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他的理由

是“不要因小失大”,讓回纥擄去一些女子,掠去一些財貨,可以保全大唐的江山,那還是

“劃算”的。當時,也有一些人望風轉舵,附和楊國忠的,兩方争論不休,議而未決。

秦襄道:“看來是回纥使者已經打聽到了這種內情,所以來走楊國忠的門路,請他們兄

妹再向皇上進言,務求遂其所願。哼哼,楊國忠大約又可以收到許多珍貴的禮物了。”

鐵摩勒大怒道:“楊國忠不要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要他!”

秦襄忙道:“鐵兄弟噤聲,一切有皇上作主,咱們不可随便議論,這話若是給別人聽

見,只怕你要落個謀反的罪名!”

尉遲北怒道:“秦大哥,你也忒怕事了,難道咱們就任由那楊國忠胡作非為?”

秦襄苦笑道:“莫不成你還能夠當真的把楊國忠打殺了麽?你的金鞭吓吓他還可以,若

真的打了他,只怕皇上也決不會顧念你先祖的功勞了。何況咱們身為龍騎都尉,職司僅是保

護聖駕,朝廷大事,卻是不能容咱們來管的。”

尉遲北恨恨說道:“‘楊國忠若是有事撞在我的手上,我就拼了這條性命,偏要管他一

管。”

秦襄道:“好啦,好啦,別要盡說這些憤激的說話了,還是早點去睡吧。”尉遲北發了

一通脾氣,也只好散了。

這一晚,鐵摩勒心事如麻,卻是睡不着覺。心裏想道:“皇帝老子與楊國忠乃是一家

人,那是決計不會将他問罪的。朝中大臣,人人都懼怕楊家的權勢,連秦大哥也不敢得罪

他,也就可以想見了。嗯,難道就當真沒有法子除掉楊國忠。”

還有一樁心事,令得鐵摩勒煩惱的,那就是長樂公主對他的日益親近,鐵摩勒本來是連

想都沒有想過長樂公主會對他鐘情的,可是從今晚公主和他在林中的談話,以至揚國忠的要

為他做媒,以至尉遲北和他的那番說話,這就不由得鐵摩勒不要好好的想一想了。“連尉遲

大哥都看出來了,敢情她對我當真是有幾分意思?嗯,一個王燕羽,已經是夠我煩惱的了,

若再招惹上公主,教我怎生擺脫得開?”

這晚鐵摩勒睡得不好,第二日還是有點神思昏昏。将近中午時分,鐵庫勒正在帳幕裏等

待護軍給他送飯,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鐵摩勒出去一看,只見有一堆土兵圍着幾個人,看

清楚了,卻原來被圍的是楊國忠的廚子。

那幾個廚子擡着一只烤豬,還有其他香噴噴的菜式,士兵們正要搶那只燒豬。

那幾個廚于看見鐵摩勒走來,而鐵摩勒穿的是軍官服飾,以為得到了救兵,連忙嚷道:

“大人快來救命!”哪料鐵摩勒走過去道:“你把這只烤豬放下來不就完了,我敢保他們不

會殺你!”

士兵們歡呼道:“對呀!我們只要這只烤豬,還不想吃你的肉呢!楊國忠少吃一頓有什

麽打緊,我們已是吃到草根樹皮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有另外一隊武士沖過來,拿

着皮鞭噼噼啪啪的亂打,罵道:“你們餓得發昏了,連相爺宴客的東西都敢搶!”亂鞭打

下,連鐵摩勒也挨了一鞭!

鐵摩勒大怒,劈手奪過一個武士的皮鞭,罵道:“你們啃楊國忠吃剩的骨頭,吃得腦滿

腸肥,就不顧士兵們的死活了麽?”唰、唰、唰連環抽掃,登時把近身的幾個武士打得滾地

狂呼。

事情一哄起來,立即有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起初只是一小隊士兵,轉瞬之間,便似

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各營士兵,都騷動起來,奔跑呼叫喝罵之聲,有如山崩海嘯,軍官

們哪裏還控制得住?連羽林軍也卷人了漩渦,争着動手打場國忠的親兵!

