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至少知道了他可能是個漁夫。”貝弗利說。
“也可能是維京海盜。”普賴斯說。
“維京人這麽做嗎?”澤勒皺着眉,手裏抱着一臺相機,難以置信。
“以前維京人處死基督徒的方法就是将其肋骨折斷,身體後彎,然後把肺部扯出來,垂挂作為翅膀。他們曾稱之為‘血鷹’。”普賴斯接着說。
威爾站在原地觀察,“異教徒嘲諷虔誠信徒嗎?”
“那是誰在嘲諷誰?”克勞福德踱步走到威爾身後。
“不,他不是在嘲諷他們。”威爾又迅速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在改造他們。”
貝弗利走到床邊,“不知道他是否睡得安穩,但他在這過夜了,枕頭上有頭發,床單還是濕的,他很愛出汗。”
“瘋子昨天晚上睡在這裏。”威爾用微弱氣聲對自己說。
“他還吐在了床頭櫃上。”貝弗利指了指床頭櫃上一灘凝固的嘔吐物。
“無法忍受自己的所作所為。”克勞福德分析,“焦慮不安和神經性消化不良。”
威爾眯了眯眼,又一次用細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搖了搖頭,克勞福德的推論和這個犯罪現場給他的感覺不一樣,“他沒有感到緊張。”
威爾朝前走了兩步,左手指尖神經質地抖動着,這讓他不得不把右手握成拳,克勞福德沒發現這個異樣,“是正義感。”
“又一個審判型?”
“不,不一樣,他覺得自己把他們升華了。”威爾說,在上一個案子裏,還留有一些問題困擾着他,但不是這一個,他看得出兇手心理上的目的。
他的指尖的抖動加劇了,他的共情讓他在走進這個犯罪現場看清了一切之後就已經開始發揮它的作用。
威爾現在感覺很糟糕,有一些困倦的頭暈和很厲害的頭痛,他不知道這是他自己,還是兇手在作案時或者是躺在這兩位受害者面前睡覺時也有這種感受,并且通過共情反映到威爾身上來了。
他閉了閉眼睛,“我需要在床上鋪一層塑料布。”
克勞福德會意,讓人拿來了塑料布,又将整個房間清場,把接下來的時間留給威爾。
又一次,威爾閉上眼睛,金色的鐘擺在黑暗中劃過,在威爾腦海中的圖像上,受害者身上的魚鈎和魚線消失,鐘擺再一次劃過,傷口消失了。受害者的屍體回到了未被兇手劃破的狀态。
他睜開了眼睛,看着兩具屍體。
“這不是真正的你們。”
“這是我給你們的禮物。”魚線、魚鈎出現,受害者背後的皮膚和肺瓣被撕裂,血跡順着肩膀緩緩留下,然後發黑發幹。
他們又來到了最後的樣子,金光從上方灑下,把魚線照的透明。
威爾轉了轉眼珠,看着自己想象中的畫面,呼吸加重,“我允許你們變成天使。而現在,我躺下入眠。”
威爾睜開眼睛,他還沒有從想象中脫離,“但我在一覺之後站起來了,沒有走正門,而是翻出了窗,把我的守衛天使留在床邊。”
威爾一把扯開窗簾,冬日慘白的陽光灑進來,他縱身一躍翻了出去,清晨,走廊上沒有人,“我走在雪上,發出了一些聲音,但我不在意,我有其他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什麽?”此時威爾頭腦裏清醒的一部分向他發問。
他試着轉過身,看向自己一路走來時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但就在這時,一團黑色的霧氣從牆角邊沖出來,直沖沖地迎向威爾。
對于霧氣來說,揮舞手臂沒什麽用,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偏過頭揮舞雙臂試圖這樣揮散這一團黑煙。黑煙被打得分散了,又仿佛有生命一般嘗試着聚攏。
“威爾?”
