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所以也只有車遲知道皇甫嵩有這麽一個弟弟,知道這件秘密。但那時已是皇甫華表示
悔改之後,他才知道的。由于皇甫嵩的央求,車遲也沒有揭露這個秘密,他是個好心腸的
人,像皇甫嵩一樣,希望皇甫華真正能夠回心向善,往事也就不必深究了。
于是者一連過了十多年,皇甫華的武功已差不多就要趕上他的哥哥,而皇甫嵩對弟弟也
漸漸放心,有時離家數月,也不将他囚禁。哪知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又發現他的弟弟大
蹤了。
這一次皇甫華還并未逃出華山,原來事有湊巧,那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選中了華山斷
魂谷作為她隐居之所,再度與皇甫華相遇,皇甫華是逃到了她那裏求她庇護的。
皇甫嵩不久也知道了弟弟的躲藏之所,但他鬥不過展大娘,又不敢聲張求人相助,無可
奈何,只好讓他的弟弟自立門戶。
皇甫華擺脫了哥哥的束縛,又在展大娘處學會使用喂毒暗器的功夫,這才大着膽子下
山,其時距離夏聲濤的被殺,已将近二十年。除了夏聲濤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還在設法要破案
擒兇之外,其他的人,對這件事情都已淡忘了。
皇甫華重現江湖之後,不久就知道冷雪梅已有了一個女兒,而他對冷雪梅也還未能忘
情。
在冷雪梅那方面卻是苦心孤詣,矢志報仇,但她因受了這麽大的恥辱,無顏再出江湖,
也不願再見舊時的親友,因此把複仇的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她把所會的本領部傳授給女
兒,告訴她皇甫嵩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人,要她技成之後,就要殺皇甫嵩替江湖除害。
這其中的曲折與誤會,夏淩霜毫無所知,而皇甫嵩則是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麽那次在古
廟之中,皇甫嵩不加分辯,願意斂手讓夏淩霜殺他的原因。
皇甫華下山之後不久,由于氣味相投,便與精精兒深相結納,又因為在江湖上知道他的
秘密的,只有酒丐車遲一人,所以在精精兒、王伯通二人設計将段珪璋夫婦與車遲誘往玉樹
山時,他就追至玉樹山,用毒針将車遲殺死。他本來還要下手殺害段珪璋的,幸而段珪璋及
時發覺,又得車遲舍命相護,這才未曾受害。
皇甫華冒充地的哥哥,幾乎騙過了所有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衛越的徒弟,将衛越與皇
甫嵩約會的書信錯交了給他;空空兒也上了他的當,将他當作皇甫嵩,聽信他一面之辭,替
他赴衛越之約,與衛越大打了一場。最後他還與精精兒等人,将冷雪梅母女擄走。終于惡貫
滿盈,死在冷雪梅劍下。
皇甫嵩把事情的真相講明之後,衆人無不驚駭傷心。段珪璋拭了眼淚,對皇甫嵩重新施
禮,為過往的誤會而抱歉,并多謝了他那次救命之恩。
皇甫嵩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咱們該到山洞去尋找他們了。老叫化,你的謊話編
好了沒有,怎的還不見他們出來?”
衛越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定是冷女俠不願他們知道真相,所以點
了他們的穴道了。老叫化的謊話早已編好了,咱們走吧。”
這時已過了将近一個時辰,南霁雲功力深湛,運氣沖關,穴道先已解開,這時正在助夏
淩霜解穴。
段珪璋與皇甫嵩等一行人來到,南霁雲大吃一驚,跳起來便要拔劍,段珪璋道:“南賢
弟,你看清楚些,這個皇甫嵩不是那個皇甫嵩!那個大壞蛋是皇甫老前輩的不肖弟弟!”南
霁雲呆了一呆,定睛注視,這才發現皇甫嵩身上穿的是一件縫縫補補的百袖衣,手上的拐杖
也未折損,而那個“皇甫嵩”穿的卻不是化子衣裳,他的那根拐杖,在南霁雲未入山洞搜索
之前,就已被段珪璋的寶劍削去了半段。
段珪璋又道:“這次幸得皇甫前輩,趕來相助,大義滅親,你岳母才報得了仇。”南霁
雲連忙道謝。
這時夏淩霜穴道已解,跳起來道:“我媽媽呢?為什麽她還不來?”她已隐隐感到了兇
兆,心中想道:“報了仇又打了勝仗,為什麽他們的臉上卻全無喜悅之情?”
