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7

戲拍完了,雨卻還沒停,劇組忙着收拾,來來往往的人要麽打傘、要麽手裏舉着遮擋的東西,匆匆地低頭一路小跑。

孟想被人重重撞了一下,那是個場記,她“哎喲”一聲,脫口說“不好意……”等擡頭看見孟想的臉,那個“思”字就只是草草收尾,變成毫無誠意的一句口頭禪。

場記抱着她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走了,孟想倒并沒有很在意。

或者說他在意也沒用,這個劇組很多人就是明明白白地瞧不起他——一個滿身黑料的18線,不知道走了什麽運氣竟然能和林希瀾演耽美。雖說不排除他有後臺的可能,但後臺咖本身就惹人煩,人精們也都至少表面上能做得挑不出錯來。

再加上孟想被冷待幾回,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衆人就更确定他是純粹的撞大運了。

小趙助理也是這麽想的,甚至因為林希瀾跟他演耽美脫了不少粉,他對孟想的敵意更重。

所以林希瀾一等孟想進來,就把小趙支了出去:“去問問大家想喝什麽奶茶,我請客。”

“哎你們看見沒?”聚衆點奶茶時總容易聊起八卦,“孟想過去找林希瀾了。”

“他過去幹嘛?道歉啊?林希瀾搭理他麽。”

“反正就是去湊近乎獻殷勤呗。”當着小趙的面,聰明人自然要講林希瀾的好話,“哎,林希瀾太慘了,他拍這個劇,是不是他們老板想賺快錢逼他接的?”

“反正我一直覺得張譯有點急功近利,別看現在他們公司其他藝人也能賺錢了,但什麽微商站臺都接,一點兒都不愛惜藝人的商業價值……”

小趙沒法說“是林希瀾他自己非要接的”,只能憋着話一臉冷酷地按外賣軟件。

看小趙不接話,衆人又回頭聊起孟想:“小趙哥,你知不知道孟想過去幹嘛的?”

小趙惜字如金:“送藥。”

“他送什麽藥,劇組有急救箱啊。”問的人啧啧道,“我就說吧,是去讨好獻殷勤的!他該不會以為,把林希瀾哄開心了,等以後宣傳林希瀾就能配合着他賣腐了吧?”

“他想得美,這倆人人氣天差地別,戲拍了也就算了,要是戲外還綁定cp,那林希瀾就等于放血給他吸了,林希瀾又不傻!”

“我猜他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林希瀾‘請’出去——咦?!”

雨越來越小,衆人視野也就越來越清晰,再加上棚子下面之前是唯一擺了好幾盞燈的地方,林希瀾那兒在昏昏暮色下格外顯眼,視線掃過去簡直一目了然。

因為下雨,林希瀾還沒換衣服,他抱住自己層層疊疊的古裝衣擺,露出底下的白色亵褲和靴子。

在泥水血污裏打過一遍滾,底下早都是斑駁髒污的,有的結成了泥塊,有的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然而孟想眉頭也沒皺一下,單膝跪在他面前,用手替他把靴子脫下來,再把他的褲管往上推,露出青青紫紫的皮膚來。

冷風伴着雨點斜斜吹進來,林希瀾當即就打了一個寒顫。

孟想下意識用手握了一下他的腳踝,溫暖手掌碰到濕涼的肌膚,兩人不約而同頓了一秒。

林希瀾小聲說:“謝謝。”

“不用。”孟想撇開視線,說,“本來就是來道歉的麽。”

“也不用……”林希瀾耳根泛起微紅,“我知道你那時候是好心。”

幸好孟想也沒有拆穿,剛才林希瀾叫他過來,理由用的明明就是“當面道歉才有誠意”。

孟想用毛巾沾了熱水,幫林希瀾擦幹淨小腿上的髒污,又拾起放在地上的棕色小瓶,說:“這是我家裏一直在用的,治跌打損傷很有用,不是街邊賣的那種……”

“我知道……你,你抹吧。”林希瀾手撐在身體兩側,乖順地垂着小腿示意孟想可以随意,“我還記得。”

