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偷
第二天一大早,盛夏的清晨勉強能感知到一絲涼意,絲瓜藤搖曳着引來蜜蜂。
孟澤在吳時楓老家紅漆的大門前站了許久,沒敢敲門。
他就怕原本他們家還是一盆清水,他一插足,會硬生生讓自己淌混了,可是沒見到吳時楓,他心裏又堵得慌。
紅漆的鐵門突然被打開,孟澤和吳時楓他外婆面面相觑了好幾秒後,他外婆問:“你是誰?”
他外婆身後跟着的陳愛玲提着一個籃子,看上去是要和他外婆一起出門買菜的。
陳愛玲解釋道:“這就是時楓的那個……”
她走出鐵門,然後把門給帶上了,面對着孟澤,語氣顯然不太友善:“你來幹什麽?還嫌害的我兒子不夠慘嗎?”
他外婆拉了拉陳愛玲的手,孟澤略略傾身,鞠了一躬:“抱歉,我擔心他,可以讓我們見一面嗎?”
這可能是孟澤有史以來用過的,最誠懇的姿态和語氣。
可惜陳愛玲不領情,她說:“你不要裝模作樣,時楓在我們家能出什麽事,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們才是他的家人。”
孟澤向來不擅長和人交流,更別說是這種時候面對吳時楓的家人了。
他外婆拉住陳愛玲的手,一邊走一邊道:“你也別站這了,回自己家去吧,我們時楓在家裏不會有事的。”
那來都來了,總不能一聲不吭地再折回去,孟澤不喜歡迷途知返這個詞,更何況是否迷途,時間還沒給下定論呢。
孟澤繞到了他們家院子後面,後面也有一扇鐵門,還上着鎖。
孟澤勘察了一下地形,眼尖的發現有一處玻璃窗沒上鎖,可是他站的地方前面就是一座能延伸到大馬路上的土坡,和他所站着的平地,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夾角。
就算以他這個身高,想要從土坡上一躍而起,抓住玻璃窗外邊那一條細窄的石沿,也是有一定難度的。
孟澤小心翼翼地爬下土坡,然後緩緩站起來,找了一個合适的角度,又望了眼離的很遠的馬路,覺得自己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摔斷腿。
然而孟澤本人極度自負,心想:我童年都非成這樣了,都折騰不死我,怎麽可能死在這個土坡上?
這麽想着,孟澤一躍而起,如他所想,他牢牢地抓住了石沿。玻璃窗已經被他推開了,但是要翻進去還是有點困難,孟澤開始不緊不慢的尋找一個落腳點。
大片大片的雲朵聚在一起,就着還茂盛的太陽,下起了一場頗大的太陽雨。
趕去頂樓收衣服的吳時岚一彎腰,瞥見了挂在窗戶邊沿的白色人影,他趕忙朝身上挂着一堆衣服被子的吳時楓喊:“哥,你快過來,咱家快要進賊了!”
吳時楓把衣服被子一窩蜂塞到自己房間的床上,然後跑到吳時岚旁邊。
那團白色的人影可能是被吳時岚的大嗓門吓了一跳,落腳的一塊水泥小凸起被踩塌了,于是搖搖欲墜的挂在窗戶沿。
“哪個傻逼來我們家偷東西,我們家明明從外面看就沒錢……”前一秒還在嘲諷的吳時楓的視線一聚焦,心髒驟然狂跳起來,“卧槽……”
“你抓緊了!”吳時楓突然朝下邊喊道,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下了樓。
吳時岚也跟着一起沖下去,不明白他哥面對一個快掉下去的小偷的态度……為什麽堪比他家所有存折和房産證被燒。
孟澤生無可戀的在雨中搖晃,被吳家兄弟不要命的兩次催命叫喊吓的現在有點絕望。
他到底為什麽要腦抽來這裏?好好在賓館裏待着睡覺不好嗎?聽吳時楓剛剛那一聲,精神氣十足,怎麽都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
“把手給我。”吳時楓不知道是一路跑的還是給吓的,額角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孟澤看了眼自己懸空的高度,覺得不是很高,就是土坡挺陡,不知道這一跳下去能不能站的住腳。安全起見,他還是抓住了吳時楓的手,吳時楓一用力,他腳在石牆上輕輕一蹬,半個身子就蹿進了窗口。
吳時楓繞過他的腋下,硬生生把孟澤整個人都拽進來了。
“你是不是瘋了?!”吳時楓把他按在懷裏,驚魂未定。
吳時岚沒想到這位“小偷”居然是孟澤,思量了幾秒後,并不想當電燈泡的吳時岚偷偷溜了。臨走前還不忘提醒他們:“那啥,別恩愛過頭了,大舅說不定什麽時候會過來呢,還有外婆和媽。”
吳時楓置若罔聞,揉了揉孟澤有點濕軟的頭發:“不是讓你在賓館待着嗎?”
