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半夜裏, 坐落在影視城附近的醫院大樓格外漆黑寂靜。

最高層病房的走廊裏,咯吱一聲響,格外刺耳。

林亂拉開房門,側身在門後探出半個頭來,見四周空蕩無人,走出房門, 扶着牆,一瘸一拐的朝着林文宣病房走去。

他的病房就在林文宣病房隔壁, 站在門口,深深呼吸了兩聲,這才将手放在門把鎖上, 打開了房門。

林文宣病床內閃着兩盞昏黃的臺燈, 病床邊上心電監護儀有節奏的滴滴的響着, 聽着這聲音, 不知怎的, 林亂手心全是汗,緩緩朝着林文宣病床走近。

頭上的紗布緊纏,露在外面的手上也纏繞了不少紗布,林亂在他身邊蹲下,小心握着林文宣的手,低聲道:“哥,對不起。”

說着說着,聲音略有些哽咽,他将臉貼在林文宣手背上, 眼角登時有淚劃過,“哥,真的對不起……”

林文宣出事的那天林亂其實全程目睹了經過,如果不是因為他當時趕不及,他一定不會讓林文宣受這麽重的傷。

這幾天以來,他沒辦法第一時間知道林文宣的傷勢,有消息傳出林文宣病危時,他似乎連自己的心跳、四肢、所有感官在那瞬間都喪失了一般。

渾渾噩噩過了兩天,網上床沿愈演愈烈,竟然還傳出了林文宣就此癱瘓的消息。

林亂不可置信,當即将手機給砸了。

怎麽可能呢?這怎麽可能呢!

林文宣下半生只能在床上度過?林亂想都不敢想。

他最敬佩的兄長,他最依賴的哥哥,他最崇拜的演員,後半生怎麽可能會在床上度過。

林亂心亂如麻,從高處墜落,就此進了醫院。

他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自己竟然不覺得疼,甚至還頭腦清晰的對醫生說,希望能夠安靜養傷。

醫院內混進來的粉絲真的太多了,無數在這治療的病人苦不堪言,院方考慮到林亂演員的身份,與林家交涉之後,便将他轉到了林文宣病房隔壁。

“哥,當初是我一時糊塗,我已經知道錯了,已經過去三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雖然我們不是親兄弟,可是我們從前二十多年的感情你都忘了嗎?還是那些感情,都是建立在血緣關系上的,你只會對自己的親弟弟好?”

林亂擡頭看着林文宣,提到陳再,憤恨不已,“當初你和陳再認識相處不過幾個月而已,可是你卻對他那麽好,當時我真的是嫉妒,嫉妒你對他,和對我一樣。”

“所以我讨厭他,我讨厭他和你只認識不到幾個月,就能得到哥哥你的關心你的指點,更讨厭他能得到你的笑你的誇獎,憑什麽,那些都是我的,那些哥哥應該只會給我一個人,為什麽要給陳再!”

“可是後來我知道,他才是林家的兒子,我不是,哥哥,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嗎?我不是你弟弟,我終于不再是你弟弟,你也可以不用再用看弟弟的眼神看我,像弟弟一樣照顧我,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其實只是一時糊塗,哥哥,真的,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一時糊塗而已,錄音筆和攝像頭我根本沒想派上用場,我只是想……只是想……”

林亂話漸漸弱了下來,低頭苦笑了一聲,“可是現在說這些好像都沒什麽用了,你已經不再信任我,也不再管我了,那次在酒會上,你明明看到有人逼我喝酒,你也只是冷眼旁觀,裝作沒看見我,那次在劇場,你看到我被導演刁難生吃雞蛋,吐了好幾輪,你也什麽都沒說,你真的已經,和我劃清界限了嗎?”

