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晉江獨發(50)

紅木部落以前也遷徙過,年長一些的亞獸和獸人們都還有印象, 因此都比較穩重。

上次遷徙之後出生的年輕人們比較興奮, 對整個部落的搬遷充滿了好奇。

尤其是走出他們熟悉的狩獵場之後,獸人們更是把目光投向了周圍陌生的風景, 甚至有些疏忽了對車隊的保護。

角對這些沒定性的獸人們很不滿,每天都要繞着車隊巡邏一遍, 用帶着威脅性的低吼提示他們集中注意力。

現在他們不是可以随時逃走的狩獵狀态,他們的車隊上是他們這些年來部落積累下來的辎重, 最關鍵的是還有他們柔弱無力的亞獸和幼崽。

獸人們只是一開始有些過于興奮, 被角提醒過之後知道安全的重要性,紛紛收了心。

陸迩設計的連鎖拖車上堆滿了物品, 負責拉車的獸人們走半天就會累得喘不過氣,需要換人輪班。

要不是從去年開始角就加大了對紅木部落獸人們的特訓、農耕帶來的食物讓他們吃得越來越飽,獸人們還不一定能撐得下來。

但經歷過一次遷徙的人反而都覺得十分滿意。

以前他們遷徙的時候幾乎要丢掉所有的東西,只随身帶幾張獸皮毯和骨器,其他的東西根本搬不走;現在他們帶着糧食、帶着帳篷、帶着陶器,去哪裏都不覺得擔憂。

為了提高效率,陸迩和騰、角商議之後決定白天專心趕路不停,拉車的獸人們三班倒, 不超過獸人們的體力極限,出現意外也有足夠的精力應付;

每天天色昏暗之後安營紮寨, 挖出臨時的土竈取水燒飯,同時做出第二天白天要吃的幹糧。

獸人們可以一整天不吃東西,但亞獸和幼崽們需要經常補充能量, 白天車隊不停,晚上做飯的時候就一口氣把第二天白天的食物也做好,到時候直接在車上吃。

晚上如果天色還好,大家都直接鋪好獸皮抱在一起睡;如果天色不太好,就給亞獸和幼崽們紮個臨時的小帳篷,獸人守在外面。

寒季裏亞獸和獸人們相對沒有暖季那麽忙碌,在暖烘烘的帳篷裏“熱情似火”,到現在這個時間,不少亞獸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對于這些懷孕的亞獸,陸迩專門設計了“孕婦”車,更注重平穩,在車上鋪了厚厚的獸皮,讓亞獸們坐在上面也不會過于颠簸。

另外還有獸人們輪流守夜。

……

出門在外,一切從簡。

作為陸迩的獸人,角理所當然地每天晚上都抱着他的亞獸睡。

——當然,是用獸型。

如果是人型,陸迩說不定還要猶豫一些;但是毛茸茸的大獅子,陸迩沒有掙紮太久,就拜倒在大獅子柔軟的毛毛下。

角終于如願以償從靠枕升級到了抱枕。

之前在前往黑河部落的路上他們也一起睡,不過陸迩是靠着獅子的背;背靠背和擁抱入眠帶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尤其是獅子一身又白又軟的毛毛,經常會讓陸迩有種自己完全深陷到角之中的錯覺。

一開始陸迩覺得有些不習慣;然而睡下之後反而能夠迅速進入深度睡眠,第二天起來神清氣爽。

倒是角負責守夜的夜晚,陸迩睜着眼睛躺在柔軟的獸皮裏,身上蓋着自己當初給角編織的毛毯,數了好久羊才睡着。

自從和角分別一個多月後,陸迩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獸人如今幾乎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成為他難以割舍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角現在對他懷有陸迩不能回應的期望,陸迩甚至覺得可以一直保持這樣的生活。

——但是他是個鋼鐵直男,又不能和角真的在一起……

陸迩抱了抱大獅子毛茸茸的爪子,心不在焉地想。

——要是自己穿過來的時候是到一個獸人身上就好了,就可以安安心心和角保持社會主義兄弟情的關系。

——就像勇和烈那麽親密無間的兄弟情,多好!

