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6
林希瀾在娛樂圈混了這麽幾年,還自诩過聰明,現在才知道自己真是遲鈍得可以。
和孟想剛重逢的時候,那種生疏怪異的氛圍,他還以為是因為長久分別和孟想的個性改變導致的,只要多增加一些相處的時間就能好轉。一直到被導演點破,他才發覺孟想竟然真的在躲他。
他捧着劇本,每個字節都認識,組合到一起卻茫然想不起什麽意思,滿腦子都是三年以前、最後離別之前那點細碎的回憶。
……還是想不出為什麽被讨厭了。
小趙要回酒店住,正在替他收拾行李,把明天一早開工需要用的東西提前擺到林希瀾床頭。林希瀾對着劇本又做了一會兒無用功,忍不住洩氣地把它丢到一邊,說:“車裏太悶了,我下去走走。”
“哥你可別,”小趙連忙阻止他說,“我好像看見外面有幾個私生,還帶着相機,你還是別一個人行動。”
私生飯顧名思義,就是超出普通粉絲範疇的、期望于無限接近藝人私生活,采取的手段包括跟機、跟車、打聽家庭住址,還會一面跟蹤一面拍照攝像,明星的一切私人行程幾乎都無所遁形。
而林希瀾偶像出身,私生尤其猖獗,哪怕低調拍戲好幾年下來、殘存下來的私生飯不多,但留下的個個堪稱執着,這次甚至連荒郊野嶺的影視基地也跟了過來。
“那算了。”林希瀾只好對着對面緊閉的房門幽幽嘆一口氣,“我還是繼續看劇本吧。”
“哥你記得早睡,省得明早起不來。還有少吃垃圾食品,積食不說,”小趙不放心地唠唠叨叨,“要是被齡姐發現我偷偷買膨化食品給你,她非掐死我不可。”
“你不說她就發現不了。”林希瀾做了個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f9簽名,你滴明白?”
小趙對外是個二次元宅男,但其實他還有個不為人知的愛好就是追星。他追星多年,特別喜歡追各種選秀出來的女團漂亮妹妹們,他自己又腼腆不好意思上去求簽名,所以每次都是林希瀾過去幫他要的。f9女團就是小趙前陣子相當癡迷的一個組合,林希瀾經常用她們簽名來換小趙幫他保密。
沒想到這次小趙撇了撇嘴,一副“別提過氣女團”的表情:“我早就不喜歡她們了,我現在喜歡袁妍菲!”
“誰啊?”
“她你都不知道,今年女團選秀的C位啊!”
雖然小趙這麽說了,林希瀾對這個名字還是聽說過沒見過的狀态:一是因為她們比賽時候林希瀾正在拍戲,沒看過節目;二是這些年選秀節目一茬接一茬,如果沒能找準自己的能力路線、或者及時轉型,再高的賽時人氣也禁不起消耗,基本上都是轉瞬即逝的煙火,林希瀾也沒有去記的必要。
“好,袁妍菲是吧?下次碰到幫你要簽名。”林希瀾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你追星這麽多年,應該對飯圈論壇什麽的挺了解的吧?”
“還好吧,怎麽了?”