人叢中不知是誰在大叫道:“找楊國忠算帳去!”“問問他是不是要餓死咱們!”“他

們楊家享盡了福,卻把國家弄得這般田地,楊國忠你還好意思厚着臉皮做宰相嗎?”罵聲一

起,四萬響應,軍士們擁着鐵摩勒做帶頭人,人潮似一個個浪頭,湧向楊國忠的臨時住宅。

楊國忠的親兵早已抱頭鼠竄,哪敢迎敵。

楊國忠昨晚留那兩個回纥使者談了一夜,這時剛剛起床,正拟大排筵席,宴請貴賓,聽

得鼓噪之聲,心慌意亂。他的親信衛兵進報道:“不好了,士兵嘩變,由那新來的鐵都尉領

頭,就要打進來了。請太師快去彈壓!”

楊國忠定了定神,問道:“就只是那姓鐵的小子嗎?還有沒有別位大人,陳将軍呢?”

親兵遣:“陳将軍不見蹤跡,其他的軍官也沒露面。”楊國忠所問的“陳将軍”即是護駕的

龍虎大将軍、三軍統帥陳元禮,陳元禮向來與楊國忠面和心不和,故此楊國忠初時還以為是

陳元禮唆使軍兵叛變與他作對,如今一聽,軍官們除了鐵摩勒外,都未參加,膽子便大了一

些,一想事到此時,也只能親自出去彈壓了。于是他便在幾個得力的衛兵保護下,出來與士

兵們見面,同時叫那兩個回纥使者,悄悄從後門溜走。

楊國忠大喝道:“鐵铮,你多大的官兒,膽敢犯上作亂?”“嘿嘿,你們知不知道謀反

的罪名?那是要五馬分屍,九族抄軌的!姑念你們愚妄無知,受人煽惑,現在本相國法外開

恩,只拿鐵铮一人問罪,你們都散了吧!”

楊國忠恃着宰相的威嚴,把這頂“造反”的大帽子一壓下來,果然有許多士兵被他吓

住,便像暴風雨的前夕,暫時間靜止下來,但更多的士兵印激起了更大的憤怒,醞釀着更大

的風暴!

楊國忠正要指揮衛兵捉拿鐵摩勒,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龍騎都尉尉遲北闖了進

來,大罵道:“楊國忠,你私通番使,才是謀反,卻敢誣賴別人!”

鐵摩勒心念一動,想道:“你說我反,我就反了吧、今日是決不能容你活了!”他抓緊

機會,立即接着喊道:“你們瞧,那兩個人就是回纥的使者,剛從這裏出去的!”那兩個回

纥使者吓得沒命飛奔,剛好廟後有幾匹禦馬,這兩個使者是回纥國中的著名武士,急急忙忙

三拳兩腳打倒了馬夫,奪了馬匹,從“行宮”禁地,穿過廟後那一片樹林逃走了。

軍士衆目所視,衆手所指都是向着楊國忠一人,在尉遲北揭發這件事情之前,誰也沒有

注意那兩個回纥使者,他們逃得又快,衆人也無暇去追捕他們了。但是時間雖然短促,軍士

們也已看清楚了那兩個“番人”。有人便振臂大呼道:“楊國忠私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擊

殺反賊!”

楊國忠魂飛魄散,雖然他也提高了聲音喊道:“這兩個回纥使者是皇上請來的,與我無

關!尉遲将軍、鐵都尉,你們不可誣賴好人!”但這時已是三軍鼓噪,楊國忠的說話被巨雷

般的呼喝聲蓋住,但見他的嘴唇開阖、誰也聽不出他說些什麽。

其實即使軍士們聽得清楚他的說話,亦已無濟于事。要知人人對他都是久懷積憤,恨不

得食其肉而寝其皮,“私通番使”,不過是殺他的一個借口而已。這時,好不容易的鬧起事

來,哪還有誰肯聽他分辨?

