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鐵摩勒展開了六十四手龍形劍法,劍氣縱橫,劍光飛舞,也端的有如玉龍夭矯,變化莫
測。宇文通勝在火候較純,經驗老到;鐵摩勒則勝在內力悠長,血氣方剛,兩人各展平生所
學,打得個難解難分!
宇文通想不到十年前幾乎喪命在他手下的這個毛頭小子,如今竟是大非昔比,越戰越
勇,鬥了一百來招,自己還未能占得絲毫便宜,心中不禁暗暗發毛。
忽聽得馬鈴聲響,轉瞬間那匹駿馬已是飛馳來到,鐵摩勒失聲呼道:“秦大哥,你也來
要小弟的頭顱麽?”
原來鐵摩勒“反”出行所之後,玄宗立即傳令秦襄與尉遲北二人,協助字文通追捕,二
人接了聖旨,大大吃驚,尚未知鐵摩勒已被定了死罪,君命不可違抗,兩人只好遵旨,秦襄
馬快,先行趕到。
字文通厲聲喝道:“你是反賊,還敢與秦将軍稱兄道弟麽?秦将軍認得你,他的金锏可
認不得你!”這幾句話厲害之極,實乃要迫秦襄動手。
秦襄又驚又急,左右為難,若無旁人,他還可以殉情私放;(他飛騎趕來,就是打算如
此的。)但現在卻有個宇文通在場,那是決計不行的了。
秦襄躊躇片刻,迫得說道:“鐵铮,我尚未知你犯了何罪,但既有聖旨拿你,你就不應
拒捕,免得罪上加罪!你有何冤屈,見了皇上,可以再行分辨。”秦襄打算與尉遲北聯同用
阖家性命來保他,必要之時,還可以懇請長樂公主代為求情,因此先叫他不可抗旨拒捕。
鐵摩勒悲憤交集,說道:“皇上要殺我替楊國忠、楊貴妃填命,這還有什麽可分辨的?
秦大哥,我知道你是奉旨拿我,我不願令你為難,好,我就随你回去,任那昏君處置。”
鐵摩勒已願意束手受擒,可是字文通的雙筆卻如狂風暴雨般的襲來,莫說放下兵器,只
要應招稍緩,就有性命之危!
鐵摩勒大怒道:“我可以賣情面給秦大哥,卻不能受你這厮欺負!”唰唰唰連劈三劍,
鬥得更烈!
秦襄叫道:“鐵铮既願奉旨,字文将軍,你就住手吧!”宇文通道:“他口說如此,劍
未扔下,即如老虎未曾拔牙,你焉知他不會反齧?”
字文通的話也并非沒有道理,秦襄又想勸鐵摩勒先放兵器。
但看這情形,鐵摩勒與宇文通彼此互不信任,除非自己上去揮锏把鐵摩勒的長劍打落,
否則鐵摩勒也斷不敢放下兵器。
鐵摩勒與宇文通本是難分上下,但秦襄一來,鐵摩勒已有點心煩意亂,長劍狂揮,招數
上不覺露出破綻,字文通陡地大喝一聲:“着!”一筆向鐵摩勒胸前的“璇玑穴”插下!
秦襄大驚,正待上前解救,忽聽得“叮”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歪過一邊,随即聽得
一個帶着稚氣的聲音說道:“秦将軍,他們打得好好的,你卻從中于阻,這未免大煞風景
了!”
樹林中突然現出一個人來,秦襄這一驚更甚,這人身材不滿五尺湘貌十分特別,一副
“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正是那名滿江湖、曾經震驚帝座的妙手神偷空空兒!
秦襄手按雙锏,沉聲問道:“空空兒,你到這裏,意欲何為?”
空空兒笑道:“秦将軍,你不必擔心,你這對金锏,雖然也值得幾個錢,卻還未放在我
的眼內,我賊瘾發作,也不會偷你的。
我是特來看打架的呀!喂,你問了我,我也要問你了,你又來這裏做甚麽?”