……

陸迩家裏還剩下三頭豬,個頭都不小,一般人很難駕馭。

陸迩給它們做了頭籠,只有喂食的時候才摘下來;比較聽話的小嚕留在他身邊,另外兩頭一頭讓騰帶着,一頭讓勇帶着。

小嚕和陸迩、角都很親近,而且不知為何,比它的幾個同類都要聰明一點,趕路的時候不耍賴,停下之後也不搗亂,樂哼哼地滿地尋找鮮嫩的草葉嚼嚼嚼,讓陸迩十分省心。

陸迩把對小咪的愛憐移情到這只胖豬身上不少,雖然它沒有柔軟的毛毛,還是經常給它撓背。

看得角眼熱不已。

曾幾何時,他也有這樣的貴賓待遇,什麽都不用做就有陸迩親手撸毛送飯。

現在他得變成獸型矜持而不放蕩、高貴而不吓人的撒嬌,才能獲得撓背的獎勵。

最近陸迩對他的态度有些忽冷忽熱,有時能感覺到陸迩對他有些排斥,有時又能感覺陸迩對他比以前更加親近。

好在遷徙開始之後,陸迩對他排斥的空間越來越少,大多是時候都要跟他綁定在一起。

這讓角特別安心,內心無處發洩的保護欲和占有欲悄悄得到了滿足。

行進途中,他們差不多隔兩三天就會碰到一波小的獸潮。

這些小波獸潮的沖擊力比角和騰當初碰到的相比弱了太多。負責空中偵察的鳥獸人發現獸潮靠近後,能避開的就直接避開,避不開的就由幾個比較兇猛的獸人去把奔逃的野獸們吓退。

這些小意外他們早有預料,應對得井井有條;他們最擔心的還是碰到像當初讓角和騰都頂不住的大獸潮。

好在現在沒有這方面的征兆,他們路上有碰到小股的逃亡獸人們時,向它們打聽,也沒有聽到有類似的大獸潮。

這些同樣逃離神罰吞噬的獸人們也是一些小部落裏逃出來的。

有些部落的人數比紅木部落還要少,甚至可能只是一兩家互相抱團取暖;也有的部落在遷徙的時候抛下了一部分行動不便的獸人,這些獸人也不想留在原地等死,就慢慢地向着前方前進。

對于這些同樣逃離災難的獸人,紅木部落十分謹慎,基本上互相打聽一下消息就此別過,互不幹擾。

這些獸人其實也對紅木部落感覺十分詫異。

一般的部落遷徙,都是獸人們肩扛手提,東西能少帶就帶……怎麽這個部落帶這麽多東西?他們怎麽拖得動的?

有一些獸人看出這個部落的獸人各個精壯、東西也富足先進,起了加入紅木部落的心思。

陸迩确實考慮過要擴大紅木部落的人口。

農業本身就是一個越多聚集發展成本越低的東西,除了最基本的糧食之外,不同的作物交給不同的人種植遠比混雜起來效率更高。

不過這種遷徙途中遇到的獸人值得信賴嗎?

這個問題陸迩拿不準,便交給了騰和角來處理。

騰和角商量了一會,決定暫時接納這些獸人。

紅木部落最初便是一些流亡的獸人們自發聚集而成的部落,接收這些無家可歸的野生獸人一直是紅木部落的風格,沒道理他們現在實力更強之後反而畏手畏腳。

既然首領下了決定,陸迩便把部落安全的問題交給他們頭疼,自己專心處理實際問題。

一些請求加入紅木部落的都是遺留下的老弱病殘,亞獸和幼崽很少。

一般亞獸和幼崽都不會被舍棄。

這些人雖然在狩獵方面幾乎沒什麽能力,但在耕種方面,獸人的先天優勢仍然很大,陸迩毫不擔心他們将來會拖累部落,痛快地全盤接收。

給部落遷徙做拖車的時候,陸迩特意安排多做了幾輛,正好可以勻出來給他們用。

遷徙過程中的食物暫且由部落提供,但也不會白給,要求他們做一些挖爐竈、撿柴火、挑水、洗鍋等工作。

雖然糧食部落裏給得起,陸迩還是不想給獸人們可以“吃白食”的暗示,用勞動交換食物,不論對獸人個人還是對部落都是一件好事。

這期間他們還從路過的獸人們之中打聽到了紅木部落相熟的幾個部落的消息。

像巨牙部落早早得到紅木部落的示警,提前做好了遷徙準備,整個部落安然無恙地在路上;