有兩個衛士尚不知死活,還想保護楊國忠逃走,被鐵摩勒兩劍劈翻,軍士們蜂擁而前,

兵刃亂下,登時把楊國忠砍成一團肉醬。尉遲北本來還只是想威脅楊國忠釋放鐵摩勒的,哪

知事情的演變大出他的意外,饒是他膽氣粗豪,也吓得呆了。

軍士們的積債一旦債發出來,當真有如怒火融融,誰也休想壓制得住。這局而不但出乎

尉遲北的意外,甚至連鐵摩勒也是始料不及。軍士們殺了楊國念之後,轉眼間又把他的兒子

戶部侍郎楊暄殺了,兀自不肯罷休,人人都像發了狂的大叫大嚷,要殺盡楊氏一家,連楊貴

妃在內!

楊貴妃的兩個姐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聽得風聲,慌忙乘車逃走,這時漫山遍野,都是

亂軍,哪裏還逃得掉?衆軍士一起追去,先把韓國夫人斫死,跟着又去殺那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死中求活,軍士剛阻住她的車駕,她忽地揭開車簾,向軍士們衷聲求告:“你

們已把我的哥哥殺了,我是女流之輩,我哥哥做的事與我無關,請你們高擡貴手,饒了我們

母子倆吧!”一面哀告,一面把大把的金珠撒了下去。

虢國夫人天姿國色,比乃姐楊貴妃還勝三分,當時名詩人張祜曾有詩雲:“虢國夫人承

主恩,平明騎馬人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詩一面寫虢國夫人是如何

的得皇帝恩寵,可以平明時分騎馬進人宮門;一面極力刻畫她的美貌——無需靠脂粉來打

扮,怕脂粉反而污損她的姿容,只是淡掃蛾眉,便足以傾國傾城了。

圍着虢國夫人車駕的那些軍士,對她撒下的金珠例并不放在眼內,但突然見她露出面

來,卻都禁不住呆了一呆,何況她又哀哀求合,像是一枝帶雨的梨花,更為凄楚動人。那些

軍士,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兵刃,卻不知怎的,都不忍斬将下去,給虢國夫人駕車的家丁,

連忙揮動馬鞭,趕着馬車逃出包圍。

不過,虢國夫人也只是暫時幸免于難,她逃出馬嵬驿之後。

找不到食物,餓了幾天,形容憔悴,終于在逃到陳倉縣的時候,仍然被縣令薛景仙率吏

民追捕着,将她殺了。這是題外之話,不必細表。

且說這時亂軍四起,已如野火燎原,群情洶湧,難以阻歇,後面的軍士見前面的軍士放

走了虢國夫人,都在大罵,又有人叫道:“斬革除根,這小狐貍也還罷了,楊貴妃這騷狐卻

是非殺不可!”此言一出,群相附和,喊聲震天,此時示已無須再有人率領。

軍士們已把那座暫作“行宮”的古廟重重圍着,大叫大嚷,要玄宗皇帝即刻殺楊貴妃。

玄宗聽得兵變,哪敢出來?忙叫龍虎大将軍陳元禮出去,用好言安慰衆軍,令各收隊。

陳元禮出去道:“你等已把楊國忠殺了,為何還聚而不散,有驚聖駕?”也不知是誰作出了

四句歌辭,在亂軍中傳開,衆軍士一齊唱道:“反賊雖殺,賊根猶存,不除賊根,何得安

心?”陳元禮只得回去,據實奏道:“衆人之意,以國忠既誅,貴妃不宜複侍至尊,伏候聖

斷!”

玄宗大驚失色,涕泣言道:“妃子深居官中,國忠即謀反,與她何幹?朕如今已是颠沛

流離,只有妃子一人在我身邊,也只有她一人能解朕意,你叫朕如何舍得她去?”

