防,讓開了一步。
哪知精精兒迫他一退,乘機便沖了出去,哈哈笑道:“小強盜,我才沒工夫與你糾纏
呢,寶象撣師,我将這小強盜交給你了。”
鐵摩勒這才知道他是要抽身去刺殺皇帝,又驚又怒,拔步便追,但那胡僧已殺到了他的
面前,鐵摩勒一劍刺去,“吮”的一聲與那胡僧的成刀碰個正着月B胡僧晃了一晃,鐵摩勒
的臂膊也震得酸麻,原來這個胡僧只是輕功較弱,內力卻比精精兒還強,與鐵摩勒正是半斤
八兩。
鐵摩勒給那寶象禪師纏住,無法脫身,精精兒哈哈大笑,寶劍狂揮,當者披靡,轉眼之
間,已有六七名傳衛中劍倒下,直給他殺到了皇帝的身邊。
長樂公主仗着湛盧劍拼命抵擋,幸而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龍騎侍衛也協力助她,将精精
兒的兇焰暫阻遏,但那形勢還是發發可危!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刻,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得手了嗎?哪
一個是皇帝老兒?”卻原來是王燕羽來了。
精精兒道:“王姑娘,你收拾這個丫頭,其他的我自會料理!”
王燕羽橋笑道:“來了,來了!可是叔叔,你揀好的自己吃,這卻不大公平啊!”這意
思即是說她也要去刺殺皇帝,不屑于只殺一個公主。
鐵庫勒又驚又怒,大喝道:“王燕羽,你喪心病狂了嗎?”王燕羽理也不理他,挺劍直
奔玄宗。
精精兒笑道:“好吧,這件大功勞讓給你也行!”他正要全力對付長樂公主,王燕羽已
經來到,忽地一劍向他的背心刺下!
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竟會刺他,饒是他輕功再好,武藝再強,這突如其來的一
劍,也是逃避不開。
但聽得精精兒一聲大吼,登時跄跄踉踉的斜斜沖出幾步,背上一片殷紅,血似泉湧!精
精兒也真厲害,迅即反手一點,自行封閉了背心的穴道,止住了流血,有一個侍衛想乘機攻
他,還給他一腳踢開。
精精兒怒吼道:“好呀,你下得好毒手!窩裏反了?”王燕羽笑道:“叔叔,誰叫你欺
負我的師兄,我是給師兄出氣!”
原來精精兒在碰見展元修之後,不久又碰到了王燕羽,精精兒憤不平地向她訴說展元修
幫助鐵摩勒與他作對之事,王燕羽探聽了他們的行刺計劃,便笑對他說:“我師兄不幫你,
我來幫你。展師兄不知好歹,你不必理他。将來在師傅跟前,我再替你告狀。”
王燕羽是王伯通的女兒,而這次行刺皇帝,就正是安祿山與王伯通策劃的,因此精精兒
當然信得過她。當下笑道:“你不是幫我,其實是幫你的父親。”就這樣,他們便帶同了王
燕羽進宮夜襲。哪想得到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
精精兒聽了王燕羽這話,怔了一怔,叫道:“原來如此,哼,哼,你這臭丫頭為了師
兄,竟連父親也不要了麽?”
王燕羽道:“這個就不必你多管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看劍!”趁着精精兒立足未
穩,展劍向他再刺!
褚遂大為着急,連忙叫道:“王姑娘,不可如此!有話以後好說,圖謀大事要緊!”
褚遂是王燕羽父親的好朋友,一向對王燕羽也甚為愛護,他精于擒拿手功夫,一急之
下,就恃着世叔的身份,上來勸架,硬搶王燕羽的劍。
其實王燕羽說要替師兄“出氣”,那只是一個借口而已,不過,由于褚遂與她家交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