“你能不能幫我去查一下……”林希瀾邊思索邊說,“三年以前,讨論過我當時那個比賽‘idol produce’的都有哪些論壇,有哪些值得考古的讨論帖,還有當年發生各種事件的詳細信息,要是能找到,就整理下來發我。”
雖然當初編劇跟林希瀾自稱他們資金充裕,但林希瀾拍了這麽多戲也知道,一旦開始,場地租金、各種設備、人員的費用加起來,那差不多每天都是在燒錢。
陳遙以前又是拍小成本電影、節儉慣了的,果然翌日不到六點,他就招呼齊了一應人員,踩着連夜布好的景,在瑟瑟秋風裏準時開拍。
《大明侍衛上位記》名字裏雖然帶了“大明”,但因為作者寫得天馬行空,實際也跟架空差不了多少。故事講的是主角穿越到古代做侍衛,本來雄心勃勃想幹一番大事業,沒想到四處碰壁、屢屢受挫,正當主角心灰意冷,打算放棄時,他忽然發現自己随手一救、娶回來的侍郎家的庶女,居然是為了躲避宮廷傾軋、男扮女裝逃出來的皇子!夫夫倆一拍即合,不懈努力,最終,主角靠着成功成為史上第一位男後“上位”成功……
這情節荒誕中帶着搞笑,狗血裏又摻着點兒溫情,其實還挺有意思的,只不過作者文筆差、敘事亂,一開始又在主角的受挫上花了太多篇幅——看了十來萬字主角還憋屈得要死,讀者紛紛棄書走人,結果慘烈撲街。
不過到了他們劇組手裏,編劇團隊對原著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編,第一場戲就拍主角封鯉好不容易在皇家席宴上大出風頭,卻惹來了權貴忌憚追殺,封鯉身受重傷,一路逃到城外的荒郊野墳之間。
雨天寒冷外加失血過多,封鯉奄奄一息地以為自己這次會徹底嗝屁,沒想到竟然有人蒙着面紗來救他,光看眼睛還十分像他那嬌滴滴柔弱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媳婦……
這場戲不是劇本上的第一場,是天氣預報說第二天傍晚會下雨,所以導演團隊臨時決定把它挪過來拍——雖然也有人造雨手段,但終究比不上真下雨時的天色背景自然融入。
雖說重頭戲在等傍晚下雨,不過皇家席宴場面大、演員多,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數不勝數,一拍就從早晨一直拍到了下午六點多。
幸好天公作美,六點一刻的時候外面真的下起雨來,影視基地建在半山腰上,雨水打得山間林木沙沙作響,蓊郁山色被罩上了一層朦胧的水霧。
武指和道具組正在飛快做最後的檢查,林希瀾穿着飛魚服,腰上的威亞扣得死緊,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帥得風流倜傥,一方面也餓得前胸快要貼後背——他就中午草草扒拉了幾口盒飯,拍到現在又累又餓,但老天不等人,怎麽也得拍完了這段才好去吃飯。
導演一喊“Action!”,林希瀾趕緊進入狀态,順着威亞騰空而起,高高躍上一邊城牆,飛檐走壁。
陳遙嫌雨下得不夠大,指揮着道具組開了水管,林希瀾頓時被澆了個透心涼。
負責追趕他的殺手在後面大聲呼喝,但其實林希瀾都沒怎麽聽清,他眼睛都快被雨淋得睜不開了。
鏡頭會給人一種“封鯉”從城內跑到城外花了很長時間的感覺,但其實影視基地的城牆都是用木架子搭的,林希瀾一翻過去就直達“亂葬崗”。
“封鯉”一面催馬疾馳,一面從飛魚袋內取弓,箭扣當弦,一撒手射出去,登時就有兩人斃命。但他只有一個人,身後殺手們的箭簇如同數點寒星,直直朝他奔襲。“封鯉”一偏身子,整個人幾乎欹斜到馬下,卻也還是不能全部躲避,肩膀、大腿都中了一箭,血花噴湧而出。
那馬也被箭射中,吃痛發狂,一轉眼就将“封鯉”甩進了一片泥水中。
林希瀾從一片淤泥裏爬起來,一大群人趕緊呼啦啦圍上去,扶他走到臨時搭的棚子底下,替他草草擦了擦臉,開始給他化受傷妝。
林希瀾被化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裏還咬着個血包,眼看孟想穿着勁裝提着劍就要上場,他還是沒忍住含含糊糊說了句:“待會小心點我啊。”
他指的是一會孟想來救他時,武打設計裏孟想會抱着他有幾個難度很高的動作,林希瀾一貫惜命,這時候就有點怵。
孟想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算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林希瀾無聲抿了一下嘴角的血痕:也是,他在期待什麽呢。
化好了妝,各部門就位繼續開拍——危急關頭,一人一騎如流星閃電般趕到,幾支連珠箭正中殺手咽喉。來人将躺在泥漿中的封鯉抱起,殘餘殺手趁機接近包圍,來人便将弓箭收起,改換一把銀槍,摟着封鯉騰空而起,寒耀逼人的槍尖直指底下一衆殺手的眉心!