秦襄道:“我,我是奉旨來,來捉……”他看了鐵摩勒一眼,那“反賊”二字,實是不
忍出口。空空兒道:“你要來捉誰呀?捉這個大個子呢,還是捉這個少年?”
秦襄道:“我們的事,你何必管?”
空空兒道:“不然。我已經說與你知,我是喜歡看打架的了。
他們打得過瘾,我也看得過瘾。他們打架,你若不管,我也不管;你若要幫那一邊,我
也就幫另一邊,一個對一個,兩個對兩個,這才公平!”
秦襄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但一來他領教過空空兒的手段,也知道他的怪脾氣;二來他也
實是不願去捉鐵摩勒。心中想道:“也好,我找到了這個借口,正好袖手旁觀。讓鐵賢弟得
個機會逃生。”便道:’‘空空兒,你那日曾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抓了你的師弟回去,看在
這點情分,我願與你交個朋友,你說如何就如何吧。’空空兒大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泰
将軍夠朋友,果然不錯。
來,來,來!你放下了這對金锏,咱們都來看打架吧!”
空空兒現身之後,宇文通便變了顏色,待到空空兒說了不助任何一方,他的神色才漸漸
恢複過來。可是,鐵摩勒趁這機會,又已搶到了先手攻勢,漸占上風。
空空兒看了一會,忽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摩勒來作皇帝老兒的保镖,這已經算得是件
奇聞,現在,他以皇帝保镖的身份,卻又與護駕的都尉。他自己的上司打起來,這更是奇上
加奇了。
喂,鐵摩勒,你為什麽和長官打架?”
鐵摩勒打得正在吃緊之際,來不及答他,空空兒道:“喂,小摩勒,秦将軍都願意和我
交朋友,你倒不願意嗎?我在問你呀!”
鐵摩勒奮起全力,長劍一架,将宇文通迫退兩步,沒好氣地答道:“那昏君說我是反
賊,這厮要借我的頭顱升官!”
秦襄聽了,暗自慚愧,心想:“鐵賢弟,莫非你也誤會我了?”
空空兒又大聲說道:“摩勒,我本來想找你的,你猜猜看,我找你作什麽?”
鐵摩勒心道:“空空兒,你也真是太不識趣了。這個時候我哪還有閑心情與你聊天?”
空空兒大笑道:“猜不着麽?我也諒你猜不着!好,我就告訴你吧。我有心與你交個朋
友,想送一件極之難得的禮物給你。
你再猜猜看,這禮物是什麽?”
鐵摩勒大聲道:“不知道,我也不要!”
空空兒又大笑道:“你這話且慢點說,這禮物對你大有用處,你知道了非要不可!”
秦襄心中一動,問道:“到底什麽禮物?你就說出來吧,別讓他瞎猜了。我聽着也急着
想知道呢!”
空空兒道:“說出來又是一件奇聞!摩勒,你這位上司不是說你是反賊麽?可是我手上
有一封信,卻正是這位宇文将軍寫給安祿山的,信中說得清清楚楚,願意給安祿山作內應!
你說這奇不奇?這封信我當禮物送你,你要不要?”
空空兒此言一出,宇文通面色登時大變,有如死灰,虛晃一招,便想奪路奔逃。鐵摩勒
哪能容他逃跑,腳尖一點,箭一般地又追上去,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心,宇文通只好又轉身招
架。
秦襄見此情形,知道空空兒所說是實,不禁心中大喜,“若是當真有這封信,鐵賢弟拿
到證據,回去告發,那就不難無罪,反而有功了!”他陡地精神一振,提起雙锏,便要上
前。
空空兒雙手一攔,笑道:“秦将軍,你忘記了與我的諾言麽?安靜下來,看他們打
吧!”其實秦襄這次卻是意圖幫鐵摩勒捉宇文通的。
不過,到了此時,鐵摩勒亦已無需秦襄來幫他了。宇文通最恐懼的事情給空空兒揭了出
來,而且聽空空兒的口氣,他又是站在鐵摩勒這邊的,字文通早已吓得魂魄不全,哪裏還能
凝神對敵?
