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眇了一目, 花臂,獨眼,唐天……

“唐天?唐天!!”餘威的身體猛然僵住, 他迅速轉身跑回屋內, 從?地上揪起王老癫的屍體, 向來呆板溫和的面容, 頭次呈現出氣急敗壞的神色。

“告訴我,他在哪兒?!唐天在哪兒?”

“起來!給?我起來!!!”

只是,王老癫已經油盡燈枯, 不管餘威怎麽叫喊, 都無濟于事,只是徒勞。

他一張臉還定格着生前癫狂大笑的模樣, 看上去詭異又凄涼。

餘威的神色,也不比王老癫好看上多少。

屋裏?回蕩着餘威暴怒至極又悲傷無奈的叫喊聲。

“唐天……”謝青靈念着這個名字,感覺很陌生。

可看餘威的反應,唐天這個人,好像和部門?很有淵源。

謝青靈仰起頭,看了淩放一眼, 目露詢問?之意?。

淩放的臉色也很陰沉。

他只是簡短地解釋道:“唐天,曾經也是未來城特殊事件處理部門?的一位成員,實習生。”

謝青靈嘴巴一張, 啞口無言。

實習生。

淩放欲言又止,最後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她知道是什麽——

沒有轉正。

和她一樣,唐天踏進這個世界後擁有的第一個身份, 是未來城特殊事件處理部門?的實習生。

只不過,她轉正了, 唐天最終卻站在了部門?的對立面。

唐天是叛徒。

淩放繼續道:“當時,我還沒來到未來城,是老餘跟我說的。”

“唐天作為覺醒者,被招攬進部門?裏?,作為實習生。”

“當時,老部長還在,他負責唐天的考核,同?時決定是否将向神明祈禱賜福的辦法告訴唐天,以?及決定裏?唐天是否有資格獲得?向神明祈禱的祭品。”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之後,老部長覺得?,唐天的性?情有些不對勁,于是把三個月的考核期延長,打算繼續觀察。”

“最終,老部長得?出的結論是,唐天不适合這個工作,打算讓葉安然清除他的記憶,然後讓唐天回歸原來的世界裏?,做個普通人。”

“只是這扇大門?,不打開還好,一旦打開了,就沒那麽好合上了。嘗過了擁有強大力量的滋味,就不能再忍受平凡。”

“唐天知道,他沒有通過考核,對老部長起了怨恨之心?。”

餘威從?門?裏?走出來,一張臉是罕見的狠厲與陰沉。他接着淩放的話說道:“有一次部門?出任務,唐天故意?放假消息,部門?其他人支援不及,讓老部長獨自迎戰。”

“老部長在那次行動中殉職。”

餘威恨聲道:“此?後,唐天不知所蹤,我曾發過誓,要手刃這個渣滓,為老部長報仇!”

“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在這裏?。”

“他應該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靈者了。”餘威垂下眼,一臉晦暗不明。

如果是個普通人,要在他們六人眼皮子底下,把王老癫殺了,把背人鬼帶走,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此?悄無聲息,還能全身而?退,只能說明對方掌握了某種神通。

唐天獲得?了神明的賜福,更深入地踏入了那個世界。

謝青靈垂下頭,一直沉默着。

按她的推測,唐天懷恨在心?,借鬼怪之手殺死部長之後,離開部門?,不知道去哪兒流浪去了。

說是流浪也不盡然,他應該是有着某種經歷,成功加入了另外一個組織。

這個所謂的組織同?樣也掌握着能向神明祈禱,擁有着接受賜福的辦法,讓唐天這個覺醒者變成了靈者。

他們蟄伏在暗處,有能力謀劃一場飼養邪神的陰謀,而?且計劃延綿幾十年,更疊有序,有人發起,有人接手。

這說明組織成立的時間很長,組織的架構和職能發展得?也很完善。并且這個組織應該有一套完整的行動綱領,因?為組織成員彼此?之間也會交接任務,互相接手,說明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知道要怎麽幹。

那是一群瘋子,一群我行我素的渣滓。

更可怕的是,他們不是單獨的個人,也不是一盤散沙。

他們是一個組織。

真?是個……可怕的對手啊。

神鬼的能量雖然可怕,但是心?思反而?沒那麽多,它們能量雖然恐怖,但并非不可打敗。

但如果是由人組成的組織,利用鬼怪的力量興風作浪,那……簡直不可想象。

謝青靈不由得?緊緊捏着椅子的扶手,哪怕陽光灑滿了她的身上,卻還是感覺遍體生涼。

站在樹上的沈懷州看見他們三人,跳下來,走過來問?道:“部長,怎麽了?”