段珪璋道:“賢侄女,你媽是為了疼你,才不讓你出去,她,她可不能再見到你了。
唉,這件事,衛老前輩,還是你來對她說罷!”
南、夏二人在驚疑不定之中,只聽得衛越緩緩說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那皇甫華的
武功雖然不算很高,但他那拐杖內藏有毒針,來無蹤,去無跡,卻是非常厲害,你瞧,你段
嬸嬸那只袖子!”
窦線娘的兩只袖子都刺滿了毒針,這時雖然都已抖落,但那蜂窩般的針孔,還是令人觸
目驚心。
夏淩霜卻不耐煩聽他細說,她急着要知道的只是她母親的吉兇,立即插口問道:“為什
麽我媽媽不能再見我們?皇甫華的毒針厲害,我早已知道了。我只要你告訴我,我的媽媽現
在何處?”
衛越卻慢條斯理地說道:“對啦,我想起來了,珪璋對我說過,皇甫華在玉樹山上,用
毒針暗殺酒丐車遲的時候,你也是在場的。怪不得你早已知道他的毒針厲害了!”
夏淩霜聽他盡說閑話,甚為不滿,但衛越的輩份比她母親還高一輩,她已催過一次,不
便再催,心中想道:“一個人上了年紀,說話真是羅哩羅唆。”
衛越面色一端,接着說道:“你媽就因為知道了仇人的毒針厲害,所以才不讓你們出去
的。唉,她是親手殺了仇人,可是她也給皇甫華的毒針刺中,終于死了!”
夏淩霜登時呆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南霁雲連忙替她推血過官,鐵摩勒又撕下了一幅衣衫,在冷水中浸濕,覆在她的額上。
過了一會,夏淩霜醒轉過來,這才能夠出聲痛哭。
衛越道:“夏姑娘,令堂的後事還要你辦,她有遺言要我們轉告你。你不要太傷心,壞
了身體。”
夏淩霜哽咽問道:“我媽有什麽遺言吩咐?”
衛越道:“她要你将她的骨灰與你的爹爹合葬,你爹爹當年是在德州被害的,他的墳墓
我們替他建在德州城外的朱雀山下。”
夏淩霜的母親從來沒有将這件血案的真情告訴她,以前她技成之日,她母親要她殺皇甫
嵩,理由也只是因為皇甫嵩乃是無惡不作的壞人,故此要她為江湖除害,卻并沒有提起什麽
殺父之仇。南霁雲從段珪璋之處雖略有所知,但以真相未明,也未曾對夏淩霜講過。因此,
夏淩霜聽了衛越的話,不覺一怔,連忙問道:“我爹爹原來是給人害死的麽?這是怎麽回
事?”
衛越接着說道:“兇手就是這個皇甫華,你爹爹是在和你媽舉行第二次婚禮的當夜,就
給他暗殺了的。”
此言一出,不但夏淩霜驚駭,連南霁雲也吓得變了神色。衛越說道:“你們不必驚疑,
夏姑娘的父親,兩次舉行婚禮,新娘都是她的媽媽。事情是這樣的:夏大使第一次結婚是在
天山南路的一個小城,那時他們兩人都在邊荒之地行俠,萬裏同行,起居不便,因此便在小
城中草草成婚,我适巧也在那個地方,參加婚禮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後來他們二人回到中
原,有些朋友知道了就要他們補請喜酒,再加上我們這些喜歡熱鬧的朋友起哄,你的爹爹因
交游太廣,就索性再舉行一次婚禮。”
衛越接着說道:“那時,你已經出世,過了兩周歲,你父親在回疆游歷之後,回到你外
公的廬龍任所,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你父母要在江湖游俠,攜帶不便,因此将你寄養在外
公家裏,你爹娘的第二次婚禮,你沒在場,當時賓客衆多,你爹爹尚未曾與知己友人暢敘別
情,就給皇甫華暗殺了。珪璋,你那時也有參加婚禮的,想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女兒
吧?”