鐵摩勒大喝一聲,劍招疾變,但見寒光匝地,紫電盤空,将宇文通整個身形,都籠罩在
劍光之下。宇文通章法大亂,使出來已不成招數,鐵摩勒“刷”的一劍刺将過去,在他的肩
頭上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宇文通忽地将雙筆倒轉過來,筆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便刺。鐵摩
勒又是一聲大喝,長劍一撩,将宇文通那一對判官筆打飛,喝道:“反賊,你想自殺,沒那
麽便宜!”聲到人到,迅即便點了字文通的穴道,他恨氣未消,順手在宇文通面上,噼噼啪
啪的又打了兩巴掌。
空空兒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出信來,遞給鐵摩勒道:“這件禮物對你是大有
用處了吧?”不料鐵摩勒卻搖了搖頭,并不去接這封信。正是:只為伴君如伴虎,英雄義士
已寒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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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 掃描,虛無居士 OCR,舊雨樓 獨家連載 潇湘書院·梁羽生《大唐游俠傳》——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梁羽生《大唐游俠傳》 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秦襄詫道:“鐵賢弟,這正好可作你的護身符,你為什麽不要?”鐵摩勒道:“我不回
去了。這封信請你拿去獻給皇上,我不求什麽功勞,只求抹去這‘反賊’的罪名便已心滿意
足。”
秦襄苦笑道:“鐵賢弟,在皇上跟前當差的人,誰沒有受過委曲?別說這些負氣的話
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秦大哥,我說的可不是負氣話。我曾答應了郭令公和南師兄,盡忠
職責,保護皇上人蜀,邀天之佑,路上雖有風波,聖駕安然無事。現在險難已過,到了蜀
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擔子也可以卸下來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于說我對不起朋友,
對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聲說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對不起你。”
鐵摩勒道:“馬克驿之變,皇上失了貴妃,即算沒有字文通進讒,皇上對我,也是懷恨
于心的了。我若回去,縱然這次幸免,下次也會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剛才在行
所發生的事情麽?”
當下,鐵摩勒将皇帝怎樣騙他,說是給他加官進爵,卻賜他毒酒之事說了出來,然後問
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還好回去嗎?”
秦襄黯然不語,虎目蘊淚,不知是為了鐵摩勒的遭遇而難過,還是為了皇帝對忠奸不分
而生悲,好一會子,都說不出話來。
空空兒笑道:“這又何須難過,摩勒,皇帝老兒不賞識你,我賞識你。你本來不合适作
什麽侍衛的,在宮裏當侍衛,就像猛禽被關在籠子裏一般,那有多問呀!”
空空兒笑了一笑,又道:“我這次帶禮物給你,本來是想對你有點好處的,現在也用不
着了。”
鐵摩勒道:“不,還是有用處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塗皇帝,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反
賊。”說罷,将那封信接了過來,轉交給秦襄。然後問道:“‘這封信你是怎麽得來的?又
怎的這樣巧,剛剛在這時候送到?”
空空兒道:“這是我在精精兒的身上搜出來的。字文通與安祿山的往來書信,都是他代
送的,這次合該字文通倒黴,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送去,就給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這封信,就來找你,到得廣元的‘行所’之時,想不到你已經出了事,我聽
得那皇帝老兒正下令追捕你,我則追蹤字文通的馬蹄痕跡,追到了這兒!”