先聞其聲,未見其人。

淩放沒看見沈懷州,但也已經習慣了他如此?模樣,就當他空氣一樣交談起來。

淩放說:“唐天出現了,他成為了靈者,殺死王老癫,帶走背人鬼。現在已經逃跑,不知所蹤。”

“幕後黑手是唐天?”沈懷州愣了一下。

他比謝青靈早加入部門?,對部門?的過往了解得?更多一些,自然也知道唐天的名字。

“不是,是一個更龐大的存在。”淩放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放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回去再說。”

沈懷州沉着臉點點頭。

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謝青靈,又連人帶椅子抱起來,飛快回到了馬巧巧的家裏?。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

但需要善後的事情還沒結束。

兩個尚未完全恢複的病號被安排呆在家裏?。

沈懷州同?時負責守衛謝青靈,而?謝青靈還是只能當個癱子。

他們兩人坐在家裏?面面相觑,而?淩放其他人,則是在處理村子裏?的騷亂,同?時聯系後勤部,以?及陳英輝他們,帶人入場,收拾殘局。

謝青靈對着空氣問?道:“沈懷州,你還在嗎?”

“我在。”

“你見過老部長嗎?”

“見過遺照。”

“哦,你說老部長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和老餘一樣,是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大叔。聽說他們兩人是一起從?部隊裏?出來,然後成為後天之靈的。”

“是戰友啊,難怪餘哥那麽激動。”

謝青靈又問?:“你說,我們有一天會不會也會死?”

“就先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吧。”

“不知道我死後會怎麽樣?”

“部門?成員的墓地是免費的,而?且會把你葬在風水好的地方。”

“是嗎?這福利還挺好。”

“說不定我們的墳墓到時候可以?挨在一起。”

“死後做個鄰居嗎?也不錯。你要是變成鬼了應該也還好看吧?”

“不知道,我又沒死過。”

“部長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快了吧。”

沈懷州蜷縮着一雙腿,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謝青靈知道他在,但總是會遺忘他的存在,直到太陽偏西,即将下沉的時候,在門?檻的地面上落下沈懷州拉得?老長的身影,她才能确定他的位置。

兩人安靜無聲的等待着。

直到陽光昏暗,起伏的山峰青岱透出一股黑,淩放他們才回來。

只有淩放和代星宇回來。

淩放說:“我們得?走了。我已經讓後勤部和陳英輝的人過來了。”

“在他們到達之前,葉安然和餘威兩人守着村子。”

“已經讓馬夫巡查過了,這個村子裏?不再存在鬼怪,也不存在靈者,更不存在神明。”

“我們的任務,結束了。剩下的,就交給?陳英輝他們了。”

“收隊,回去了。”

代星宇和淩放收拾收拾東西,拿起他們的工具,裝戴完畢。

沈懷州背起坐在椅子上的謝青靈,然後跟着淩放收隊,一起走出了村子。

村子已經離未來城很遠了,坐落在山坳裏?,與世隔絕,山路陡峭,格外難走。

再加上一個幾乎沒有行動能力的謝青靈,讓這一趟回城的路途變得?十分艱難。

淩放沒有選擇走山路,而?是帶着他們來到了河邊。

河裏?已經沒有了河伯,此?時清波蕩漾,餘晖傾灑,河面跳躍着細碎的光點,看上去沉靜又柔和。

“我們用水路回去。”淩放說着,蹲在地上,放出了一只紙折的白船。

白船本來只有一掌大,接觸水面後,仿佛被人吹了氣一樣,逐漸鼓起,變大。

最後,變成了一艘小艇的樣子,在河面上搖搖晃晃,仿佛和水波揉在一起。

四人上了船,船無槳自動,逆流而?上,開辟出一條白色的浪花。

謝青靈愣了一下,喃喃道:“完了,部長也要癱了……”

“這倒不會。”淩放瞥她一眼,“這個船的詛咒,沒有木鳶強,最多會讓我失去一段時間的行動能力,不至于癱了。”

“這樣啊。”

巡邏了整個村子的代星宇也累壞了。

他仰躺在床上,像一只疲勞過度的犬,大口喘氣,一邊喘一邊道:“可累死我了,終于可以?歇會兒了。”

沈懷州坐在船頭,充當起了空氣。

作為目前唯一一個行動自如的正常人類,他自覺負起了看守的職責,同?時戒備——雖然河裏?已經沒有了河伯。

代星宇喘夠了,偏過頭去看動彈不得?的謝青靈,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充滿了嘲笑無情的意?味,在謝青靈即将要黑下臉來記仇的時候,他忽然話鋒一轉,說道:“話說,我在巡邏的時候,找到了一封遺書。”

“遺書?”

“嗯,是登山客的遺書,但不知道是誰的了,沒有落筆的時間,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寫好的,我覺得?寫的非常好,用在我們身上也挺合适。”

謝青靈道:“讀來聽聽。”

于是代星宇展開了這張字跡娟秀的遺書,開始了他聲情并茂的朗誦。

“我有可能死在今天,也有可能死在明天。”

“有可能死在路上,也可能死在終點。”

“人這一生,誰不是往地獄走去?只是恰巧路過了人間。”

“我已經踏過高山,我已經看過太陽,我的身體被露水打濕,又被狂風吹幹,我的人生沒有遺憾。”

“當蛆蟲爬滿我的眼眶,當腐朽的軀幹變成菌床。陌生人,如果你在路邊見到我無人斂去的屍骨,不要為我感到悲傷。”

“我以?天地為席,為自己裹屍。”

“哈哈哈哈哈。”

山隐隐,水迢迢,輕舟踏過了急浪,消失在河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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