威爾聽見了一道熟悉的呼聲,但那道聲音的主人不該出現在這裏。不該在新澤西州,更不該在他的幻想之中。
他轉過頭去,目光投向來自高處的聲音。這個舉動絕不屬于兇手。威爾從未在共情的幻想中擁有過自己的情緒,但他确定現在的疑惑與茫然屬于他自己。
那兇手在哪裏
那一團黑霧重新聚攏成一團,這時更像是一團漂浮的膠質液體。威爾透過黑霧虛化的邊緣看到了慕柯,他站在房頂上正準備往下跳。
這家汽車旅館只修了一層,它确實不高,但屋頂到地面的距離對于一個向下跳的人類來說,也确實不低。
威爾想到了和他一起從屋頂上摔下來的那一次。這次的屋頂比威爾自家的屋頂還要高幾英尺。但慕柯跳下來,毫不費力地落到地面站穩,膝蓋只有輕微的彎曲,然後向着威爾跑過去。
這是一個幻覺嗎威爾在心裏對自己默念,但……感謝威爾的共情吧,它不來源于任何魔咒或是法術,只是大腦裏一種異于常人的罕見的但又科學的變化。這讓威爾在共情中看到的一切都符合現實。
但慕柯和眼前的這團黑霧幹擾了威爾現在的判斷。他是在一次共情中,還是幻覺,還是又一次夢游
他看見金光從慕柯的掌心中溢出,在半空中凝結成五道金線倏忽而來纏繞着黑霧,黑霧被金線觸及之處生出了白煙陣陣。黑霧被纏繞的金線裹成球狀,仍然不停地鼓動掙紮,忽然之間,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炸開,膠狀的黑色像空氣中的細小的水珠般從金線的織就的羅網的縫隙中擠出去。
黑色的顆粒在上空再一次聚集,金線緊随其後,而這一次,黑霧沒有嘗試着躲避金線,而是化作錐狀刺向威爾。
威爾慌張地向後退了幾步,看到原本追逐着黑霧的金線從下方繞到了威爾的面前,彌散開來,織成一張金色的透明屏障擋住了黑霧的攻擊。
在這時黑霧沒有頑固地繼續攻擊威爾,只是迅速消散了耗費力量的錐形,朝空中逃竄而去,消失在兩人的視野之中。
獬豸的目的達到了,聲東擊西的目的是逃開慕柯的追捕。雖然只是一片殘魂,但它一點都不蠢。
慕柯看着空無一物的鉛灰色的天幕,抿了抿唇,威爾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思緒。
“慕柯?”威爾慢慢走近,他以為慕柯是幻覺,但這幻覺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得模糊透明,“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慕柯看着威爾,又望了一眼被警戒線圈起的旅館房間,只是現在整個旅館中空無一人。
獬豸殘魂找到了新的宿主,慕柯依卦象追蹤到這裏來。看得出威爾是來辦案的,但慕柯想不明白他為什麽辦個案會靈魂出竅,進入魂魄的世界,而自己毫不知情。慕柯看着威爾靈魂中的金色,思索着或許也和這有關。
“沒什麽。”慕柯走近威爾,後者對于這過于親密的距離不太适應,又想要朝後退,但慕柯已在這以前擡起右手,手掌遮住了他灰綠色的眼睛,“忘記剛才的一切。”
铮——威爾覺得金屬的嗡鳴聲在腦子裏一下子炸開,他覺得自己閉上了眼睛,大腦發黑幾乎要暈過去,但又有另一股力量拽着他的意識讓他清醒過來。
威爾睜開眼,猛地坐起來。眼前的景色依然是旅館客房,兩具屍體保持着原有的可怖姿勢。手掌按住的依然是鋪在床上避免破壞現場的塑料布,汽車旅館隔音效果極差的門外是當地警員們在交談。
他下意識地從床上跳起來,沖到窗前,一把扯開窗簾,手撐住窗框縱身翻了出去。
克勞福德聽到這陣響動,轉過頭去就看到威爾從窗戶裏翻出來,又從走廊上奔進了雪裏,“威爾!”克勞福德試着叫住他,威爾在進行共情側寫時需要單獨的空間,但顯然從窗戶裏翻出來不屬于這一類要求。
威爾沒有回應克勞福德,他确實沒再往前跑沖上公路去,但他不停地轉身,茫然地張望。克勞福德立刻走過去,按住了威爾的肩膀,迫使他停下腳步。
克勞福德還沒有開口詢問,威爾就開始自顧自地說起來,“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什麽東西”
“問題就在于我不記得了!”威爾搓了搓被風吹得冰涼的臉,這個動作讓他的雙頰發紅。
克勞福德的手揣在大衣的口袋裏,盯着威爾。
“我确定我看見了,但是我找不到具體的記憶。我也做了些什麽事,就像從窗戶裏跳出來,或者是這樣亂跑。”
“你剛才是這樣做了。”
“不,傑克,”威爾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的喉管顫抖,“我是說,在我共情時。”
他向四周環顧,皚皚白雪被清掃到公路兩側,一輛轎車從道路右側駛過,車輪壓過路面上融化的雪水,留下一道水痕,冰涼的氣息伴随着一陣風在公路上穿梭。
一個念頭閃現在威爾的腦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