段珪璋搓搓手道:“啊,原來如此,我那時當真還未知道。怪不得酒丐車遲,也曾對夏
侄女的身世起疑了。”
接着衛越就将皇甫華如何與展龍飛勾結,如何屢次冒着他哥哥的名頭私下華山,如何在
江湖亂作非為,如何暗害夏聲濤的經過,一一說了出來。除了夏淩霜的身世這一段是他僞造
之外,其他的都是實情。
夏淩霜這幾年來,一直為着自己的身世之謎而感到煩惱,如今才撥開雲霧,豁然開朗,
雖然仍有父母雙亡之痛,但是比起未知“真相”之前,心情卻是要較為輕松了。
衛越捏造的“真相”說得合情合理,不但解開了夏淩霜的心頭之結,連南霁雲也相信不
疑。只有皇甫嵩老淚盈眸,傷心不已。南霁雲夫婦再次向他致歉、道謝。衛越忽道:“俺老
叫化又要說瘋話了,南大俠,我可要為老朋友求你一件事情。”
南霁雲道:“老前輩言重了,南某受惠良多,老前輩若有差遣,小輩自當效勞,怎用得
上一個‘求’字?”衛越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麽,也不是你一人就能‘效勞’得
了。”南霁雲正要問他是什麽事,衛越已接着說道:“時候不早,你們也應該出去,早些替
你的岳母辦理後事了。嗯,段嫂子,你扶夏姑娘走吧,我和南賢侄說幾句正經話兒。”
夏淩霜已哭得渾身乏力,窦線娘扶着她走在後頭,衛越則拉着南霁雲行快了幾步,低聲
對他說道:“南賢侄,你希望有幾個兒子?”
南霁雲怔了一怔,心道:“衛老前輩古道熱腸,說話卻怎的這樣颠三倒四?”一時間不
知如何回答,只聽得衛越又在似笑非笑地說道:“聽來似是瘋話不是?但實在卻是正經話
兒。我是希望你最少有三個兒子。”南霁雲詫道:“老前輩的意思我還是不明白。”衛越
道:“大兒子接你南家的香煙,你岳父沒有兒子,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繼承岳家,對不
對?”南霁雲本來悲傷未過,聽了他的怪話也不覺有點忍俊不禁,當即問道:“那麽第三個
兒子呢?”衛越道:“皇甫嵩這次大義滅親,給你們幫忙了不少。”南霁雲道:“是啊,我
們以前将他誤作壞人。實在過意不去。但這卻與老前輩所說的何關?”衛越道:“怎說無
關。你不知道麽,他是丐幫的長老,今生是不會再娶妻生子了,你若有第三個兒子的話,可
否過繼給他,以慰他的晚年。我們作化子的不講輩份,當作是他的兒子或孫子都行。”南霁
雲不覺笑道:“生幾個兒子,這真是老天才能作主。好吧,我若有第四個兒子的話,還可以
送一個給你。”衛越笑道:“這樣說,你是答應了。皇甫嵩沒有親房侄兒,所以死後想有人
掃墓。我老衛卻不在乎。不過,你若真肯把第四個兒子送給我。我老衛當然也是要的。”後
來,南霁雲果然在四年之中,生下三個兒子,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一行人走出山洞,夏淩霜見了她母親的屍體,又哭得暈倒,衛越幫忙她把冷雪梅的
屍體焚化,将骨灰裝在布袋之中。也幸而夏淩霜沒有仔細驗看她母親的屍體,未曾發現她是
用劍自盡的。
待得夏淩霜醒轉,衛越道:“南賢侄還要回到潼關附近,收編殘餘的官軍。德州離此不
過數日路程,我老叫化陪夏姑娘到德川走一遭吧。将你父母合葬之後,我再與你同回,助南
賢侄一臂之力。”夏淩霜揮淚說道:“老前輩大恩大德,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衛越一
本正經地道:“我已與你丈夫說好了,你多生幾個兒子,就算是報答了我們了。”夏淩霜聽
了這話,在痛哭流涕之中,也禁不住滿面通紅。
皇甫嵩咳了一聲,說道:“我這衛大哥慣說瘋言瘋語,夏姑娘不必理他。”回過頭來再
對南霁雲道:“我埋了這個孽障之後,還有一些事情料理。将來或許也會到潼關找你。”南
霁雲道:“得兩位前輩鼎力相助,南某感激不盡。”
段珪璋卻嘆了口氣,說道:“我和夏侄女的父母,當年是生死之交,如今夏兄之仇已
報,我的心事也了卻一半了。只是還有史兄之冤,不知何時方雪?他的夫人,陷身賊巢,如
今已有了七八年了,消息毫無,好不令人懸挂。唉,雪梅臨去之前,還說在三個人之中,以
我最有福氣,其實我有什麽福氣可言?我生平最要好的兩位朋友,都遭慘死,我的兒子被空
空兒劫走,至今也未知下落。”
皇甫嵩道:“段大俠不必煩惱,衛大哥與我都和空空兒的師門有點淵源,聽說空空兒曾
受我那不肖弟弟所騙,和衛大哥還結了一段梁子。我們二人必定要找到空空兒,解開這段梁
子,到時我會向他索回侄兒。”
衛越“哼”了一聲,說道:“空空兒非常袒護他的師弟,只怕他是近墨者黑,早和精精