像小石部落到了神罰靠近部落的時候才發覺,新的首領威望不足,遷徙過程搞得一團亂,不少奴隸都幹脆地逃掉了。

陸迩對小石部落沒有任何好感,聽過也就沒再在意。

……

而沒有過多久,紅木部落碰到了一次巨大的危機。

徘徊在半空的鳥獸人驚慌失措地落下地,臉色煞白,跌跌撞撞地來到騰和角的面前,結結巴巴地描述了他看到的可怖景象。

角和騰最擔憂的萬獸奔騰的洪流獸潮襲來了。

怕什麽來什麽。

當初以騰和角的強大,被卷進獸潮都九死一生,現在他們這麽多的普通獸人和亞獸,怎麽活得下去?

一瞬間的怔忡之後,角當機立斷下了命令:“立刻讓車隊加速!”

這種獸潮不能扛,只能跑!

他們的車沒有做快速後退的結構,當前躲開那可怖的野獸洪潮,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加速跑,橫向沖刺跑出獸潮的沖擊範圍!

騰回過神來,轉頭去通知拉車的獸人們。

現在不是顧及留體力的時候了,所有的獸人們都卯足了力氣加速奔跑,車上的罐子筐子都震動得“哐哐”響。

所有行動不便的人都坐到了車上,來不及上車的則騎到附近獸人的背上,所有人加足馬力向前狂奔。

陸迩坐在純白的大獅子背上,感受着獅子背上的肌肉快速地鼓張,回頭擔心地看着周圍的環境變化。

才跑出去一小會兒,陸迩便隐隐約約感受到四周的大地傳來沉悶的震顫聲,仿佛萬馬奔騰一樣,聲音愈來愈近,如同有一支鋼鐵洪流滾滾襲來,帶着讓人膽顫心驚的恐懼。

陸迩坐直身體,擡頭遙望着剛才速偵查的方向,瞳孔猛然一縮。

他已經肉眼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不詳的黑線!

獸潮來得這麽快!

角顯然也感受到了獸潮的迫近,奔跑之餘不忘朝天咆哮一聲,提醒後面的人們加快速度。

陸迩一直緊緊地盯着那道越來越粗的黑線,估算着獸潮和車隊之間的距離,額邊忍不住有汗水落下。

——獸潮太快了!

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的車隊可能只有三分之二能逃出獸潮的波及範圍!

陸迩擦了一把汗,低下頭附到大獅子的耳邊,聲音中忍不住帶上了一絲焦灼:“角,車隊尾部跑不掉,怎麽辦?”

他剛才腦內緊張地盤算了一圈,發現現在能發揮作用的不是智力而是體力。

下意識他就想向他所知道的最強的獸人求助。

大獅子聽到了他的話,用一聲低低的咆哮回答了陸迩。

獅子向旁邊跑了幾步,放緩了速度,給後面的車隊讓開位置,扭頭看了一眼後面的情況,眸色中閃過一絲冷厲。

角估計了一下獸潮和部落車隊的距離,忽然變成人型,把陸迩放在地上,囑咐了一句:“找人拉着你。”

說完他摘下套在身上拖車的皮索,重新變成獅子,深深地看了陸迩一眼,轉頭向着車隊尾部奔去。

陸迩怔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角想幹什麽,下意識就想張口喊住他,讓他停下:“角——”

可第一個字發出之後,剩下的便全都憋在了喉嚨中。

如果必須頂住獸潮的沖擊、讓車尾的那些人能夠跑出來,也只有部落裏最強的角合适。

他和角也不是真正的伴侶,沒有立場從小家的角度阻止他。

陸迩呆愣愣地望着那只威武的獅子跑開的背影,少有地慌亂了起來。

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獸人過來,看到陸迩的車沒有人拉,明白過來,主動把陸迩的車的皮索套到自己身上,拖着陸迩向前跑去。