陳元禮一時不敢答話。卻睜起眼睛,向玄宗身邊的高力土掃了一眼。這高力士是最得寵

的太監,平時對楊貴妃奉承得無微不至,這時聽得軍士們的喧鬧喊殺之聲,生怕軍士們把他

當作貴妃一黨,也要把他殺了,這時見陳元禮以目示意,心頭一震,只得跪下去奏道:“貴

妃誠無罪,但衆将士已殺國忠,而貴妃猶在皇上左右,豈能自安?願皇上深思之,将士安則

聖躬方萬安。”京兆司錄韋愕也跪奏道:“衆怒難犯,安危在頃刻間,皇上不舍貴妃,只恐

将士要舍皇上,願陛下割恩忍憂,以寧國家。”玄宗默然點頭,尚未言語,已聽得珠簾後面

楊貴妃的哭聲。

只聽得楊貴妃哭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願陛下保重,毋以賤妾為念。”玄宗神色

慘然,揮了揮手,陳元禮諸人都不敢再說一句,悄悄的一個個溜出去。

玄宗見了貴妃,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楊貴妃還存着萬一之想,嗚咽說道:“三郎(玄宗

排行第三),你還記得那年七月七日,夜半無人,咱們在長生殿所說的話嗎?”玄宗道: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妃子,朕是但願生生世世都和你作夫婦的啊,唉—

—”門外軍士喧嘩之聲更甚,玄宗面色如死,眼淚已流不出來,“唉”了一聲之後,再也說

不下去了。楊貴妃知道已經絕望,涕泣言道:“為了陛下的江山,臣妾情願任由陛下處置,

只求乞個全屍!”玄宗也哭道:“願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頭叫道:“高力士,

來!”取過一匹白绫,擲給高力土道:“你帶貴妃至佛堂後面,代朕送貴妃上升仙界。”佛

堂後面有一棵樹,高力士奉上白绫,楊貴妃便自缢在這棵樹下,死時年三十有八。後來詩人

白居易有一首《長恨歌》,寫楊貴妃與玄宗之事,其中一段雲:“九重城阈煙塵生,千乘萬

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複止,西出都門百餘裏。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钿委

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所詠的便是馬嵬驿當日

之事。

玄宗在佛堂側邊的廊下獨自徘徊,衆人盡都回避了,他不敢去看楊貴妃臨死的情形,但

又不忍離開。不久,只聽得樹葉籁籁的搖落聲,想是為了楊貴妃臨終的掙紮;不久,又聽得

叮的一聲,想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已掉了下來。玄宗掩面長嘆,但哀痛之中,卻又忽地似有

輕松之感。門外的亂軍大約已經知道了消息,喧嘩之聲已漸漸減弱了。不錯,他最心愛的妃

子是死了,但他本身所遭受的威協也消滅了。

玄宗但感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是喜,忽地有一個人影從黑暗的角落裏出來,蔔通跪

倒,低聲說道:“陛下節哀,奴才有事禀奏……”玄宗怒道:“滾開,任是什麽事情朕也不

理了。”他只道是那個太監,一看卻原來是個戎裝佩劍的軍官。

玄宗大吃一驚,道:“你,你來這裏作什麽?”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是字文通,只道宇文

通亦已參加了兵變,又複問道:“朕已把貴妃處死了,難道軍士們還不肯饒過朕麽?”宇文

通道:“陛下可想為貴妃報仇麽?”玄宗連連搖手,繼而一想,宇文通若是意圖犯上作亂,

不會仍執君臣之禮,于是便又把他叫了起來,低聲說道:“你有何言,小聲講吧!”