兒走上一條路了。”皇甫嵩道:“空空兒我自幼就知道他,他的性情是驕傲一些,但本性還
好。不過,他若然真是變得壞到不可收拾,我也不會再和他講什麽交情了。到時你我二人,
以力服他,迫他交還段大俠的兒子也就是了。”
段珪璋謝過了這兩個異丐,又道:“小兒之事,還在其次。史家兄弟為我而死,他妻子
陷身賊巢,我于心何安,現在安賊已經作反,她的處境更為可慮。我必須先探聽她的消息。
聽說安賊正準備進攻長安,我們夫婦也準備扮作難民,若有機可乘,就偷入賊營救她出
來。”
南霁雲道:“摩勒,你在這裏無端的耽擱了幾天,只怕皇帝老兒已經抛棄京城,向西逃
走了,你得趕往長安才是。”鐵摩勒嘀咕道:“我倒巴不得皇帝老兒已離開長安,也省得我
做這個倒黴的保镖。”南霁雲正色道:“話不能這麽說……”鐵摩勒笑着打斷他的話道:
“你的大道理我已經知道了,好,我現在就聽你的話,馬上趕往長安。”
當下一行人走下華山,鐵摩勒牽着黃骠馬與他們同走一程,在路上才有時間将他這幾日
的遭遇細說,不過他還是隐瞞了王燕羽對他的癡情這一段。正說話間,已走近山谷下面展大
娘居住之處,只見火光融融,展大娘那幾棟房子在火海之中都差不多變成瓦礫了。
正是:蓮出污泥而不染,鳳凰火化得新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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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bbmm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洩 深宮又見逆謀生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洩 深宮又見逆謀生 衛越詫異道:“咦,這倒奇了,誰人這樣大膽,竟敢放火燒這女魔頭的房子?”鐵摩勒
道:“想必是她的兒子燒的,她的兒子雖非俠義中人,心地倒還不錯,大約是已下了決心,
和他的母親決裂了。”皇甫嵩道:“若然是他燒的,那就還有一層用意,他是要使得他的母
親不能不離開這個地方。”衛越點頭道:“不錯,展大娘的住處已給我們發現,她的兒子是
怕我們再來與他的母親為難,又怕他的母親自負太甚,不肯離開老巢,示人以怯,所以索性
一把火将它燒了。”
段珪璋道:“我對人總是喜歡朝好的方面着想,我寧可相信摩勒的猜度。不過,無論他
是哪一戶用意,他總是要比他的父母好得多了。”
衆人一面走一面談論,鐵摩勒回頭望那火光,過去幾天來的經歷,又在心頭重現,展大
娘那猙獰的面貌,王燕羽那幽怨的神情,……都似随着濃煙升起,浮現在他的眼前!他耳邊
又響起了王燕羽那激動的聲音,那是當他在展大娘的掌下,即将斃命之時,她那動人心魄的
呼叫!如今這幾棟房子是燒掉了,可是王燕羽在他心中的影子卻不能燒掉,想起了王燕羽,
鐵摩勒不自覺的有幾分悵惆,但随即想道:“她的師兄對她是真情實意,當然會一生一世愛
護着她,如今他們已擺脫了那個女魔頭,一同逃走,我也無須為她的将來擔心了。”
不久就走出了山谷,段珪璋和南霁雲再次叮囑他一番,叫他到了長安,一切都得小心在
意,切不可任性而為,有不懂的可以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諸事交代清楚,于是衆人分道
揚镳,鐵摩勒跨上了黃骠馬,迳往長安。
黃骠馬腳程快疾,第二日中午時分,就已到臨潼境內的骊山腳下,距離長安不過百多裏
了。骊山迤逦數十裏,鐵摩勒正沿着山邊的驿道奔馳,那匹黃骠馬忽然一聲長嘶,似乎發現
前面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四蹄停下,不肯向前。
鐵摩勒大為奇怪,心道:“這匹馬在刀槍劍戟叢中尚且不懼,它卻害怕何來?”鐵摩勒
笑着拍拍馬背,說道:“馬兒,馬兒,你保護我已有多次了,你若有危險,我也會保護你
的,不必害怕,走吧,走吧!”那匹黃骠馬善解人意,在主人的命令下繼續前行,但已不是
似剛才那樣的如飛奔跑了。看它的神氣,既似有些害怕,又似有些憤怒。
走了片刻,忽見前面靠近山拗的路旁,有一堆人圍在那兒,遠遠望去,只見他們指手劃
腳的似乎是在争論什麽。
鐵摩勒是在高山上長大的,又是自小就練習暗器的,目力極佳,那幾個人圍作一堆,有
一個人的臉朝着他的方向,鐵摩勒在馬背上一眼望去,不覺心頭一震:“這不是展元修嗎?