“我想你了。”孟澤怕他又生氣,一生起氣來就能叨叨個沒完,還不如嘴甜一點。
果然,吳時楓被他這一句“想你了”撩到無話可講,就像叽叽喳喳的碎嘴麻雀被一大塊面包封住了嘴,根本舍不得再叫。
他冷靜了下來,覺得孟澤這貨學壞了,學的和他一樣油腔滑調了!
吳時楓繼續沒認輸,繼續質問他:“剛剛時岚要是沒看見你,你說不定就摔下去了,摔死了倒好,我馬上去找別的女人結婚……”
孟澤知道吳時楓在說假話氣他,他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道:“阿,那要是沒摔死呢?”
“你會養我的吧?”
其實學壞了挺好,和他一樣油腔滑調更好,吳時楓沒出息的想。
“……”吳時楓對他根本沒辦法生超過三分鐘的氣,剛剛純粹是被驚吓和緊張憋出來的憤怒,這會通通被孟澤溫柔的笑給撫平了,“那不然誰養?”
吳時楓把孟澤帶回自己房間,鎖好門之後抱住他左親右親了十幾口,最後見孟澤不樂意了才肯停下。
他坐到木頭塊上問:“怎麽會想到從窗戶爬進來,你是猴子嗎?”
孟澤認真的回答他:“我剛剛站在你家大門口考慮過,要不要從正門進來的……”
“剛剛……你有碰見我媽和我外婆嗎?”吳時楓打斷他。
“碰見了。”孟澤回答。
吳時楓莫名揪心:“那她們……她們有沒有為難你?我媽說什麽了嗎?我外婆呢?沒對你動手動腳的吧?你說你好好在賓館……”
“沒有。”孟澤無奈道,“求吳大媽放過我,別再啰哩八索說一堆了。”
“你別騙我,他們什麽都沒說嗎?他們肯定說什麽了,到底說什麽了你告訴我……”
孟澤對她們說的話沒怎麽上心,就挑了一句聽起來沒什麽毛病的話回答:“我忘了,就叫我回自己家去,你在家裏很好。”
“真的嗎?”吳時楓捏了捏他的手指。
孟澤挑眉:“你煩不煩?我騙你幹嘛?”
吳時楓知道他要不耐煩了,就沒敢繼續追問下去。孟澤看見吳時楓全須全尾的沒毛病後,就又走了。
他身體裏感性的那一小部分讓他留下來,和吳時楓一起面對,丢下吳時楓一個人實在顯的太無情了。
可是理性的那大部分又告訴他,他留在這裏就是添亂。還無法面對他的吳時楓的家人們,可能會有一些并不友善的舉動。
他對所有的惡意持着無所謂的态度,他只是怕吳時楓會傷心。
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和家人針鋒相對,不管站在那一邊都會覺得難受的吧。孟澤也不想讓吳時楓為難,更不想給吳時楓添麻煩。
于是果決的走了,好讓吳時楓松一口氣。
昨天在家裏鬧了那麽一出,今天這些人又和沒事人一樣,做飯談天,仿佛來了一場集體失憶。
就連昨天最兇的他大舅,今天看見他也就哼哼兩聲。
吳時楓不怕死的在他們聊的正歡的時候插嘴問:“你們同意我……”
“閉嘴!”吳清影罵道。
“……”
他們家人最大的優點,當然也可以說是缺點——那就是清一色的喜歡閉眼睛裝瞎,想不通和苦惱的事幹脆不提,假裝忘了,也就沒有這個煩惱了。
吳時楓繼續不怕死:“你們就當我瘋了吧,我這輩子就喜歡他一個人。”
“唉,你們聽說過《孔雀東南飛》嗎?其實我覺得他倆那個結局挺好的。就最後兩人一起死了……變成鳥了,唉,棒打鴛鴦。怪誰呢?”
氣氛一下子沉重下來,吳清影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腳,咬牙道:“臭小子,你皮癢了是不是?”
吳時楓對自己這一家人了如指掌,計劃第一步是講道理誠懇認錯但死不改悔,第二步就是裝憂郁,半開玩笑要殉情,第三步……那就是等了,等他們都釋然了,就成功了。
他堅持不懈的露出憂郁的表情:“不讓我見他,打死我算了。”
吳時楓仗的就是他們疼自己,他們根本對自己狠不下心來。
眼看飯桌上的各位表情都都到位了,吳時楓斷然将碗筷一推:“你們吃吧,我吃不下。”
最後留下一個孤單的背影。
走到樓上房間的吳時楓一開始還有點負罪感,但頃刻又偷偷為自己喝起彩來。
跪也跪了,道理也講了,還不能打動他們的話,就只能動用親情牌了。這一招吳時楓從小就玩的溜,于是底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