宇文通道:“這次兵變實是受人煽動的,相國貴妃本不至于死,都是此人……”玄宗問

道:“此人是誰?”字文通正要說出“此人”的名字,忽聽得履聲“浙浙”,龍虎将軍陳元

禮與長樂公主走了進來。長樂公主是來安慰父親,陳元禮則是來請旨安撫将士的。宇文通見

了公主,心頭一凜,連忙把話打住,卻向陳元禮解釋道:“我怕有亂軍闖進,故而來此保

駕。”其實陳元禮并沒問他,他這一解釋便顯得多餘,反而引起了公主的疑心了。

陳元禮道:“将士們都是忠心室上的,皇上可以無憂。請皇上下安撫诏,讓他們也得安

心。”玄宗便即下旨,命陳元禮去曉喻衆軍,說是楊國忠罪有應得,皇上對此次事情只有嘉

獎,決不追究,妃子楊氏,亦已軍旨賜死,叫将士們各自安心散去。

禦旨傳出,衆軍還未肯信楊貴妃已死,玄宗又命高力上将楊貴妃的屍體,用繡袋覆于榻

上,擡出去給軍士們看,軍士們這才三呼“萬歲”,各自散開。

玄宗又命高力士速具棺殓,将楊貴妃草草葬于馬嵬坡上。

就在此時,有兩騎馬自西奔來,軍士們截住一問,卻原來是廣元太守差人來進貢荔枝

的。

原來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她是蜀州人氏;蜀中也産荔枝,不過不及嶺南的甘美,所以

後來她做了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

之後,便不再吃蜀中的荔枝,而要嶺南刺史給他設置專使,進貢嶺南的荔枝。當時名詩

人杜牧有詩句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說的便是這件事。

廣元太守早已接到驿書,知道玄宗與楊貴妃“駕幸”西蜀,心中想道:“貴妃在這倉皇

逃難之時,嶺南的荔枝是吃不到了,我讓她吃到家鄉之物,也好讨她歡喜。”卻不料荔枝送

到,正是楊貴妃下葬之時。軍士們搜刮荔枝,哈哈大笑,頃刻之間,兩大籮荔枝都給軍士們

吃得一顆不留。後來詩人張佑有詩雲:“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

豔,荔枝猶到馬嵬坡。”

詩人的吟詠不必盡述。且說玄宗見亂事已弭,洪水亦退,道路複通,雖然悲痛,亦有

“不幸中之幸”之感,當下便令陳元禮約饬衆軍啓行。哪知大亂雖然平息,卻還有一點不大

不小的風波,因為楊國忠原是蜀人,他的部下将吏,多在蜀中,有一部分軍士便不肯西行,

或請往河隴,或請往太原,或請複還京師,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這時道路已經複通,扶風郡守呂甫和一些地方父老也趕到了馬嵬驿見駕,遮道挽留;這

呂甫倒是個有膽識的官兒,攀着皇帝的車駕侃侃奏道:“至尊與太子俱往蜀中,中原百姓誰

為之主?我等願率子弟拱衛至尊,東向破賊,還保長安。”

玄宗經過了這場兵變,驚魂未定,而且安祿山的前鋒已直追長安,他哪裏還敢回去。心

中想道:“蜀中號稱天府之國,即使是偏安之局,也要比在其他地方的好,最少可以多享幾

年福。”但這時衆議紛壇,他乃驚弓之鳥,又不敢過拂衆人之意,是以只顧低眉沉吟,不即

明言所向。

太子李亨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正想趁此機會收攬大權,好鞏固他未來的皇位,當下便即

奏道:“逆賊犯闕,四海分崩,不得民心,何以興複?今父皇人蜀,倘賊兵燒絕棧道,則中

原土地,拱手授賊,民心既離,豈能複合?然父皇以萬乘之尊,又不能固守危城,冒不測之

險;為今之計,不如由臣兒收集西北守邊之兵,召郭子儀、李光弼于河北,與之并力東讨逆

賊,克複二京,削平四海,然後掃除宮禁,以迎至尊。”