咦,卻怎麽不見王燕羽?”
鐵摩勒這才明白,原來他這匹黃骠馬害怕的乃是展元修,鐵摩勒笑了一笑,拍拍馬兒的
頸項,說道:“這個人現在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他不會再害你了,你放大膽子,上前去
吧。”
當下,鐵摩勒将帽沿一壓,遮着了半邊面孔,雙腿一夾,快馬疾馳上去。這時,那些人
争論的聲音已隐約可聞,忽聽得一個甚為熟悉的冷笑聲音道:“小展,你想要人家的姑娘,
卻不管人家的父親,天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鐵摩勒又是心頭一凜,說話的這個人正好轉過臉,活脫脫像個大猩猩,卻原來正是精精
兒!
只聽得展元修的聲音随即說道:“你別胡說八道!我與你們河水不犯井水,我展元修雖
然不是什麽英雄俠士,但也絕不為虎作悵!”
精精兒打了一個哈哈,嚷道:“誰不知道你想要王伯通的女兒?你既然在龍眠谷中救了
他的性命,為何不幫忙到底!哈哈,為虎作悵?你罵我不打緊,但這句話豈不是連你的岳父
也罵在裏頭了?”
鐵摩勒一聲叱咤,黃骠馬箭一般地沖去,那些人突然見這快馬飛來,都吓了一跳,精精
兒雙眼一翻,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早已翻身下馬,拔劍出鞘,喝道:“精精兒,你這叛國奸賊,
好大的膽子,竟敢到天子腳下的地方!你又在打什麽害人的主意了?”
精精兒大笑道:“鐵摩勒,我知道你就要來做禦前侍衛,但你還未曾上任,就要給皇帝
老兒賣命了嗎?”
鐵摩勒大吃一驚,郭子儀保舉他做禦前侍衛,這是非常秘密的事情,想不到精精兒竟已
知道!
精精兒笑聲一收,緊接着冷冷說道:“憑你的本領,你要給皇帝老兒賣命,只怕也未必
能夠!”話聲未了,倏的就撲上前來,手拿一翻,一柄精芒耀目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向鐵摩
勒刺出。
鐵摩勒知他匕首鋒利,長劍一招“春雲乍展”,避開正面,側刺他的腰脅,精精兒又哼
了一聲道:“綠林世家鐵昆侖的兒子來做禦前侍衛,這也真是奇聞。”
精精兒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依然毫不放松,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匕首已接連攻擊了七
招,每一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大怒,長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雷電交轟”,向精精兒猛劈過去,同時喝道:
“我姓鐵的給皇帝老兒賣命又怎麽樣?總勝過你給騷鞑子胡兒賣命!”
鐵摩勒這一招是磨鏡老人所獨創的劍法,将劍法化為刀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用,鋼猛
之中又帶着三分柔勁,端的是厲害非常!