陸迩坐在車上,雙手緊緊握着木質的車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部落車隊的尾部。

……

獸潮終于和紅木部落的車隊尾部沖擊到了一起。

部落裏所有人耳中都能聽到各種瘋狂的猛獸嘶吼聲,還有一些隐隐約約的哀嚎,分不清到底是野獸還是獸人。

陸迩抓着車欄的手更緊了,力氣大到幾乎要把木頭握斷。

不夠光滑的木頭表面有些木刺紮進他的手心,可他毫無所覺,只緊緊地盯着車尾的方向,下意識數算着時間。

一秒、十秒、三十秒、六十秒……

時間仿佛被蜂蜜裹住一樣緩慢而黏稠,陸迩甚至能讀清自己的心跳。

大約過了三分鐘,忽然從車隊的隊尾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嚎叫。

這些聲音陸迩聽得很耳熟,每次角帶着部落的獸人們特訓回來,最後都以這樣原始而野性的嚎叫聲作為結束。

久而久之,陸迩也大致能區分得出來獸人們獸型的叫聲中隐約蘊含的感情。

這次此起彼伏的嚎叫中,飽含着劫後餘生的欣喜、拼盡全力的暢快,還有……一絲絲傷感和悲哀。

陸迩臉色微微白了一些。

在剛才的那些嘶吼聲中,他并沒有聽到那個熟悉、威猛、永遠能夠壓倒所有人的如雷咆哮聲。

——角出事了?

他咬咬牙,猛地站起來:“停下!”

車隊前頭的獸人們也聽到了後面的同胞們發出的危險取消的聲音,漸漸放緩了速度。

車還沒停穩,陸迩就迫不及待地從車上跳下來,一路跑着向着車隊尾部過去。

紅木部落的車隊已經跑出了獸潮的範圍,車尾部分拉車的獸人們全都趴在地上累得不住喘氣;還有些獸人護在車後,将一部分脫離獸潮向着這邊慌不擇路過來的野獸們吓跑。

還有一些獸人滿身鮮血,有的人四肢都有不正常的扭曲,正趴在地上疼痛地不住刨地。

——沒有角。

沒有那只純白的大獅子。

陸迩一路跑過來,體力有些不支,扶着旁邊的大車不住地喘氣,急促地問:“角呢?”

幾個獸人們互相看了一眼,獸臉上紛紛透出一絲哀傷。

龐大的棕熊變回人型,還沒說話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拍了拍胸吐了一口血,才有些愧疚地道:“綠耳,對不起,角被獸潮卷走了。”

陸迩愣愣地看着騰,臉色忽然有些恍惚:“角被卷走了?”

剛才獸潮逼近部落最後的這幾輛車的時候,角橫空躍出,咆哮一聲擋在了車隊的前面,直接迎上了野獸的浪潮!

威猛的獅子以一己之力攔在了車隊前面,撕咬,切裂、咆哮,竟然将撞擊到紅木部落車隊的這一股野獸浪潮阻攔得緩了一瞬!

這短短的一瞬間讓獸潮來襲時呆楞住的獸人們反應過來,不需要任何動員,便跟在角的後面撲了上去,用血肉之軀為其他人拖延着前進的生機!

騰、勇、烈、鋒、具……一個個陸迩熟悉或者不熟悉的獸人,現在都帶着或輕或重的傷趴在地上休息。

就連剛加入紅木部落沒多久的實都沖了上去,靠着犀牛皮糙肉厚的身體,沒有受太重的外傷。

獸人們堅持了三分鐘,堅持到最後一輛車跑出了獸潮的範圍,他們才最後撤出來。

只是角沖在最前面,受的傷也最重,最後大家撤離的時候,他已然支撐不住,一個趔趄摔倒,其他獸人們想沖過去救援時,他已經被獸潮卷走了。

按照騰他們所見,角戰鬥到最後,大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紅,幾乎成了一只紅色的獅子,利爪和牙齒也有折斷,頭上鋒利戰無不勝的獨角都搖搖欲墜幾乎被撞斷。

陸迩聽完,臉上的神色從恍惚震驚慢慢變得有些堅毅,輕輕吸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恢複冷靜。

“他被卷走的時候,還沒死對吧?”

