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19
孟想有好幾年沒怎麽好好吃過早餐了。
他剛出國那會非常忙,公司動蕩,每天一睜眼就有一大摞麻煩事等着他處理,而他那時還不到二十,一邊念大學一邊學着打理公司,沒人信任他這個空降的毛頭小子,高層帶着骨幹團隊出走,他學校公司兩頭跑,硬是自己給自己壓榨到九九七,吃睡都在公司,才勉強扛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時期。
那時候吃飯只為不昏倒,一天一頓也是家常便飯,還好之前打下的底子好,後來情況好轉了也經常健身,不至于像林希瀾折騰出那麽嚴重的胃病來。
不過這會兒,反倒是“胃病患者”給他這個健康人帶了早飯來。
他到片場時,林希瀾已經在房車裏待着了,一看見他,就急急忙忙地伸手拉他上去、關門:“快上來,不然熱氣都散了!”
感受到一後背複雜目光的孟想:“……”
身為久病成醫的資深胃病患者,林希瀾替他帶的早餐足足擺了一桌子:皮薄餡足的小籠包、熱氣撲面的肉馄饨、小米粥、豆漿,甚至邊上還擱着一包小鹹菜。
“光吃小籠包有點幹,所以再來點帶湯的馄饨;小米粥養胃,豆漿養顏,這一套吃下來油分太大,再來幾根鹹菜解解膩,更下飯!”林希瀾說得頭頭是道,見孟想沒動,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平時也不買早飯,酒店吃早飯的地方也沒見過你……你應該還沒吃吧?”
孟想确實沒吃,他只是覺得這場景很熟悉。
比賽時做的都是大鍋飯,絕大部分是素菜,味道還非常讓人不敢恭維,他那時候正在竄條長個兒,經常吃不飽,半夜餓得翻來覆去地睡不了覺。林希瀾就是那之後開始找工作人員騙奶茶、騙零食,然後捧到他面前,笑眼彎彎地,找各種借口把它們塞進他嘴裏。
他一直覺得,那時候的林希瀾……很好。
“這邊不怎麽發達,早點鋪裏賣的就這些種類,”林希瀾說,“或者你吃慣了國外的早餐?不過我覺得面包吐司什麽的太幹了來着,啊,不對,”他揪了下耳垂,有點赧然,“不要我覺得,應該你覺……”
“你吃了嗎?”孟想擡眼,淡淡地打斷了他。
林希瀾手還搭在早餐袋子上,聞言卡了個殼兒。
房車的餐桌蠻寬敞,足夠兩個人面對面地吃上一頓飯了。
于是孟想拿筷子輕輕敲了下他的手指:“坐下一起吃。”
“……!”林希瀾一激靈,猛地縮回手背在身後,“幹嘛打我?”
“打疼你了?”
“倒也沒——”他只是被吓到了而已……
“那坐下。”
“……”
“不是你說的,怕熱氣都散了?”
林希瀾無言以對,到底還是乖乖坐下了。
外面霜林搖落,清早日光透過房車的玻璃窗,在木質桌面上投下幾道明亮的斜杠;屋內熱氣騰騰、香氣四溢,林希瀾一口咬破小籠包外皮,沒想到湯汁太足、直接在空氣中揚出一道斜線,兩人看得都是一呆。
還是孟想先反應過來,伸手從紙抽裏抽了紙,去擦桌上的湯漬。
林希瀾跟着也要擦,孟想手裏攥着紙,把他的手頂到一邊去:“先吃你的吧。”
“這架勢,”他說着笑了,“還以為你要暗算誰。”
林希瀾低着頭,小口小口木然地咬包子,手上剛被孟想頂着推開的位置、仿佛還殘留着灼熱的觸感,他想摸,但又一動不敢動,只能任由它在意念中變得越來越越來越燙——
孟想笑了,看着他笑了!
雖然非要說、也只是短促的一聲輕笑,但難得地不帶惡意、不帶嘲諷、不帶一絲一毫過去的陰霾,只是眼裏倒映着他,想笑就笑了。
可能因為今早陽光太好,可能是新鮮的熱包子夠好吃,也可能這一幕真就恰好戳到了他的笑點。
不枉今天一大早爬起來,跑了好幾個早點鋪才買全乎的這一桌——
嗚,值了!