秦襄和鐵摩勒聽了,不禁駭然,一面震驚于空空兒飛行絕跡的輕功;同時對空空兒的這
番行事,也感到有點意外。
要知空空兒號稱天下第一聽神偷,一向恃強傲岸,任性胡為,黑白兩道,全不買賬,因
此武林中人,十後八九都是咒罵他的,秦、鐵二人,過去也是把他當作“妖邪”看待,想不
到就是這個空空兒,兩番幫了他們的大忙,不由得秦、鐵二人不對他刮目相看。鐵摩勒更是
心中想道:“空空兒雖然行事怪僻,卻原來也還有幾分俠氣。怪不得段大俠受了他奪子之
辱,也還不肯随聲附和地罵他。”
空空兒側耳一聽,笑道:“追兵已經來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這就該走了。”
鐵摩勒道:“秦大哥,數月來多承照料,呵護周全,小弟今日拜辭了。尉遲大哥跟前,
也請你代為致意。”
秦襄嘆口氣道:“我等三人,肝膽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卻不料今日又勞燕分飛。事
已如斯,鐵賢弟,我也不敢強留你了。但願你不要太計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漢
闕,同誅逆賊。天下太平之後,咱們還有相見之期。”
鐵摩勒道:“這個不勞大哥吩咐,那昏君雖要殺我,我卻是不會記這私仇的。我準備就
潛回潼關敵後,助南師兄抗擊賊兵。”
秦禁贊道:“鐵賢弟,你不愧是個好男兒!我在蜀中等候你們的捷報。請恕我不能運送
了。”當下将宇文通捆縛起來,放在馬上,回首一聲:“珍重。”便催馬出林,那匹黃源馬
也似知道從此要與鐵摩勒分離,長嘶不已。秦襄頻頻回顧,鐵摩勒目送征騎,兩人都不禁黯
然傷別。
空空兒道:“秦襄已經出去與他們會合,追兵是不會到這兒來了。咱們還可以歇一會
兒。摩勒,你不記皇帝老兒之仇,可還記着你我之間的舊恨麽?”
鐵摩勒正容答道:“這次,你幫我的忙,我該謝你。但你奪了段大俠的兒子,這件事,
我卻是怎也不能原諒你。”
空空兒笑道:’‘剛才秦襄在這裏,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找
你,除了給你送禮之外,另一半原因,卻正是為了那個孩子。”
鐵摩勒道:‘你願意把那孩子交還段大快了麽?”
空空兒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來作主。”鐵摩勒大失所望,道:“那還
有什麽可說的?”
空空兒道:“不然,你還記得我當年對段大俠的諾言麽?”鐵摩勒道:“你說遲則十
年,總之着落在你的手上,将那孩子交回。哎,現在剛好是十年了,你卻又如此說法……”
空空兒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絕不會讓段大俠說我失信的,當然是有了希望才來。你聽我說
吧。”
空空兒續道:“收養孩子的那個人其實并無惡意,他對那孩子愛護得無微不至,當真是
親生的兒子也不過這般,而且還把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也傳了給他。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不
過十歲,武功的基礎已經打得非常紮實了,那個人也願意将孩子交回他原來的父母。不過,
要他的父母親自去接他回來。”
鐵摩勒問道:“這人是誰?”空空兒道:“這人是一位武林前輩,他的名字,我不敢
說。”
鐵摩勒聽了,不禁大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對這個人
卻竟是如此敬畏,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出
口,真不知是甚來頭,能令空空兒如此?”又想:“雖說這人疼愛孩子,但他要了別人的
孩子,十年來不許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這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鐵摩勒是個耿直的人,對這位武林前輩的行事殊不以為然,不過,這究竟是一個值得歡
喜的消息。當下,鐵摩勒便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可是為了要打聽段大俠的下落而來找我
的麽?”
空空兒道:“正是。兵荒馬亂,四海茫茫,要找一個居無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着
皇帝老兒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鐵摩勒道:“段大俠的行蹤我也不知,我的南師兄和皇甫前輩等人,在潼關附近編組義
軍,待我先去找尋他們,然後再打聽段大俠的消息。”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輾轉尋人,只怕要費許多時日,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
處去。不如這樣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俠,就請他們夫婦再到玉樹山的玉泉觀來,我在那裏等
候他們。會合之後,再一起去見那位前輩。”
鐵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這事情了結之後,我與你的仇恨一筆勾銷!”