騰怔了一下,搖搖頭:“沒有。”

但是卷進那樣兇猛的獸潮裏,哪怕角再強大也活不下來吧?

騰擔心地看着陸迩,生怕陸迩一時接受不了,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

當初陸迩和角在一起之後,角就出事“死去”;後來僥幸活命歸來,總算沒白白辜負陸迩的一片癡情。

盡管騰當時還在昏迷中,後來清醒之後也從不同的人口中聽說了陸迩反反複複強調他“只跟角在一起”的事情。

沒想到現在又讓陸迩品嘗了一次痛失所愛的痛苦。

騰很愧疚,也很擔心陸迩的狀态。

陸迩點點頭,面容已經沒有了一開始的焦急和慌亂,反而挨個觀察了一下受傷的獸人們,冷靜地道:“先給大家處理下傷口,我們繼續走。”

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多,陸迩已經找到了幾種專門用來止血消炎的草藥,還從黑河部落的巫醫那裏學到了一點治療傷口的土方法,總算不負巫醫之名。

給受傷的獸人們包紮了傷口,行動不便的獸人轉移到車上讓其他人拖着前進。

這次獸潮部落裏的獸人們受傷不少,不過多數都是輕傷,少數骨折。

勇這次運氣不太好,又一次斷了腿。

而且還是後腿。

烈的傷也不輕,不過還是變成獸人把花豹抱到車上,幫他打夾板。

陸迩特意吩咐拖車的獸人們暫時放緩速度。

現在已經到了中午,他們再往前走一段路,差不多可以提前停下休整,骨折的獸人們需要綁定夾板,也需要補充好消化的食物為傷口愈合提供能量。

騰看陸迩安排得井井有條,多少放下心來:看來陸迩暫時能夠接受這件噩耗了。

這一波兇猛的獸潮襲來,其他零散的野獸肯定早就被吓得四散奔逃,他們暫時反而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危險,只要做好警戒就好。

安排好之後,陸迩囑咐道:“等我回來。”

“等你回來?”騰一愣,産生了不好的預感,“你去哪裏?”

陸迩提了一下腰間挂着的弓弩,眸色堅定不移,聲音冷靜清晰:“我去找角。”

騰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找角?你?”

“嗯。”

看着陸迩的眼神,騰頓時明白過來陸迩不是在開玩笑,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就否決道:“不行!”

陸迩擡起頭,皺了皺眉:“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所以更不行!”騰揮揮手,目光誠懇,努力想着安慰陸迩的話,“綠耳,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角的離世,但是我們總要繼續向前走。”

“我們現在還不确定角真的死了。”陸迩也同樣誠懇地仰頭看着騰,“上一次他被獸潮卷走,不就活下來了?”

上一次騰其實和角一開始就被沖散了,沒有親眼看到角被獸潮卷走的畫面;剛才眼睜睜看着角受傷如此之重,其實心裏已經傾向于相信角已經不在人世了。

在騰的人生裏,已經無數次面臨着親人、好友、晚輩的離去,有哀傷有痛苦,但無論如何,活着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騰最擔憂的就是陸迩接受不了角兩次死亡的打擊。

“現在獸潮還沒有散,就算獸人追上去,也只能遠遠吊着,何況你一個亞獸沒有自保的能力?”

陸迩拍拍弓弩:“我有。”

騰見過陸迩示範弓弩的殺傷力,知道這個小玩意兒瞄準了野獸的脆弱部位幾乎能一擊必殺。

但這并不能說服他。獸人和亞獸之間戰鬥力的區別不只是殺傷力,還有速度、反應力、耐力等等。

騰搖搖頭,剛想再說什麽,在獸潮中受的傷讓他忍不住咳了一口血出來,沒力氣再和陸迩争論,只下了決定:“不行,你先回車上休息下,我過會兒找幾個獸人跟着去獸潮那邊看看。”