玄宗得太子挺身而出,願肩重任,正合心意,立即如拟,便封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

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命他們同心讨賊。後來李亨不待父親“駕崩”,便在靈武即天子位,

是為肅宗。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在這場大風暴之後,鐵摩勒本想棄職潛逃,後來見玄宗的安撫诏書已經頒下,心中

想道:“‘皇帝老兒總不能失信于天下,诏書講得明明白白,對此次事情,決不追究,而且

楊貴妃亦已奉旨賜死了,我還何須恐懼。大丈夫來去當光明磊落,做事當有始有終,我既答

應了師兄願做皇帝老兒的保镖,若還中途逃走,成什麽話,沒說的,只好送佛送到西天

吧。”

車駕啓行之前,字文通忽來說道:“鐵都尉,皇上命你率領數十散騎斷後,保護辎重。

長樂公主的車駕,不必你作扈從了。”鐵摩勒正怕與長樂公主太過親近,欣然奉旨,不疑有

他。

大隊人馬繼續西進,蜀道難行,軍士馬匹累壞的日有所聞,幸而糧草已有接濟,軍士們

所憤恨的楊國忠又已殺掉,因此雖然勞苦,士氣卻比以前旺盛得多,全軍上下,無一怨言。

一路無事,話體煩絮。這日到了廣元,已人蜀境。玄宗念将上勞累,準許歇息三天。這

晚,鐵摩勒便與秦襄尉遲北二人喝酒暢敘,酒正酣時,忽地有一個太監匆匆來到。

尉遲北吃驚問道:“公公,何事?”那太監道:“皇上有召,命鐵都尉即行見駕。”尉

遲北道:“哦,原來是宣召他麽?鐵兄弟,反正我也沒事,陪你走一遭吧。”尉遲北掌管大

內宿衛,不必奉诏,亦可進宮,這時雖是在走難途中,舊規仍在,故此他敢出此言。

哪知那太監卻道:“皇上只是宣召鐵都尉一人,‘行所’(即皇帝駐骅之所)宿衛,都

已有人輪值了,尉遲将軍,你自飲酒。”

尉遲北雖可自行進宮,但未奉诏卻不能進去見皇帝,而且那太監的口氣,又分明是不想

尉遲北同行,尉遲北只好作罷,當下笑道:“既是行所無事,我也就樂得清閑了。鐵兄弟,

待你回來,‘咱們再喝個痛快。”皇帝宣召侍衛,那也是常有之事,尉遲北不疑有他。

鐵摩勒卻暗暗起了疑心,“馬嵬驿之變,是我首先發難的,雖然皇上有诏,對任何人都

不追究,但看他在這次事變之後,即不要我作公主的扈從,分明是對我已有疑心,不似從前

信任了。為何他又要單獨召我進宮?哎呀,難道這是公主的主意?”

廣元城是遠離戰火的後方,廣元太守給皇帝布置的“行所”,堂皇富麗,頗有宮殿規

模,遠非那座破廟可比。鐵摩勒随着那太監進了行所,經過一條長廊,那太監按照宮中規

矩,走在前頭,高聲報道:“鐵都尉奉召來到!”

就在此時,忽見有一個神色張皇的宮女,倚着欄杆,突然把手一場,将一團東西向鐵摩

勒抛過來,也幸虧鐵摩勒正好與她打個照面,認得她是長樂公主的侍女,急忙将那東西接

住,卻是一個紙團。

鐵摩勒吃了一驚,悄悄把紙團打開,剛看得清楚紙上那兩個大宇,便聽得站班的黃門內

待一疊聲的傳呼道:“宣鐵都尉觐見。”那太監回過頭來,說道:“鐵都尉你可以進去

了。”這時那宮女早已閃人角門,鐵摩勒定了定神,咬咬牙根,裝作毫無事情發生的樣子,

便随着引見的黃門官,穿出回廊,走進廳堂。

只見屋子裏除了玄宗之外,只有字文通一人。鐵摩勒謹依君臣之禮,三呼萬歲。

玄宗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平身。賜坐。”鐵摩勒忐忑不安,謝過座位。玄宗問道:

“聽說日前馬嵬驿之變,是你領頭的,是麽?”