他的瞳仁在夕陽下反襯出一點柔軟的琥珀色,讓擡頭看他的孟想有一瞬間回不過神。

——就好像那個夢沒醒過一樣。

第三輪公演之後就是決賽了,由于決賽是現場直播,當場念票數排名次,所以決賽舞臺表現得如何反倒對結果影響不大。幾乎可以說,三輪公演的表現能夠直接決定最終排名,要是能選到自己所在小組的C位,那出道位十有八~九就穩了,因此所有小組這一輪的C位競争都空前激烈。

而第三輪公演,林希瀾和孟想分到了一個小組。

孟想已經好幾天沒和林希瀾單獨相處過了。

明明他們是室友,但食堂吃飯時候,林希瀾匆匆扒拉幾口就跑掉,集體訓練結束以後,晚上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遲遲不回寝室。孟想第二天還需要體力做訓練,一開始沒熬夜等他,等翌日一睜眼,就只能看見對方蹑手蹑腳開門而去的背影。

孟想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原本想找林希瀾聊聊,結果晚上所有練習室都找遍了也沒看見人。

直到他心念一動,一路爬上五樓,最後在琴房找到了林希瀾。

林希瀾當然不會彈鋼琴,他就是在琴房跳舞,一邊默背着白天教的動作一邊自己數拍子。

孟想猜他或許是因為害羞才來的琴房:這邊安靜偏僻,而且沒裝攝像頭,一般沒有練習生會過來。

有些人會只希望人們看到自己出色的結果,而非揮汗如雨的努力過程,要不然豈不是顯得自己很笨?盡管也許會損失一些日常鏡頭,但這是個人選擇,孟想能理解。他在門外站了片刻,心想要不然就這樣算了?

但他還是沒忍住多看了一會兒。

林希瀾一連跳了四五遍,這舞蹈強度很大,全力跳兩三遍就已經讓人汗如雨下,跳完第五遍的時候,林希瀾腳下一個踉跄,後退幾步,直接坐到了地上。

孟想第一次見他依稀就是這樣子。坐在地上打着盹兒,手臂環着膝蓋,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一團,似乎一不當心就會踩壞他。

但這次,林希瀾抱着膝蓋是為了撸起自己的褲腿,這套舞蹈動作裏有好幾個難度不低的膝蓋動作,慘白燈光下,能看見他整個膝蓋周圍都布滿了深深淺淺的淤青。

林希瀾手上好像也沒有什麽東西,只用手指尖一下一下碰着淤青的地方,歪着剛染了栗色頭發的毛茸茸腦袋,輕輕地倒吸冷氣,好像一只十分孤獨哀傷的小動物。

孟想沒忍住推了下門,居然開了——林希瀾沒有鎖門。

木質門吱呀一聲,林希瀾幾乎立刻警覺地擡頭,發現是孟想的一瞬間他趕緊把褲腿用力撸了下去,眼裏的驚慌無所遁形:“你、你怎麽來了?”

孟想垂眼看着他,忽然說:“在這等我。”

他扭頭就跑,且跑得前所未有的快,這簡直是他這麽多年第一次行動先于大腦——以至于等他回了寝室翻東西時才想到,是不是帶着林希瀾回來效率更高一點?省得多跑一趟,而且,林希瀾還會在原地等他嗎?

這麽一想,回程時他跑得更快了。他手裏緊緊攥着自己的小瓶子,幾個臺階一跨,他從來沒有在那麽短的時間內爬上過五樓,扶住琴房門框的時候氣喘籲籲,心跳如擂鼓。

林希瀾乖乖坐在原地,簡直傻了:“你……你跑這麽快幹嘛?”

“這個,我、我家裏一直在用的……”孟想費力地舉起手裏的棕色小瓶,說句完整的話都很狼狽,“治跌打、損傷……很好用,你相信我……”

“相信啊,沒、沒什麽不相信的。”林希瀾看上去好像被他吓到了,結結巴巴地說,“你拿這個,是要給我用的嗎?”

“對。”确認了林希瀾還在,孟想慢慢又找回他的“面無表情”狀态,走到林希瀾旁邊半跪下來,“這個是、要配合按摩用的,你把褲腿撸上去。”

“啊……好。”

少年人溫熱肌膚碰觸的瞬間,兩個人都有些狼狽,連對視都不敢。但随着孟想抹上藥油、開始用力,林希瀾龇牙咧嘴地跟着一次次倒吸冷氣,那旖旎也就漸漸變成了好笑。

“嗷,痛痛痛痛——!”