空空兒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鐵昆侖的兒子!”笑聲尚在林中回旋,人影
已經不見。
鐵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個人真是難以捉摸,自己曾那麽樣的恨過空空兒,想不到現在
竟和他交上了朋友,從空空兒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來,不覺一片茫然。
鐵摩勒那匹坐騎已給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騎只是略受輕傷,尚堪代步,鐵摩
勒随身帶有金瘡藥,給它敷了傷口,便即跨馬登程。
一路平安無事,但離開蜀境,回到關中的來時原路,但見荒蕪的景象,比前更甚,當真
是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覓食也有點困難。
鐵摩勒一路上獵取鳥獸,有時還要掘野菜充饑,這時已是初冬時分,鳥獸很少出來,野
菜也大都枯黃了。鐵摩勒為了尋覓食物,自不能專程趕路,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受凍餒之
苦,走了一個多月,才到扶風郡境內,離長安還有三百多裏。
這一日鐵摩勒正騎着那匹禦馬在大路上走,那匹馬本是匹雄健的駿馬,但經過千裏馳
驅,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銷骨立,變成了一匹瘦馬,疲累不堪了。鐵摩勒愛惜馬力,策
馬緩緩而行。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馳來,前頭打着一面大旗,繡着金龍,并繡有
“大燕”二字。
鐵摩勒初時以為是官軍,待到看清旗號,方知不是。原來這“大燕”二字,乃是安祿山
的“國號”,安祿山在攻陷洛陽之後,便僭號稱帝,國號“大燕”。這支軍隊竟是安祿山的
隊伍。
鐵摩勒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賊軍在此出現,這麽看來,長安是早已陷落了。”再過
一會,那彪軍馬的距離更近,隊伍前頭那兩個将軍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鐵摩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那兩個僞将軍不是別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鐵摩
勒在長安曾和他們交過手的。
鐵摩勒慌忙離開大路,縱馬向田野中奔跑,當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認不出是鐵摩勒。不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人煙絕跡的
地方,卻有一個少年騎馬亂跑,當然會引起賊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麽人?過來,過來!”鐵摩勒哪裏肯聽,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
“這人定是唐軍探子,不必再問了!”一聲令下,登時有數十骁騎,飛馬來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時,鐵摩勒真不會将這幾十個賊兵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腹內空空,氣力已使不出
來,他揮劍撥打,打落了十幾支箭,終于中了一箭。
賊兵追得更近,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叫道:“你們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強弓,嗖的一
箭,便把鐵摩勒的坐騎射翻。那軍官哈哈大笑,縱馬上來,抛出繩索,要活捉鐵摩勒。另外
兩個賊兵,亦已馳馬趕到,成了三面包圍之勢。
鐵摩勒提一口氣,在馬背上縱身飛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兩支箭射到,
鐵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鬥,接過了那兩支箭,就當作甩手箭發出,登時也把賊兵的兩匹
馬射瞎,把那兩個賊兵抛下馬來,他迅即一個“鹞子翻身”,又扯着了那軍官抛過來的繩
索。
鐵摩勒雖然餓得頭暈眼花,又受了傷,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執着了繩索的
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擊”的功夫,但聽得‘勺乎”的一聲,兩人剛好對調了一個位置,
鐵摩勒落下地來,手揮繩索,卻把那軍官抛上了半空,摔得個發昏。
隐隐聽得有人贊道:“咦,這人好俊的身手!”聲音似是熟人,鐵摩勒茫然四顧,想要
找那說話的人,忽覺一股熱血沖到喉頭,登時眼睛發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來他的氣
力、精神也都已用盡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鐵摩勒悠悠醒轉,視力還未完全恢複,朦朦胧胧之中但見一個戎
裝佩劍的人,正俯着腰看他。鐵摩勒翻了個身,想跳起來,可是力不從心,“咕咚”一聲,
又摔倒了。鐵摩勒叫道:“薛嵩反賊,你殺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來,掩住了他的口,低聲說道:“你別胡亂叫嚷,我不是薛将軍!”