林希瀾吃了沒多久就被導演叫出去了,孟想一個人吃完,李斯特來敲門時,正好看見他收拾了一半的垃圾,倚着門笑說:“這等小事哪還用少爺您動手,交給小的就成了。”
孟想掃他一眼:“都說了讓你少看幾遍《嬛嬛傳》,國內正常人聽你這麽說話,只會覺得你陰陽怪氣。”
李斯特是個中法混血,從小長在國外,最近因被小老板召喚回國惡補中華文化,正在瘋狂迷戀古裝宮鬥大戲《嬛嬛傳》中。
孟想把垃圾收好、紮上口,預備一會出去的時候帶出去扔掉,他到洗漱間洗手、順便打算再刷一遍牙,随口問:“你來探班,過去跟陳導他們打過招呼了沒?”
“打了才過來的。”李斯特道,“我看見他了,就在陳導旁邊。”
不用特意說,孟想也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他在流水聲裏輕輕“嗯?”了一聲,李斯特知道他是在問“怎麽樣”。
“還是真人好看。”李斯特誠實地說。
林希瀾現在很紅,從機場、地鐵、商業街甚至到生活用品的包裝上,到處都能看見他的地廣、TVC,想不認識他都難。
他在上面擁有華麗璀璨的打光布景,看起來妝容精致、美貌動人,李斯特本以為真人多少會有遜色,沒想到剛才看見他,穿得薄薄的、裹着件大羽絨服,小臉幾乎都藏在毛乎乎的帽子裏。看見他來,把帽子一摘,擡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是純禮貌的笑,看得出臉上幾乎也是全素顏,只因為冬天太幹,在嘴唇上抹了點潤唇膏,對他笑完,就又低頭跟陳遙導演讨論去了。
但就這麽随意的一個笑容,卻讓他看起來光彩照人,比所有廣告、TVC都多了抹鮮活靈動的色彩。
“明星就是明星,就是鳥立雞群,”李斯特搖搖頭,感慨,“不愧是你的純元皇後。”
孟想嘴角一抽,倒是沒提“純元皇後”的事,只是說:“那叫鶴立雞群,你中文水平還需要再加強。”
他擦淨了手出來,說道:“看看門關好了沒有。”
他們要說的事倒不是有多見不得人,只不過事關隐私,還是不想随便被人聽見。李斯特去确認了一下,回來說正事時便嚴肅多了:“畢竟是三年前的事,追查起來有難度,但好在你們當初選秀那個影視基地還在,也有在職超過三年的員工,慢慢找還是可以的,只是要多花點時間。”
孟想随意點了點頭,說:“也不用非得查到底才算,只要查到和這個人——”他從桌上扯出一張紙,寫了個名字給李斯特看,待李斯特點頭後就把紙團泡了水,“或者他手下有關的痕跡,告訴我,就可以不用再查了。”
其實如果不是回國後,林希瀾的種種反應讓他生了疑心,他甚至都不太有追查的心思——當年離開得那麽急,固然有黑料的因素,但也有孟凡病重、他不得不回去接管n個億家産的原因。
“對了,”李斯特臉上浮起一種微妙的笑意,“我們開始調查之後,還有個意外收獲,您要不要聽?”
孟想一看他臉上那促狹又悶騷的笑容就知道沒好事,淡淡說:“沒重要事我去化妝了。”
“有有有!”李斯特趕緊一口氣把事情說完,“我們的人發現在我們之前,就有人過去找人在查了!那邊的人明顯沒接觸過這方面,被我們一套就套了出來背後是誰!您要不要猜一下?!”
孟想心裏猝然一跳。
他顧不上嫌棄李斯特賣關子了,立刻擡眼說:“是他?”
“對!”李斯特也怕自己再賣關子要被小老板揍了,拳頭在手裏一敲,笑逐顏開,“不愧是純元皇後,就是關心您!”
他本以為這消息能讓這位大少爺高興一下,沒想到孟想聽了之後,竟然久久擰着眉一動不動,只有黑眼珠劇烈顫動,像是在激烈掙紮、思考什麽事情,活生生凝成了一副冬日美人像。
孟想外表像冰,內裏快亂成了一團火。
他面對林希瀾,似乎總是亂的,總是在情|欲和自我厭棄間拉扯。他本能地想靠近他、保護他、在一切危險來臨時擋在他面前,但又每每在真的忍不住做出之後極度地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倒貼犯賤、不知悔改,以至于忽冷忽熱,态度兩極。
他其實有察覺林希瀾被他的這種反複無常傷到,但他那時的心裏甚至存着一絲快意——你也痛吧,我們都痛過,才算是扯平。
但如果當年真的是林希瀾做的,他又有什麽必要再去追查?怕他發現、想毀屍滅跡?三年前就該做完了!