陸迩能理解騰的擔憂,也知道現在部落裏大部分獸人都處于疲憊和受傷狀态下,分不出多少人手去尋找角。

但是他一想到角現在可能受着重傷在某個角落掙紮着舔舐傷口、像上一次一樣孤獨地慢慢等着痊愈,他就覺得胸口不住地翻騰。

陸迩已經完全不去想他這些日子在糾結的和角關系的問題,也不在意角對他的感情到底是不是愛情。

他只想找到角,帶着角回來。

他的生活從來拒絕冒險,一直謹慎地在自己的舒适圈裏活動,按照自己給自己定下的計劃,每天做什麽、每個月做什麽、每年做什麽……

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

他的導師都評價他“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曾幾何時,陸迩覺得這句評語沒有什麽問題。

他确實不喜歡冒險,也不喜歡意外,只喜歡規律而穩定的生活。

而現在,當陸迩下決心憑一己之力去尋找角的時候,忽然發現,偶爾做一次自己也未曾預料到的冒險決定,其實也沒有那麽難。

騰作為部落首領,比起生死不明的角,更需要考慮的是部落裏大多數人的安危,陸迩也能夠理解。

因此他沒打算怎麽占用部落裏的人力,只想找一個速度快的獸人帶着他追上去。

看騰咳了血,陸迩也不想再和他争,轉過身開始琢磨自己能不能說服部落裏其他的獸人。

就在這時,一只熱熱的鼻子湊到他的大腿上,親親熱熱地抹了一把鼻涕。

陸迩低下頭,發現是沒人看管而自己跑到他這邊來的小嚕。

小嚕的個頭已經不小,四肢着地站立起來,後背已經能到陸迩的腰高,完全已經是成年豬的大小。

因為沒有閹割,小嚕的發育很正常,盡管好吃好喝不運動,還是有着天然的力氣和沖勁。

輕輕摸了摸小嚕的耳朵,陸迩耳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半蹲下來,扯了扯小嚕圓潤的大耳朵,聲音微微帶上了一絲笑意:“小嚕,我們一起去找他吧。”

……

騰回到自己的車附近,紅雲已經聽其他獸人說了這件事,從車裏摸出一個昨天烤熟的紅薯:“騰,吃一點吧。”

茫雙眼看不清,有些失神地小聲問:“父親,角真的死了嗎?哥哥沒事吧?”

騰嘆了口氣,摸了摸茫的腦袋:“他現在有點沖動,讓他冷靜冷靜就好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天上忽然落下來一只鳥,變成獸型之後慌慌張張地道:“首領,不好了,綠耳他、他跑了!”

騰愣了一下,“噌”地站起來,手裏的紅薯都顧不上了:“追他回來!”

亞獸的奔跑速度又不快,總不至于追不上吧?

速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他……不是一個人。”

騰又怔了一下:“他騎着誰?”

有哪個獸人被綠耳說動,帶着他去找角了?獸人們應該不至于這麽分不清利害啊!

“他騎着……豬。”

……

陸迩拿了一根木頭,拴了一塊香甜的烤紅薯在小嚕的腦袋前面,另一只手随時握着弓弩,警惕着周圍的環境。

小嚕不愧是成年的矮原豬,在甜紅薯的刺激下,速度特別快,陸迩不得已把木棍夾在腋下,然後分出一只手揪住小嚕的耳朵,才能保證自己不被甩下去。

坐在豬背上其實沒有那麽舒服,小嚕奔跑的時候特別歡樂,一點都不顧及背後的“爸爸”,撒丫子向前跑。

這個時候陸迩才想起來,自己坐在角的背上時永遠那麽平穩舒适,不知道那只傻乎乎的大獅子在奔跑的時候,花費了多少心思讓他能坐的舒服?

通過紅薯的位置調整着小嚕前進的方向,陸迩沿着野獸浪潮席卷過後的狼藉,追着獸潮的方向一路奔去。

放在以前還在現代社會的時候,陸迩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會騎着一頭豬去尋找一只獅子!

陸迩想象了一下自己現在的畫面,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

沿着大地上的痕跡一路往前,鼻腔之間漸漸帶上了野獸的氣息和鮮血的味道,沿途還能看到不少死去的野獸屍體,已經被不知道哪來的食腐動物啃得七零八落。

有些鬣狗、胡狼等獵食者看到了騎着小嚕過來的陸迩,被這個從未見過的組合吓了一跳;等反應過來想沖上去試探一下的時候,小嚕已經遠遠地跑開。

陸迩把弩機搭在手上,最鋒利的石尖箭架好,随時預備給不長眼的野獸們來上一發。

再往前跑了一段時間,陸迩忽然隐約中聽到了幾絲細微的咆哮聲。

盡管聲音很微弱,但陸迩聽到那熟悉的感覺還是十分激動,扯了一下小嚕的大耳朵:“小嚕,角在那邊!”

