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王老癫, 出事了?。
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
淩放眼睛頓時?變得淩厲起來,如同一把出鞘的寶劍。
“全體注意!”淩放聯通了?所有人的通道,冷聲道:“各自?戒備, 這個村子, 并不安全。”
“收到!”
五人齊齊應聲。
“葉安然代星宇, 你們兩人看好村長。”淩放飛快做了?安排, “老餘,查看一下現場,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麽痕跡。沈懷州帶上?謝青靈, 看住她, 同時?幫忙盯梢,不要讓任何東西靠近王老癫的家!”
飛快做了?安排, 淩放提起腳步,往王老癫的家沖過去。
沈懷州聽到了?自?己的任務,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謝青靈,連人帶椅子抱起來,然後飛快往王老癫家裏跑。
雖然他被河伯折騰得不輕,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 但?是放哨這種簡單的任務,還是可以勝任的。
大概過了?五分鐘,沈懷州來到王老癫家門口?那道坡上?, 打算站在樹上?,占據高處的視野,以此作為據點來放哨。
只是,看了?謝青靈一眼, 沈懷州犯了?難。
謝青靈現在就是個癱瘓在床的病號,基本沒什麽自?保能力, 獨自?放她一人,不太放心,但?要帶着她,又不好放哨。
仿佛看穿了?他的為難,謝青靈主動道:“你把我放進王老癫的家,隊長和餘哥都?在那裏,有他們看着,我不會有事的。”
沈懷州聽了?,又連人帶椅子抱起來,先把她放進王老癫家裏,而後又獨自?放哨去了?。
坐在王老癫家裏,謝青靈看到王老癫被綁在柱子上?,他跌坐在地上?,地上?全是血,四肢被各被割了?一道口?子,感覺身體裏所有的血都?快放幹了?。
而王老癫家裏的香堂,已?經被人毀壞一通。泥像被砸碎,背人鬼也不見蹤跡。
淩放蹲在地上?,摸了?摸王老癫的頸部,本來陰雲密布的臉上?,卻出現一絲放晴的印記。
他打開銀色的箱子,拿出那瓶粉色的藥劑,對着王老癫的喉嚨灌下去。
這是謝青靈第?一次看見有人在瀕死的時?候,使用這個粉色的藥劑。
猶記得當時?葉安然在介紹這瓶粉紅的藥劑時?,說的是:要在奄奄一息,快要沒救的時?候,才能用上?。
不知道喝下去會有什麽效果。
片刻後,一臉慘白的王老癫面色恢複了?活人的血氣與生機,看上?去就仿佛睡着了?一樣。
他安靜的眼皮開始顫動,眼皮底下的眼珠子,也在咕嚕咕嚕轉着。
要醒了?。
王老癫費力的咳嗽幾聲,擡起眼皮,一眼就看見闖入他家裏的兩男一女。
“我這是……我不是死了?嗎……”王老癫自?言自?語道。
淩放可沒有給?他那麽多時?間緬懷臨死前的感覺,揪着他的領子,強迫他直起多年彎下的腰,冷聲質問道:“是誰下的手??”
“欺騙村民祭祀河伯,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快說!”
王老癫任由淩放擡起他的腦袋,斜着眼睥睨他,臨死前,依舊死性不改的狂妄和犀利。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死了?,我也不會說的!”
“哈哈哈哈可惜了?,可惜了?。”王老癫目光投向?謝青靈,“你是河伯想?要的人,充滿了?靈的女人,用你當成祭品獻給?河伯,祂一定非常滿意。可惜你竟能活着回?來……村子又要遭殃了?。”
王老癫笑得眼裏流出了?淚,看上?去癫狂不已?。
淩放眉頭狠狠一皺,一拳狠狠打在王老癫的肚皮上?,王老癫疼得悶哼一聲,本來泛紅的臉色又再度轉白。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是仰着一顆淩亂如雞窩的腦袋,像個瘋子一樣,只是笑。
嘴巴裏,同時?含糊不清的說:“快死了?,快死了?,我快死了?……再、再堅持一會兒……我就快死了?。我不會說的,我不會讓村子陷入無窮無盡的災難和詛咒。我不會說的,不會說的……”
王老癫确實強弩之末,哪怕這瓶粉色的藥劑能暫時?起死回?生,但?那也不過回?光返照一般的效用。
等藥效過了?,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王老癫感受到他如一盞燈即将快燒掉了?油,便知道,他只需要打一場消耗的持久戰,這些人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死人是不會開口?的。
淩放的臉色陰沉得不像話。
沒想?到這個王老癫這麽難纏,不像村長,很好對付,用屍體吓唬吓唬他,就什麽都?招了?。
這居然是把硬骨頭!