這樣剛猛而又輕靈的劍勢,饒是精精兒也不敢和他硬碰,可是精精兒的輕功卻比鐵摩勒
高明得多,鐵摩勒一劍劈去,只見精精兒的影子一閃,已是劈了個空。精精兒倏然間就繞到
了鐵摩勒的背後,冷笑道:“你這些話拿來罵我,卻是罵錯了人!”原來精精兒本來就不是
漢人,他是西域康居族獵戶的一個私生子。生下來就被抛棄深山,是山中的野人将他養大
的。
冷笑聲中,精精兒出手如電,匕首直指到了鐵摩勒的後心,幸而鐵摩勒應招也夠機警,
一劍擲空,立即反手撩去,‘哨’的一聲,碰個正着。精精兒那把匕首名為“金精短劍”,
鋒利非常,鐵摩勒的長劍給他削了一個缺口,但終于将他這一招化解了。
鐵摩勒将長劍掄圓,使出了八八六十四招龍形劍法,這套劍法的特點是招數連綿不斷,
使到疾處,端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精精兒接連沖擊了好幾次,都未能攻破他的防禦。
鐵摩勒的氣力比精精兒沉雄,但精精兒的身手卻比鐵摩勒更為矯捷而且他慣經大敵,不
論在武功上和經驗上都還要比鐵摩勒稍勝一籌。不過鐵摩勒除了氣力沉雄之外,又勝在有一
股銳氣,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縱使是面對強過自己的敵人,他仍然是奮不顧身,攻多守
少。精精兒自忖勝算可操,還不敢真的和他拼命。
精精兒那兩個夥伴看了一會,忽地一齊撲上,兩翼攻來,精精兒眉頭一皺,正要裝腔作
勢,叫他們退下,那兩個人已先自嚷道:“我們知道你老不必幫忙,但這小子是我們當家的
仇人,在龍眠谷中,他老人家險些給這小子傷了,我們是來為當家的報那一劍之仇!”
綠林規矩,寨主受辱,屬下都有給他報仇的義務,加以精精兒也想早一些将鐵摩勒拿
下,好與展元修續談,所以,經他們一二人這麽一說,也就不再阻攔。
這兩人都是王伯通的心腹勇士,一個叫做韓荊,一個叫做鄧奢,韓荊使的是三節棍,鄧
奢使的是厚背砍山刀,都是威力很大的重兵器。他們一加入戰團,精精兒登時如虎添翼。
鐵摩勒對付精精兒一人,已經難以抵敵,何況再添上這兩個高手。激戰中,鄧奢一刀砍
到,鐵摩勒橫劍一封,将他的厚背砍山刀蕩過一邊,可是鐵摩勒因為橫劍削出,中路已露出
空門。那精精兒何等很辣,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欺身直進,匕首一送,一道藍豔豔的光華電
射而出,直指到了鐵摩勒的胸口。只聽得叮咣一聲,鐵摩勒的護身甲已給戳穿,刀鋒劃過胸
口,皮肉也傷了少許,鮮血淚淚流出,沁紅了外面的衣裳。
精精兒哈哈大笑,匕首盤旋飛舞,再向鐵摩勒刺去,這一招更其厲害,竟是迳刺向鐵摩
勒的咽喉。
但精精兒這一招剛剛發出,猛然間便覺得背後有金刀劈風之聲,精精兒武學深湛,聽風
辨器,便知是有高手乘虛襲擊他的背心大穴。精精兒也真了得,一個盤龍繞步,身形疾起,
背後刺來的這一劍已落了空,而他的匕首仍然退向鐵摩勒刺去。
可是如此一來,他匕首上的勁道已減了幾分,準頭也歪了少許。鐵摩勒一招“舉火撩
天”,長劍上刺,不但将他的匕首格開,劍鋒還穿過了他的衣襟。
這幾招迅着電光石火,精精兒站穩了腳步,這才看清楚襲擊他的人竟是展元修。精精兒
不禁大怒喝道:“姓展的,你怎的吃裏扒外啦!”