回想起這三年在娛樂圈裏沉沉浮浮,沒有背景,沒人撐腰,他得罪的人太多,以致于在娛樂圈寸步難行,如果當時林文宣能為他說句話,只說一句話,他也不至于要搭上黃導,變成從前他最厭惡最看不起的存在。

林亂極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嘶啞難聽,“哥哥,你就真的不能試着原諒我嗎?我真的知道錯了。”

病床上的林文宣似乎感受到了一半,眉心緊皺,指尖輕動,似乎要從夢中醒來一般。

林亂一愣,連忙起身。

他還沒有做好面對林文宣的準備,否則他也不會趁深夜過來,而就在他倉惶準備起身時,林文宣睜開了眼。

“幫我倒杯水。”

林亂背對着他,林文宣睡眼惺忪,顯然沒注意到是誰,将林亂當成護工。

林亂聽了,腳下一滞,呆愣在原地,不敢回頭。

林文宣見他沒有動作,舔了舔幹涸的嘴唇,“麻煩你幫我倒杯水,我有點渴。”

林亂躊躇往桌邊走去,給他倒了杯水,走到林文宣床邊,将吸管遞到了林文宣嘴邊。

林文宣垂眉咬住吸管,擡眸的瞬間,借着昏黃的燈光,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林亂?”林文宣輕咳兩聲,“怎麽是你?”

林亂眉眼略有些慌張,也不敢去看他,眼神飄忽,“你……你不是要喝水嗎?”

林文宣疑惑的望了眼他手裏的水杯,疑惑卻帶着質疑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讓林亂喘不過氣來,萬分艱難解釋道:“這是我剛才在桌上倒的水。”

簡而言之,這水裏沒其他東西。

林文宣略想了想,咬住了吸管,将一杯水全數喝完。

“多謝。”

林亂握着那水杯,站在原地,雙唇啜動,卻依舊什麽也沒說。

林文宣很累了,疲憊閉上眼睛,“很晚了,我想休息,如果沒什麽事,你先走吧。”

近乎無情的趕人,林亂實在無法忍耐,低聲喊了句,“哥……”

林文宣睜眼,望着他,目光灼灼似針紮,“你難道想讓我喊人把你趕出去?”

“哥!”林亂放下水杯,半倚在他床邊,“哥,當初是我的錯,我已經知道我錯了,哥你能不能原諒我,我真的已經知道錯了,而且你看我這三年也已經得到了教訓,你就真的不能試着原諒我嗎?”

林文宣看着他,感受這醒來後全身翻湧而來的痛意,喘着粗氣,“林亂,只要一天我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永遠無法原諒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當年陳再也是這樣,他被你關在屋子裏,後來木屋塌陷,被埋在地下,全身多處骨折,醫生診斷,他可能下半生永遠都沒辦法再站起來,你知道那一年他是怎麽過來的嗎?”

林亂緊攥着床沿垂下的床單,雙唇緊抿不曾說話。

“他也像我一樣,每天晚上忍受這些痛苦,白天将所有自尊咽下,林亂,僅僅只是你當年一個惡作劇,差點毀了他!”

“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舊事重提,林亂幾近崩潰,這件事讓他想起了他在警察局最無助的那幾天,“我真的沒想過害死他,我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而已,後來木屋坍塌能怪我嗎?我也沒想到他會受那麽嚴重的傷,為什麽你永遠都不相信我!”

林文宣看他神情奔潰,搖頭,“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哥,我不明白,就算我不是你親弟弟,難道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嗎?還是說,你所有對我的那些關心呵護,都是建立在血緣關系上的?不僅僅是你,還有爸媽,哥哥,難道那二十多年的感情,都是……”

“林亂!”林文宣忍痛呵斥他,牙龈都在打顫,“你永遠都不知道為什麽,因為你永遠都以自我為中心,你太自我了,是我的錯,是我從前沒有盡到哥哥的責任,沒有将你引導正确。”

“哥……”

“你變成這樣,我有難辭其咎的責任,可是三年前,你變本加厲,算計到我頭上,你沒再把我當哥,我也……”

“哥!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林亂低聲怒嚎,“當初我真的是一時糊塗,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失去哥哥。”

林亂擡頭,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他,“哥哥,這麽多年,你一直都把我當弟弟看待嗎?僅僅是弟弟嗎?從來就沒有……”

“沒有!”林文宣已經很累了,再也沒精力和他多說一句,閉上眼睛,“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斬釘截鐵的語氣,不帶感情的話,林亂登時失笑,惶惶起身,“我……我知道了,我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林亂踉跄幾步,卻沒注意到自己腳下的傷,一個不慎,崴倒在地,一聲悶響,疼痛從四肢傳來,林亂擡頭看了一眼病床上雙目緊閉的林文宣,眼底的淚啪嗒一聲砸在地上,失魂落魄推門而出。

關上門,頹然坐在走廊上,低眉自嘲,“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那層血緣關系,我什麽都不是……”

腦子裏倏然閃過不少片段,那些都是他在林家生活過的片段,不茍言笑的父親,慈愛的母親,溫柔的哥哥,從前的生活,真好啊。

那麽好的生活,怎麽說變就變了呢?