“你跳這麽猛,小心肌肉勞損,到時候适得其反。”

孟想剛這麽說完,忽然感覺肩膀一重,林希瀾毛茸茸的栗色腦袋就在他耳邊。

林希瀾整個腦袋磕在他肩膀上,吸了吸鼻子,還無賴地蹭了蹭。

“馬上就選C位了,我可怎麽辦呀……”林希瀾嗓子沙啞地說。

“我好想贏,好想出道,好想做C位。”也許是仗着這個姿勢孟想就看不見他的臉了,林希瀾說得格外坦白,“可是我又比不過你,不管怎麽練我都還是不行。孟想——”

他扯扯孟想的衣角,小聲地問,“我可怎麽辦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孟想感覺自己肩膀那一部分的衣料好像濕潤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泡在一汪熱水裏,又好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憑空攥住了,又酸又熱又軟。孟想沉默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拍了拍林希瀾的後背:“你可以當C位。”

“我不要你讓我,”林希瀾悶悶地說,“你也不會讓我。”

“不用我讓,”孟想說,“本來競選C位,靠的就不完全是實力和人氣。雖然我實力比你好一點,排名比你高一點,但……”

“……”林希瀾哭笑不得地說,“實力人氣我都沒有,你是在嘲笑我嗎?”

“你聽我說完。”孟想耐心地說,“但這個差距不大,是可以靠舞臺表現力補上去的。而且你個子比我矮,氣質比我陽光活潑,更适合站在C位,也更符合公演曲風,競選的時候,你有自己的優勢。”

“個子比你矮也算優勢哦……”

“這是看咱們組的平均身高,作為舞臺呈現,必然是更接近平均身高的那個人站在中間更和諧。”孟想說,“你想,王奕東178cm,周和182cm,屈程君180cm……”

“你沒事兒背人家的身高幹嘛?”林希瀾終于笑了,“考核的時候可不考這個。”

“碰巧看過報名表,就記住了。”孟想還惦記着他那未竟的理論,“你還有一點優勢,我剛才沒提到……”

“不用提了,就當給我留個驚喜。”林希瀾退後一點,能讓孟想看見他彎彎的眼睛,他說,“謝謝你安慰我。”

“不是安慰,只是分析現有……”孟想依然在兢兢業業不解風情地辯白,眼前卻驀然陷入了黑暗。

溫熱的、有點濕意的、發抖的手掌心擋在他眼前,不僅是燈光,連淡薄的月光都徹底被隔絕在外。

誰都沒有再說話。

連日訓練的疲憊,競争的壓力,關于未來的迷茫、恐懼……所有一切好像都在瞬間倏忽遠去,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空白。

只剩下彼此冰涼而柔軟的、帶着微微顫抖而相接的嘴唇。

林希瀾臨時到了縣醫院,醫生檢查說沒什麽大問題,讓他排隊去打一針破傷風,再領份藥就可以了。

縣醫院人滿為患,林希瀾戴着口罩、拿着單子等了半天還沒輪到,無聊得開始蹂|躏一旁的小趙。

小趙受不了地求饒:“哎喲,哥,我給你買吃的去?或者我替你排,你起來随便走走?”

“先不吃了,吃藥得空腹。”林希瀾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之前讓你幫我查論壇的事,查完了嗎?”

“查了查了,”小趙打開手機app,“但你要的範圍太寬泛了,我就都做了一份網頁存檔,可能看完需要不少時間。我把它們全打包成一個壓縮文件傳到網盤了,現在給你嗎?”

“就現在吧,正好有時間。”

眼看林希瀾接收了文件,一頁頁異常認真地翻下去,小趙忍不住問:“怎麽突然想起查這個,難道有什麽當年比賽的糾紛找過來了?”

“……也不算吧。”林希瀾含含糊糊地答,“就想随便看……”

說這句時,手指剛好撥到資料的下一頁,一張圖片随着推動緩緩露出全貌。

林希瀾的聲音猛地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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