假如,假如其實不是他……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的心髒就好像被什麽重重一攥,滿地鮮紅酸楚的水液流出來,滿耳都是回旋的嗡鳴。
他抓着外套站起來就要往外走,拉開門之前頓了下:“你們派了多少人在查?能加快進度嗎?”
“這次帶回國的人不多,主要是為了臨時組建工作室……我馬上給您傳人員調配單,您抽空看看怎麽安排都行!”李斯特利索乖覺地見風使舵,見孟想馬上就走出去了,連忙又叫,“孟少!”
“那個,”見孟想回頭,李斯特吞了口唾沫,終于露出點心虛神色,“蘭斯也跟着我來了,就在外面……”
林希瀾被導演叫去,本來是要給他講封鯉在朝堂智鬥番邦使節的一場戲,這是場重頭戲,是主角重返朝堂、踏上爽文之路的重要轉折點,但講着講着,“番邦使節”竟然就這麽講沒了——演使節的演員突然打電話來,說自己半夜出車禍撞斷了腿,醫生表示沒一兩個月下不來床。
車禍屬于不可抗力因素,誰也不想它發生,陳遙只能讪讪地安慰了幾句,說明天去看你,一定好好養身體。
手機一撩,愁容就上來了——要是其他角色還好,或許能從群演裏臨時找個人頂上,但這個角色是“番邦使臣”,要求的就是高鼻深目、有濃郁的歪果仁特征;原本的演員是新疆人,已經需要靠化妝後期彌補了,這麽倉促的當口,又上哪兒再去找一位外國特征明顯的演員?
林希瀾和導演正對着發愁,冷不丁一擡頭,忽然看見一個金色頭發的少年,正大搖大擺地穿行在劇組裏,一邊走還一邊東張西望。
劇組平時拉了警戒線,嚴禁外人進出,陳遙一看這生面孔,當即就嚷嚷起來:“哎,你!怎麽進來的!……”
那少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循着聲音走過來,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倒是挺有禮貌:“泥嚎,泥萌知道、孟想,在哪裏嗎?”
林希瀾:“……”
他本能地渾身毛一炸,腦子裏像有雷達滴滴地響。旁邊的陳遙倒是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你,你是蘭斯嗎……?蘭斯·安德森?”
少年金發藍眼,眉目深邃,生得很是美麗,見陳遙認出他,禁不住露出有些得意的神色:“泥認識我嗎?”
這樣一說林希瀾也想起來了,蘭斯·安德森,黴國人,19歲出道第一部 作品《小象的奇妙旅途》,就在國際電影節上拿了大獎,他作為男主,雖然沒拿到任何演技上的獎項,但也足夠他名聲大噪、獲得羨妒無數了。
因為長相純真美麗,林希瀾知道他國內也有不少粉絲,都是喊着“崽崽好可愛”“媽媽愛你”那一型的。
這樣一個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你來這兒幹什麽?”
一瞬間,林希瀾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心聲禿嚕出來了,沒想到是孟想從房車上下來,正好走到他們面前。
“窩、我……”蘭斯嘴唇連着翕動幾下,想必他的中文詞彙量在此刻告罄,憋得臉都紅了,最後叽裏咕嚕蹦出一串英語。
“No way.”孟想只吐出一個短句,又換成了中文,“別鬧了,我送你回去。”
誰知道蘭斯死也不肯走,最後甚至還熊孩子附體,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孟想的外套不起來了。全劇組的人都在明裏暗裏往這邊看,孟想冷冷地說:“蘭斯,再不站起來,以後你就別想再見到我。”
熊孩子被吓住了,眼裏頓時汪了兩包淚,但他又舍不得放棄已有成果,正在僵持不下之際,陳遙終于忍不住賊兮兮、悄咪|咪地探出腦袋來。
“那個,介意我打斷一下嗎?”陳遙說,“我們劇組現在缺一位外國演員,這位……蘭斯先生,請問你考慮客串一下不?”
作者有話要說:
熊孩子其實不太像情敵,比較像助攻吧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