浪費了?那麽珍貴的一瓶藥,撬開的居然是一張不會說話的口?。
場面一時?陷入了?僵局。
謝青靈坐在椅子上?,她背着光,正巧被放在陽光在門框落下的地方?,從?王老癫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她一團模糊的輪廓,看不清神色。
王老癫聽見這個本該祭祀,死在河底的女人,聲音冷清地說道:“傳說,每個村子都?會有一個守村人。”
“守村人替村子擋災,所以落下了?殘疾。他似瘋非瘋,似傻非傻,似癫非癫,村子裏的人多忌諱他,又敬畏他。”
“村民們把你當成守村人,他們以為你的彎腰駝背,就是擋災弄的,對你敬畏又言聽計從?,因為他們覺得,你會保護村子。”
“可是你彎腰駝背,不過是因為你自?作自?受,養小鬼作為你牟利的工具,讓小鬼幫你制造謊言,控制了?村民,愚弄了?村民。做了?這些之後,你才反過頭來說,村子要遭殃了?,是不是太虛僞了?點?”
謝青靈的聲音裏飽含譏诮:“你這些年,假借河伯娶親的名義,暗中拿取不少好處,中飽私囊,壓榨村民吧?不然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麽要慫恿村民幾十年如一日的祭祀河伯。你的鹹菜缸裏,你的破院裏,埋了?許多金銀財寶吧?不過,也說不定被你藏在別的什麽地方?,可是那又如何,你都?受用不着了?。怎麽樣,人間的榮華富貴,滋味好嗎?可惜,你再也享受不到了?。”
其實謝青靈的說辭并沒有證據,也沒有信服力,說一聲胡編亂造也不為過。
她只是詐一把,死馬當成活馬醫而已?。
一把撬不開的硬骨頭,威逼利誘都?不行,只能抓住他的心理弱點來攻擊。
王老癫,很在意這個村子。
謝青靈不确定她說的對不對,但?時?間不多,她也只能铤而走險,劍走偏鋒。
但?好在,她很快就聽到了?王老癫的反駁。
激烈的反駁。
王老癫面色通紅,兩唇極速開合,飛出白沫:“我沒有!你閉嘴!我沒有!!”
“我為村子受過的苦,遭的罪,不需要你一個女娃娃來說!我一生清苦,沒有享過什麽富貴!沒有榮華!沒有享過福!我只想?所有人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王老癫歇斯底裏地大喊,一激動,血管又逼出了?不少血。
流動的血液在地上?彙聚,又暈開,像血做的湖泊。
“是嗎?讓村民去祭祀一個邪神,終日活在恐慌之下,這就是你的貢獻嗎?別惡心我了?。你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子,河裏根本沒有什麽河伯,一切都?是假的。你就是個假的守村人,你只是利用邪神做幌子,作威作福,享受權力在握的滋味罷了?。”
近了?,離她想?要的真相更近了?。
謝青靈緊盯着王老癫,表情更加輕蔑。
她這種神情,深深刺痛了?王老癫。
忍受二十幾年的清苦孤寂,無人理解,無人可說,甚至再無人敢靠近,形單影只,無人為伴,王老癫不允許他的所有付出在謝青靈口?中,變成一文?不名,不值一提的過往。
她還要為這些過往潑上?髒水,說他是假的守村人。
他不是守村人,那他是什麽?