鐵摩勒心道:“來了,來了!”但他早有主意,卻也不懼,便即回道:“皇上明鑒,當

時群情憤激,微臣受衆軍推擁,實難置身事外。”玄宗道:“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啊!”鐵摩

勒不卑不亢,答道:“微臣只思為皇上除奸去佞,禍福利害,從未顧及。皇上若認為不當,

微臣首受刑罰,萬死不辭!”

玄宗搖了搖頭,說道:“愛卿誤解寡人之意了。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血性而又忠心耿耿

的人,朕正是求之不得,安忍處罰?聯在安撫诏中亦曾說得明白,對此次為朕除奸之人,只

有嘉獎,決不追究。朕今日召你進來,就是要封賞你啊!鐵铮聽封!”

鐵摩勒心道:“這皇帝老兒到底弄甚玄虛?”只得再跪下去,聽他封賞。

玄宗說道:“朕封你為龍騎都尉,世襲罔替。另賞宮花一朵,禦酒三杯。”

按當時朝廷的規例,只有中了狀元的人,才可以得到皇帝賞花賜酒,所以這是莫大的榮

譽。鐵摩勒大覺意外,接過官花,插在襟上,再接過皇帝親手遞來的酒杯。

這剎那間,鐵摩勒墓然想起了紙團內的兩個大字,那兩個字是:“速走!”不禁心中想

道:“長樂公主向我示警,決非無因。要我速走,定是她已知道皇上有意加害于我,但現在

皇上反而對我封賞,……嗯,難道這杯酒裏有古怪?”

鐵摩勒心念一動,不忙喝酒,先把酒在鼻端嗅了一嗅,忽地将那酒杯一摔,只聽得“當

啷”一聲,酒杯粉碎,地上濺起了點點火星!

這是一杯毒酒!

這剎那間,鐵摩勒當真是氣憤填胸,又驚又怒,他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用這樣卑污的手

段對付他,他給皇帝做保镖,也曾救過皇帝的性命,現在皇帝卻要用毒酒殺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玄宗喝道:“鐵铮目無君上,着即賜死!”宇文通已是撲了過

來并指如戟,倏的就點鐵摩勒脅下死穴!

鐵摩勒反手一掌,正是拼着兩敗俱傷的打法,字文通領教過他的掌力,不敢硬拼,迅即

移形換位,再點他背後的風府穴。

鐵摩勒呼呼兩掌,将宇文通迫退三步,大聲說道:“皇帝老兒,你若說得出個道理,光

明正大的将我處死,我甘受無辭!你不該言而無信,殘害忠良。請恕我不能再做你的奴才

了。”倏的拔出佩劍,便沖出去。

玄宗吓得直打哆嗦,待見他不是向自己殺來,這才驚魂稍定,要替楊貴妃報仇之念,又

油然而生,立即喝道:“主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目無君上,便該處

死!還要什麽罪名?衆侍衛,将他拿下,碎屍萬段!”

宇文通不待玄宗發話,早已拔出判官筆追去,門外的侍衛也紛紛吆喝,作勢攔截。

鐵摩勒大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掄劍狂揮,潑風也似的真殺出去。宮中輪值

的宿衛乃是尉遲北的手下,一來知道鐵摩勒與他們的長官甚有交情;二來識得鐵摩勒的厲

害;三來,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替鐵摩勒抱不平,所以只是虛張聲勢,一觸即退,待鐵摩勒一