小嚕卯足了勁向前跑,那咆哮聲越來越清晰,陸迩臉上的驚喜也慢慢轉變為凝重。

角在和不知道什麽人戰鬥!

他的咆哮聲中盡管像從前一樣狂傲,卻帶着清晰的暴怒和虛弱,狀态顯然不是太好。

陸迩抿着嘴唇,捏緊了手裏的弓弩,久違地感受到一絲興奮從他的心頭湧出,讓他的腎上腺素與熱血一起流遍了全身。

很快,小嚕就帶着陸迩沖過了一片小樹林。

穿過樹林出來,陸迩一眼就看到他的大獅子。

獅子的狀态比他想象的還要慘,全身上下都是深可見骨的傷口,柔順的皮毛被撕開,鮮血澆灌了全身,一只前爪完全折斷。

凄慘的模樣讓陸迩的心登時絞痛無比,眼淚差點滴出來。

而與角戰鬥的那只野獸看起來像是一頭牛,但是體型比正常的牛大了兩三倍;更詭異的是,這只牛的雙眸泛着惡心的墨綠色,掃過來的視線帶着赤裸裸的兇厲和惡意。

小嚕無知者無畏,看到大獅子興奮地沖了過去。

大獅子和那頭蠻牛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一起看了過來。

獅子被鮮血糊住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低低吼了一聲,催促着陸迩趕緊逃走。

那頭蠻牛卻露出了一個人性化的惡毒笑意,松開了和獨角獅子對頂的牛角,咧開嘴,沖着陸迩狠狠地撞了過來!

如果頂中,陸迩整個人都會被刺個對穿!

陸迩輕輕吸口氣,眼神變得微微發亮,向旁邊一甩吊着紅薯的木棍,輕輕舉起了弓弩,将閃着寒光的箭頭瞄準了這只把角搞得如此凄慘的蠻牛。

小嚕急轉彎向着香甜的烤紅薯撲了過去,快樂地一口咬住。

陸迩在錯開蠻牛沖擊的一瞬間射出了弩箭,石制的箭頭帶着強烈的沖擊力從蠻牛的咽喉處刺入,輕而易舉撕開了它的皮膚,狠狠地紮進了它的喉嚨!

蠻牛随着慣性向前猛沖了幾步,墨綠的雙眸中閃過一絲茫然和不可置信,随後生機斷絕,轟然倒地。

陸迩從小嚕身上跳下來,跌跌撞撞撲到角身上,看着角滿身的傷口,語無倫次:“角,你……你怎麽樣?”

如此重的傷勢,以陸迩的角度看,哪怕是拿到現代醫學上都未必救得回來,何況是在這樣原始的時代!

他的眼淚一滴滴地落下來。

角吃力地擡起頭,已經化作一片血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感動,喉嚨中的聲音忽然變得焦躁,低低地催促着陸迩趕緊離開。

陸迩當然不肯在這個時候離開,甚至做好了給角收屍的準備,聲音哽咽:“角,對不起……你先別動……”

他忍不住伸手撫摸了一下大獅子還算完整的腦袋,卻在碰到那只沾滿血跡的獨角時,聽到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半只獨角從獅子腦門上輕輕滑落,直直插入泥土。

大獅子呆住了。

陸迩也呆了一瞬間,随後滿心的愧疚和痛苦從他的眼眸中溢出:“對不起、對不起,角……”

還沒等他道完歉,随着那只斷角的掉落,大獅子腦門上剩下的半截獨角的缺口突然綻放起一抹溫柔的綠色光芒。

随後那團綠光把傷痕累累的獅子連同斷角一起包裹住。

陸迩面對這樣不科學的畫面看呆了。

不過幾個呼吸間,綠光散去,大獅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陸迩眼前只有一只黃白相間、柔弱可愛的小貓咪,碧綠的眼眸中帶着怯生生的試探。

“咪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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