一個笑話嗎?
無妻無子,無人親近,所有人視他如洪水猛獸,都?是他自?作自?受嗎?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王老癫通紅着眼,死死瞪着謝青靈,啞着嗓子道:“我不是假的!我親眼看到神跡!我看到河流改道,河伯降世!!你撒謊,你才是假的!”
謝青靈高高揚着下巴,對王老癫這可憐可悲的狀态不為所動,繼續語氣冰冷說道:“是嗎?既然你親眼見過神跡,也見過河伯降世,那你應該知道,河伯是個女性的神祇吧?”
“你——”王老癫想?說什麽,但?忽然頓住,一雙眼不可置信瞪大,望向?謝青靈,“你說什麽?河伯……祂是個女的?”
“果然,你根本不知道。什麽親眼見到神跡的降臨,根本就是被人騙了?。”謝青靈冷笑一聲,“知道為什麽你們祭祀了?這麽多年的河伯,祂總是不滿意嗎?因為從?一開始,祂想?要的就是新郎,而不是新娘。你真想?為村子好,為什麽,不把自?己獻祭了?呢?”
“河伯……想?要新郎?”王老癫喃喃說着,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哈哈大笑起來,“對對對,把我獻祭了?,把我獻祭給?河伯……”
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謝青靈已?經不知道,他到底是戴了?一輩子面具,把面具當了?真,還是心裏真是這麽想?了?。
“河伯已?經死了?。”謝青靈忽然道,“被我殺了?,以後村子都?不需要再祭祀這個邪神了?。”
王老癫的笑聲戛然而止,一雙眼死死盯着謝青靈,仿佛在分辨她話裏的真假。
“你當然可以捂着,反正我總會把幕後黑手?揪出來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可你就可憐了?,被人蒙騙了?幾十年,到死了?,還被騙。你好慘啊,村民好慘啊,那些女孩們好冤!”
謝青靈扭過頭,對淩放說:“部長,我們走吧,不要和這種傻X浪費時?間了?。”
淩放點點頭。
幾人作勢要走,已?經離開了?屋內。
此時?,王老癫嘶啞而虛弱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他喃喃像是自?語。
“我,我不知道一開始那個人是誰……三十年前,他教我養小鬼,也為村子請來河伯。他告訴我,祭祀河伯,為河伯挑選出讓祂滿意的新娘,可保村子萬世無憂,我信了?。”
“我信了?啊……”
王老癫聲線顫抖起來,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這期間,咳嗽聲短暫的一停。
他的氣息愈發微弱了?:“三年前,和我接頭的人,換成了?一個年輕人。殺我的人是他,他說,他來把小鬼帶走,他說……說我沒有用了?。”
“年輕人眇了?一目,是個獨眼,手?上?有大花臂,他說,他叫唐天……”王老癫的聲音陡然又大了?,像破敗的風箱陡然被拉扯出一聲尖銳的噪音,“而且他說錯了?!”
“我有用!”
即使背上?已?經沒了?三只小鬼,他那佝偻的身軀依舊保持着生前的弧度,軀幹裏的血幾乎流盡,身下的血液蜿蜒,仿佛幾道血河,滲透進屋裏的磚縫。
“我,我,王福全,守村丿……”
他一雙發紅的眼睛盯着外面的天空,死死地看着他的村莊。
鮮有人至的屋宅外面,此時?正響起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他們跑啊、跳啊、歡笑、嬉鬧,将失去作用的大紅燈籠輪流踢在腳上?。
寒鴉落在院牆之上?。貼着雙喜字的紅燈籠像足球一樣高高躍起,越過院牆。
一紙障目。
圓圓的燈籠遮住了?天上?紅日的光芒,仿佛是天上?的另一輪紅日一樣。
這就是王老癫生前看到的最後的景象。
這一輪紅日,慈悲的紅日,溫暖的紅日,血淋漓的紅日,背後掩藏了?太多的癫狂與虛妄,不是真正的太陽。
永遠無法帶他抵達希望的終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