展元修冷冷說道:“一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二來因為我是漢人!”他不待精精兒再
說,已是如影随形,跟蹤追到,又一劍向精精兒刺去。
精精兒氣得哇哇大叫,但展元修的武功也極其了得,他的劍法雖不及鐵摩勒的精妙,功
力則在鐵摩勒之上。精精兒被他們二人同時夾攻,盡管七竅生煙,也只得沉住了氣應付。
韓荊、鄧奢急忙過來幫手,展元修反手一劍,跟着一掌拍出,他這劍底夾掌的功夫是家
傳殺手,這兩個人如何抵擋得起?只聽得“咔啦”一聲,韓荊三節棍的頭一截已給他一掌劈
斷,鄧奢更慘,虎口中了一劍,厚背砍山刀飛上了半空。
展元修喝道:“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不殺你們,快滾!”韓、鄧二人見展元修翻了
面,他們都是知道展元修的來歷的,即算未曾受傷,也不敢和他對敵,何況他們又确是技不
如人。當下,這兩個人果然如奉聖旨,哭喪着臉,就退出了戰團,并向精精兒嚷道:“大水
沖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小的左右為難,只有先回去向當家禀告,請恕我二人失陪
啦!”
精精兒“哼”了一聲,匕首向展元修一指,冷冷說道:“虧你還敢提起師妹,我看你還
有甚麽臉皮去見她的父親?”
展元修喝道:“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精精兒慣會乘暇抵隙,趁他說話的當兒,
那一招虛招突然化實,劍光疾吐,使出了一招“丹鳳朝陽”,精金短劍指到展元修的胸口。
鐵摩勒的經驗不及精精兒,但比展元修卻又較為豐富,他知道精精兒狠辣狡狯,早就全
神貫注地盯着他,一見精精兒移步換招,立即長劍挾風,“呼”的一聲,向精精兒背心刺
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精精兒迫得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圓圈,匕首拖過,劃破了展元
修的袖口,“咣”的一聲,又恰好擋住了鐵摩勒的青鋼劍,在他的劍上,再添了一道缺口。
展元修道了一聲:“多謝鐵兄。”劍尖一起,合成了一道圓弧,再一次使出劍中夾掌的
功夫,向精精兒猛襲!
這兩人同心合力,雙劍齊揮,精精兒也給他們迫得喘不過氣來,激戰中但聽得“蓬”的
一聲,精精兒已中了展元修的一掌,接着又給鐵摩勒一劍刺中他的肩頭,只差半寸,就要挑
破他的琵琶軟骨。
精精兒吓得冷汗沁肌,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小子已經橫了心腸,翻面不認人了,他是
展大娘的兒子,我縱然能夠殺了他,展大娘這個強仇也是結不得的。”
心念未已,展、鐵二人雙劍又到,精精兒匕首一封,身形突然倒縱,他的輕功果然已到
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鐵摩勒的劍招先到,精精兒那炳匕首碰着了鐵摩勒的青鋼劍,惜了他那
股猛力,去勢更快,待到展元修的長劍刺來,已是連他的衣角也沾不着。
精精兒揚聲叫道:“姓展的小子,今番暫且饒你,待我見了你的母親,再和她評理
去。”
展元修助鐵摩勒裹好了傷口,再度向他致歉,鐵摩勒笑道:“過去之事,不必提了。”
向那匹黃骠馬招手道:“馬兒,你也不應該記恨了。不是展兄,你和我都要遭那大猩猩的毒
手。”
這黃骠馬甚通靈性,見展元修幫他的主人打退敵人,果然神氣頓改,走過來搖頭擺尾
的,似乎是表示已釋了前嫌。
展元修哈哈大笑,但随即面色又沉郁下來,問道:“我媽怎麽啦?”鐵摩勒道:“她打
不過皇甫嵩和衛越兩位老前輩,已經跑了。”展元修又望了鐵摩勒一眼,半晌方始讷讷說
道:“鐵兄,你下山來,路上可曾碰見我的師妹?”
鐵摩勒道:“我也正想問你王姑娘呢,我只道她是和你在一起的。”展元修面上一紅,
說道:“她是為了你才上斷魂岩的。我,我是為了成全她的心願,才一把火燒了老家,并叫
仆人帶口信給我母親的。”鐵摩勒這才明白,想是在展大娘追蹤自己的時候,王燕羽也就跟
着追出來,而展元修則恐怕王燕羽還不能勸阻他的母親,因此才叫那仆人捎來口信,以終生
不見母親作要脅,阻止他的母親向自己下毒手,然後毀家獨走,避免與他們見面。
鐵摩勒生怕誤會更深,連忙說道:“斷魂岩上,沒有見到她的蹤跡。既然如此,展兄,
你得趕快去尋覓你的師妹。”
展元修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我今生今世,是不會再與師
妹在一起的了。”鐵摩勒呆了一呆,說道:“展兄,你和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