鐵摩勒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這個人乃是聶鋒。
原來出聲稱贊鐵摩勒的那個人就是聶鋒,他心腸較好,又愛惜鐵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
薛嵩求情,救了鐵摩勒的一命。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領比薛嵩強得多,薛
嵩的“戰功”大半是靠他掙來的,所以即算撇開表親的關系不談,他也非給聶鋒的面子不
可。
聶鋒将鐵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帳中,給他裹好傷口,又把參場給他灌下。
當年鐵摩勒在安祿山的長安府邸裏也曾和聶鋒交過手,事隔十年,鐵摩勒已長大成人,
聶鋒初時也還認不出他,但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待到鐵摩勒醒來之後,一開口便罵薛嵩,
聶鋒這才識破了鐵摩勒的身份。
聶鋒拉過了一張毯子,給鐵摩勒蓋上,笑道:“你可是鐵摩勒麽?你好大的膽子!聽說
你已經給唐朝的皇帝老兒當禦前侍衛去了,怎的卻又單身匹馬,到這兒來?”
當年段圭璋夜間安府救史逸如的時候,聶鋒曾暗中庇護過他;後來他又曾想過法子,想
把史逸如的妻子盧夫人救出去,這兩件事情,鐵摩勒都是知道的。當下也不再隐瞞,便直言
說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我不慣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兒的侍衛了,私逃回來,想不到
在這兒撞上了你們,要殺要剁,随你們便。”
聶鋒笑道:“你還是當年的那副倔強脾氣。我若要殺你又何必救你?不過,你可不能胡
亂罵人,要是給薛将軍聽到了,我也就無法庇護你了。”
聶鋒又道:“你既不願給那皇帝老兒當差,那就留在我這裏吧。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這樣勸我,我卻要罵你了!”聶鋒
道:“我這是一番好意,怎麽反而該罵了?”鐵摩勒道:“你叫我留在這裏,你把我看成何
等樣人?我是頂天立地的大唐漢子,豈能留在反賊軍中?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
我,沒有第三條路了!”
聶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道:“大唐天子倉皇辭廟,狼狽而逃,因處一隅,偏
安西蜀,亦難久存,你又無官守,卻去做什麽大唐的忠臣?”
鐵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責麽?聶将軍,你看錯了。皇帝老兒雖然抛棄
了百姓逃難,百姓仍然是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現在大河南北,已是民軍四起,你還不知道
嗎?何況郭令公已興兵于太原,太子亦督師于靈武,你們現在雖尚能肆虐于一時,亦不過回
光反照而已!”
聶鋒連忙搖手道:“摩勒,在這裏你暫且莫談國事,咱們只論朋情。你願意把我當作朋
友的話,就安心在這裏養傷,傷好了我自有分數。”
鐵摩勒翻了個身,說道:“我的傷倒沒有什麽,我只是為你可惜。”
聶鋒睜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說話,但想了一想,卻又不自禁地問道:“你為我可惜什
麽?”
鐵摩勒道:“段大俠也曾和我談起你,贊你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
污,甘心為虎作悵!”
聶鋒滿面通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氣道:”’段大俠果真這樣贊過我麽?這倒使
我羞慚一了。摩勒,這些話請你不要再談了,日久之後,心跡自明。”
鐵摩勒試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說道:“将軍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這裏養傷
了。”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有人走來,未曾報帳,便大聲問道:“那小子可活得成麽?”正是
薛嵩的聲音。
聶鋒大吃一驚,連忙走到鐵摩勒的身邊,手掌在他傷口的旁邊輕輕一撫,接着又在他的
面上輕輕一抹,然後低聲說道:“你切不可胡亂說話!”
鐵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動,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污塗花了我的面,那是要
叫薛嵩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
聶鋒方才應了一聲,薛嵩已拉開帳幕,走了進來。
薛嵩向鐵摩勒掃了一眼,說道:“這小子可傷得不輕啊,簡直象個血人!”聶鋒道:
“還好,受的只是外傷。他體魄強健,調養個十天半月,想必也會好了。”
薛嵩皺眉說道:“這小子武功不錯,醫好了他,倒是個有用之材,只不過在行軍之中,
卻是難以伺候他啊,醫藥也不方便!”他橫掌如刀,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如“咔嚓”一
刀,将他殺了算了。
聶鋒忙道:“你猜這人是誰?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鄉親呢!”薛嵩道:“哦,是嗎?說給
我聽,看我還記不記得?”