個沖過去,卻又立即兜截過來,反而在有意無意之間,作了字文通的障礙。

鐵摩勒沖出“行所”,奪了一匹禦馬,快馬加鞭,便向城外馳去。守城門的衛士是秦裹

的部下,認得他是何人,不過也免不了要問他幾句,鐵摩勒僞稱是奉旨出城,那個衛士便即

打開城門。

就在此時,只聽得字文通大叫道:“不可開門,這厮已經反了!”原來他也騎了一匹禦

馬追來。本來是距離甚遠的,只因鐵摩勒在叫開城門之時,稍受阻延,如今兩匹馬的距離已

不到百步。

那衛士“啊呀”一聲,吓得定了眼睛發呆,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放馬直沖過去。

那個衛士這才傻頭傻腦地去關城門,字文通大怒道:“你瘋了麽?反賊已經跑了,還關城

門?”快馬沖到,一腳将他踢翻,銜尾疾追!

兩匹馬的腳力差不多,風馳電逐,轉瞬間到了郊外,宇文通用判官筆的筆尖向馬臀一

戳,馬兒負病狂奔,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幾十步。

忽聽得弓弦聲響,字文通手挽強弓,連珠箭發,射鐵摩勒的坐騎,鐵摩勒揮劍撥打,但

宇文通箭如雨下,鐵摩勒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坐騎,便顯得手忙腳亂,勢難兼顧。

鐵摩勒怒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在暗器囊中掏了一把鐵蓮子撒過去,可是鐵蓮子

的份量甚輕,不能及遠,威力比起弓箭,那自是有天淵之別。雖然有幾顆蓮子打中了宇文通

的坐騎,卻未能造成傷害。

飛騎追逐,暗器交鋒;宇文通追得近了,力挽強弓,嗖的一箭,洞穿馬腹,鐵摩勒一個

筋鬥,在馬背上倒翻下來。宇文通哈哈大笑,叫道:“鐵摩勒,你還往哪裏跑?你這小賊,

竟敢混入宮中,也算得是膽大包大了!哈哈,十年前給你僥幸逃脫,想不到天網恢恢,你還

是撞在我的手上!”

宇文通一口喝破鐵摩勒的來歷,若在平時,鐵摩勒定必吃驚,但在此時,他已成為皇帝

所要追捕的“反賊”了,哪還有什麽顧忌,立即大怒應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你待怎

麽樣?你當我怕你麽?”

宇文通喝道:“好呀,你這反賊還敢抗旨拒捕麽?今天可沒有什麽段大俠、南大俠來保

護你了。”

鐵摩勒聽他提起舊事,怒從心起,冷笑說道:“我是反賊,你是忠臣不成?哼,哼,你

當我不知你的底細麽?想當年你助纣為虐,以堂堂的龍騎都尉身份,竟不惜充當安祿山的鷹

犬,害了史義士一家,又想害段大俠,虧你還有膽量敢說我是反賊!”

宇文通面色陡變,大笑道:“這反賊二字是皇上封給你的,今生你也休想洗得脫了!你

居然還要含血噴人,你以為皇上還會相信你的話麽?”

宇文通正是為了害怕鐵摩勒揭破他與安祿山勾結的底細,這才處心積慮,慫恿皇帝除掉

鐵摩勒的。這時他心裏想道:“幸虧他這番話剛才在皇上跟前沒有說出,要不然,皇上縱不

相信,心中也會有個疙瘩。他如今已負上了個反賊的罪名,諒是秦襄與尉遲北也不敢維護他

了,我得趕快把他殺掉滅口。”

字文通素來自負,他雖然領教過鐵摩勒的掌力,但自忖在兵器上能夠勝得了他。心想:

“皇上必然派人随後追來,這小賊今天是必死無疑的了。但最好還是在那些人來到之前我便

把他殺掉,免得他胡說八道。”

兩人心中都是充滿了舊仇新恨,登時在樹林裏交起手來。

字文通與秦襄、尉遲北二人齊名并列,號稱大內三大高手,武功上确有過人的造詣,兩

枝判官筆展開,端的有如毒蛇吐信,筆筆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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