為什麽陳再要出現呢?

如果他不出現,該多好。

如果他不出現,哥哥依然是我的哥哥。

媽媽還是那個慈愛的媽媽,一家人有說有笑,多好啊。

陳再他,為什麽非得出現呢?!

林亂緊攥着拳頭,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朝自己病房走去,卻在推開門的那一剎那,瞳眸微縮,驚呼,“你怎麽來了!”

病床前坐了個人,西裝革履,面容平靜,擡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受傷了,我這個當父親的,當然要來看你。”

林亂厭惡的看着他,“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徐來起身,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眉眼間籠着一抹狠厲的意思,“我聽醫生說,你腳崴了,怎麽樣?還疼嗎?”

林亂臉色一沉,“有什麽事直說。”

徐來不在意他的語氣,“林文宣看過了?”

聽了這話,林亂莫名來的危機感,“你想幹什麽?”

徐來挑眉,“我是來提醒你,別忘了你的任務。”

林亂緊咬下唇,徐來口中所說的任務讓他痛恨不已。

當初如果不是……

“怎麽?後悔和我做交易了?你可別忘了,當年如果不是我給你請律師,你只怕現在還在牢裏吃牢飯,林家人會救你?他們那時候可都圍着陳再轉,你和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他們憑什麽管你?”

“你閉嘴!”

“掩耳盜鈴。”徐來踱步走到他面前,“我不說,就不存在嗎?你三年來在娛樂圈過的什麽日子林家人莫非不清楚,但是他們從來沒為你伸出援手,為什麽?因為你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林亂冷笑看着他,“是親生的又怎樣?”

徐來陰沉着臉望着他,雙眼微眯,打量良久,倏然伸手,惡狠狠捏住他下巴,“你是我親生的又怎樣?當年如果不是那個女人爬上我的床,你以為會有你的存在?”

林亂毫不畏懼直視他的目光,“你們大可選擇打掉我。”

徐來松了手,饒有興致望着他,“可是後來,喬蓁也懷孕了。”

林亂微微愣神,似乎從這話裏聽到了些其他的訊息。

“你什麽意思?”

“不明白?”徐來輕輕一笑,“如果當年喬蓁沒懷孕,你也不會存在,我覺得,話說到這份上,你應該很清楚了才對。”

林亂臉色登時煞白,雙唇微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所以……當年,我就是你報仇的工具?是你把我和陳再,換了?”

“不虧是我的兒子,一點就通。”

“為……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徐來冷冷一笑,并未回答。

“你當年,為什麽要把我和陳再換了,又為什麽要對付陳再,為什麽非得要對付林家?”

徐來似乎不想再和他多說,緩緩朝門口走去,房間偏僻的角落裏走出一人,臉色格外陰沉,右側似乎還有一道疤,将門拉開。

“這些事情,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現在你當務之急,是完成你一直沒完成的任務。”

林亂咬牙,已經四年了,林家人對他不聞不問四年了,一時之間想得到林家人的信任談何容易。

“今天到此為止,你注意休息,爸爸先走了。”

徐來淡淡笑了笑,走廊腳步聲音越漸越弱,直到最後寂靜無聲。

而徐來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後不久,在走廊盡頭的樓道口,出現一個身影,耳邊還帶着一耳機,望着徐來離開的方向,眼神越發的陰沉。

第二天一早,醫院在給林文宣檢查之後,終于下了轉院通知,林文宣是從醫院的後門走的,救護車一路平穩,送進了市區。

市區醫院的醫生早已經準備好,等林文宣一到,火速将人推進了手術室進行檢查,檢查結果大同小異,但比之影視城那附近的醫院樂觀的是,林文宣還是有站起來的可能。

這話無疑是句定心丸,讓在場不少人安心了下來。

只要有希望,就還有機會。

林文宣在畢骞電影裏的後期戲份被畢骞改了劇本,但他原本就是男二,後期戲份可有可無,改完之後也不影響,電影場次安排極為緊密,陳再每天的戲份排滿了,好在進入了電影後期,忙了大約一個多月,陳再就殺青了。