聶鋒道:“他是我姑媽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孫子,就是那給人放牛的王老頭的孫子,名
叫王小黑的。你說巧不巧?”
薛嵩自小離開家鄉,哪裏記得這些纏七夾八的親戚關系,不過,他有一個“好處”,對
同鄉還肯照顧,聶鋒就利用他這個弱點,亂說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說道:“嗯,那可真
是巧了。那就留他在軍中吧,不過要撥出專人來照料他,卻也還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讓他
自生自滅吧。”
聶鋒道:“小弟已想出個法子了,反正這裏離長安不過兩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
讓他在長安好生安養,痊愈之後,再來投軍,那時還要請你多多照顧。”
薛嵩道:“對,你這個辦法很好,就這麽辦!我身邊正缺少有本領的人,他好了之後,
可以做我的衛士!”
聶鋒道:“王小黑,你還不謝過薛将軍?”鐵摩勒故意嘶啞着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
聲:“多謝,請恕小人不能起來叩頭。”
薛嵩笑道:“你正在養傷,不必多禮了。哈哈,今天我還幾乎把你當作唐軍的探子宰了
你呢!”
薛嵩說了一會閑話,興盡告辭。聶鋒抹了一把冷汗,說道:“好,幸虧你沒有胡亂說
話,現在你可以起來吃點稀飯了。你餓得太久,暫時只能吃點容易進口的東西。”
聶鋒早已給他準備了一鍋粥,還有半條蒸得爛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鐵摩勒也不客氣,
把稀飯和菜肴都吃得幹幹淨淨。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摔倒之時,給尖利的石子割損了一些皮
肉,并無大礙,吃飽之後,登時精神大振。
聶鋒坐在一旁陪他,見他神色轉好,大為快慰,說道:“摩勒,看來,你在明天便可以
起程了。咱們相聚之時無多,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聽說在皇帝老兒逃難的前夕,曾有人人宮
行刺,那時,你可在場嗎?”
鐵摩勒道:“不錯,是有這麽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兒。他是你們這邊派出去的,難道你
還不知?”聶鋒道:“正是因為不見他回來,所以想打聽一下。”鐵摩勒說笑道:“他已被
他的師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內,他是不會在江湖露面了。”當下,将那次精精兒行刺
的經過說給聶鋒聽,只隐瞞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兒的那一段。
聶鋒又問道:“你最近可有見過夏淩霜女俠麽?不知她可安好?”鐵摩勒道:“她與我
的南師兄已經成婚,好得很!怎麽你會問起她?”聶鋒道:“我以前曾在薛将軍家裏見過
她,承蒙她還看得起我,沒有把我當作壞人。”鐵摩勒道:“對了,這事情她也曾對我說
過,你對盧夫人暗中維護,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俠很感激你。”
聶鋒色然而喜,這倒并不是因為聽得夏、段二人說他好話,原來他那次被精精兒騙去了
盧夫人托他轉交夏家的信,生怕夏淩霜被精精兒所害,內疚于心,數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別
要向鐵摩勒打聽這兩個人的事情。但他卻不知,夏淩霜雖然無事,她們母女卻因此受了許多
災難,她的母親也已死了。
也幸虧鐵摩勒沒有對他說起那些事情,減少了他許多顧慮,當下說道:“摩勒,你見到
段大俠和夏女俠的時候,請代為致意,就說我聶某人承蒙他們當作朋友看待,将來必定有所
報答他們。”
兩人談得越發投機,鐵摩勒聽他口氣,已斷定他不是甘心從賊,當下念頭一動,向他說
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不知你可願意?”聶鋒道:“只要我力之所及,決不推
辭。”鐵摩勒道:“我想見盧夫人一面,你辦得到麽?”
聶鋒沉思一會,毅然說道:“摩勒,我可以給你設法,但我也要請你不可做出令我難為
的事情。”鐵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見她一面,決不在薛家胡鬧,難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