封鯉傷口牽動,噗地吐出一口血,還在說:“你這槍這麽利的嗎?人碰到就倒!”
來人罩着黑色面紗,聞言仍專注戰鬥,只是道:“槍尖有毒,見血封喉的。”
封鯉剛“嘶”的一聲,就被來人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聲音低沉:“所以閉嘴,別亂動。”
高難度就在這半空中吊着威亞的幾個動作裏面了,孟想不用替身,林希瀾看他把那麽沉一杆槍揮得虎虎生風的,忍不住真有點為自己的小命擔憂。
但孟想居然意外的靠譜,一套動作有驚無險地漂亮完成,連導演都在底下拍手叫好。
今天只剩下最後一場戲,就是兩人脫險之後,盛雲銜用輕功将封鯉抱到附近一棵大樹的枝幹上,兩人短暫休整交流。
拍完這段就能收工,林希瀾被雨水混合着自來水淋得都快喪失知覺了,終于松了一口氣。
當然經過現代開發的山裏,已經很少能找到那種粗壯得足夠讓兩個成年人坐下的樹枝,實際上是道具組拿梯子支撐住,等着後期再P掉。
結果沒想到偏偏是最後這個梯子出了問題,雨天濕滑,底下固定的繩扣松動了,林希瀾差點從離地兩米多高的樹枝上滾下去。孟想拉他一把沒拉住,反倒帶歪了林希瀾的方向,幸好背後還有威亞吊着,林希瀾兜頭被繁密枝葉噼噼啪啪抽了一頓,好歹是有驚無險地停在了半空中。
以林希瀾的咖位,可以說是“全劇組的希望”,他這一滑把底下所有人吓了個夠嗆。導演一疊聲讓他下來,反倒是林希瀾擺了擺手,示意他沒問題,先拍完再說。
林希瀾想的是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這一哆嗦了,早拍完這部分早完事,省得明天還得接着遭罪。他想得簡單,劇組的人倒是都很承情,等順利拍完、兩個人從樹上下來的時候,大夥甚至紛紛放下手頭東西,為林希瀾的“敬業精神”鼓掌,給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這時候徹底放松下來,才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感覺到身上的疼痛——先前給他化的那青一塊紫一塊,簡直和現在完美融合,不卸妝都分不清哪兒真哪兒假。
小趙淚汪汪地給他卸妝,說:“要是齡姐看到我沒守好你讓你受傷了,非掐死我不可。”
“你哪兒那麽多脖子給她掐。”林希瀾嘶哈嘶哈地說,“還是那句話,你別告訴她就完事了。”
眼看小趙含着包淚點了頭,林希瀾又說:“今晚我想回酒店睡,你問問導演方便嗎?”
“不用問,剛才我過來的時候導演說了,他把男二女配的戲調到明天,讓你今晚去縣裏醫院看看,明天一天都歇着。”小趙擰着身子給他脖子後面抹紅藥水,說,“一會收工了咱就去醫院吧。”
林希瀾雙手抱着暖水袋無所事事,瞥見小趙兜裏露出一個小瓶一角:“你兜裏那是什麽?”
“什,什麽?”小趙一開始還有點迷茫,低頭看了一眼想起來了,“哦,孟想剛才送過來的,說治跌打損傷有用,甭管他,我一會就扔了。”
“不能扔,”林希瀾盯着瓶子,說,“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呃,就我們對話嘛,我說還沒給你消毒用不了,他說那就擦了紅藥水用。他還說讓我轉告你一聲抱歉,你本來不應該傷這麽嚴重,我,我說……”
“你說什麽了?”
“我說……你知道抱歉就行了,以後不懂不要亂動亂拽的,把人害成這樣,一句抱歉就指望人家原諒你,你配嗎?”
“叫他過來。”
“……啊?”小趙漸漸意識到不對,聲音越來越小,“現在嗎?”
“道歉應該有誠意。”林希瀾擡起眼睛,看着棚外鉛灰色的天幕下,淅淅瀝瀝的雨線,“人起碼得過來吧,托人轉告算什麽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