至于後期的制作在畢骞,那就不是他該管的事情。

劇組殺青那天陳再請全劇組吃飯,熱熱鬧鬧的,總算是抹去了陳再多日以來的愁色。

而劇組在一個月前的那場事故,也在警察調查無果的情況下只得作罷,目标人物藏得隐秘,找遍了那幾天的視頻,也沒将人找出。

陳再臨回劇組的那天,隔壁黃導的劇組還在緊鑼密鼓的組織媒體探班,在攝像機面前,黃導格外自信,誇贊劇組演員有靈氣,表演出乎他的意料,并放言,粉絲一定會喜歡這部電影。

陳再掃視了一圈,轉身鑽進了車內。

“湛哥,那件事,真的沒有結果嗎?”

這些天以來,林湛一直在劇組充當林亂的助理,但所有人心裏都清楚,說是助理,但其實是陳再的保镖。

林湛臉色不變,“沒有。”

“這件事就這麽完了?”

林湛将臉偏向車窗外,“不會完,總有一天,會将那些腐朽發臭的人,連根拔除。”

陳再眉梢輕佻,似乎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湛哥,你這話什麽意思?”

林湛賣着關子,“很快你就知道了。”

既然不想說,陳再也不勉強,打了個哈欠,靠在後座昏昏欲睡。

回市區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醫院看望林文宣。

這些天以來,他從每天晚上和顧摯視頻半個小時,變成了和顧摯視頻十分鐘,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後來漸漸演變成了和顧摯電話五分鐘,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直到最後成了給顧摯發條短信,和與林文宣視頻半個小時。

後來陳再信息也不回,電話嗯嗯啊啊的說了幾句就挂了電話,顧摯表現出了極其不滿的态度。

陳再在劇組忙得很,也懶得理他,以致于現在剛上車不久,就接到了顧摯的電話。

“喂,顧叔叔,有事?”

“到哪了?”

關于陳再的行程,他一直都了如指掌。

陳再撇嘴,“在回市區的路上。”

“去醫院?”

陳再理直氣壯,“當然了。”

顧摯那頭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就當慶祝你的殺青宴。”

陳再略想了想,皺眉,“不行啊,晚上我肯定得和哥哥一起吃飯,好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恢複得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略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我也和你好久沒見了,你就不想見見我?”

“能一樣嗎?你身體健康吃嘛嘛香,哥哥他還病着,在養傷,我肯定得多看看他,你能不能別這麽幼稚,大方點。”

“我小氣?”顧摯失笑,“我幼稚?小崽子,你說清楚些,現在有了哥哥就不要老公的是誰?”

“顧先生!”陳再覺得好笑,“麻煩你現在弄清楚,我和你之間,是老板和員工的關系,單純的上下級。”

“上下級?行,既然你承認我是你老板,那這樣,晚上老板找你有事,地點公司和我家你自己挑,八點前我要看到你,否則……”

陳再真覺得顧摯太幼稚了,無奈道:“行,晚上八點,我去找你,總行了吧,老板!”

“記得你自己說的話就行,晚上八點,我去接你。”

“行,沒什麽事我先挂了,困死了,我先眯一會。”

“好好休息。”

說完,将電話給挂了。

陳再實在難以置信,顧摯他竟然會有這麽幼稚的一面。

不過才一個月沒見而已,從前一年到頭都沒見過的情況又不是沒有,今天怎麽這麽性急了?

陳再嘆了口氣,覺得顧摯真的越發不好敷衍了。

男人控制欲占有欲太強,也不是什麽好事。

目光瞟到林湛,倏然想起之前喬徹的事情,不禁起了心思,“湛哥,你之前去哪了?”

“什麽去哪了?”

“就是之前我聽小舅舅說,你消失了挺長時間的,小舅舅還屢次三番找爺爺問你的下落來着。”

林湛沉默了片刻,“沒什麽大事,去只是去執行了一趟任務而已。”

陳再狐疑,“那為什麽小舅舅找你像是你欠他八百萬似得?”

林湛低頭,嘴角似乎笑了笑,看不太真切,“嗯,我确實是欠他錢,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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