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老樹

離開山丘，宋唯只覺眼前一晃，再定神已經到達了另一棟小樓的門前。

此時，大宅也籠罩在雨霧中，不是幻象，而是仿佛天地陷入一片黑暗。紅燈籠依然微微晃蕩，照亮了屋檐下。

宋唯回頭看了一眼，背後是無邊的黑，已經看不到那座荒涼的山。

走到這裏，楚瑩的哭喊聲愈發清晰了，好像就在樓中。宋唯無比愉悅地側耳聽了一陣，才慢悠悠敲了敲門。小樓果然非常歡迎他，門開了，雨水從屋外下到屋內。

這又是另一番景象：樓內并沒有古舊的桌椅，而是一條細長的小道，兩邊牆壁纏繞着藤蔓，上面綴滿了花。那些花是活的，另一種意義的活着，正不斷一呼一吸，吐出蛇信子一般的花蕊。宋唯撐着傘，所以花蕊沒辦法舔到他，悻悻地後退，繼而彼此勾纏在一起，散發出極其強烈的香氣。

慢慢往前，兩側的植物改變了，逐漸有粗壯的樹根從下往上蔓延，嵌在牆體裏，宛如一條條毒蛇蟄伏。宋唯的腳下也變得起伏不平，不過他依然走得很穩，經過後那些樹根窸窸窣窣散開，又聚攏起來，像竊竊私語。

驟然豁然開朗，宋唯收起傘，看向面前高聳的大樹。它的根部延伸很廣，仿佛一棟樓全是它的掌控範圍，樹冠很大，遮擋了所有雨水。至于樹幹按比例來說，顯得過分粗壯，有無數類似人臉的凸起游走，偶爾發出悲鳴，又被同伴吞食殆盡，循環往複。

“你吃了她？”宋唯不自覺問出口。

原本安靜的大樹突然動了，樹幹面向宋唯的這邊浮現出如同人類軀體的輪廓，只有腦袋露在外面，确實是楚瑩。她似乎還活着，稍微清醒了些，認出站着的人是誰，急忙朝他吼道：“宋唯！你還愣着幹什麽！救我出去！”

宋唯的表情有些微妙：“你确定我有能力？”

楚瑩一向在他面前趾高氣揚，畢竟宋唯的父母死于非命，如果不是楚家發善心，也不會收養了他。當初宋唯躲在櫃子裏沒被歹徒殺死，卻坐在父母的屍體邊過了一夜，平靜得不像個孩子，可是吓壞了不少親朋好友。尤其在有道行的大師判他是容易招致不幸的鬼子後，更沒人願意照顧他。“它想要食物，你過來，聽到沒有！”她氣勢洶洶地喊道，完全沒有起初被大樹捕捉的恐懼。

聞言，宋唯若有所思。他一開始就覺得那些求救的信息很奇怪，尤其楚瑩指名道姓說要他過來，更是不正常。加上剛進來時那些呼喊……他舔舔嘴角，對這座大宅背後的主人更感興趣了。

見宋唯不動彈，楚瑩瞪大了雙眼，竟然拼命扭動脖子，朝大樹喊道：“他是男人！是你想要的！氣息單純的人！快把他吃了！”

大樹躍躍欲試，無數樹根從地上抽出，像鞭子一般打算往宋唯身上招呼。結果還沒碰到，一道白光閃過，樹根全被撕扯斷了。宋唯下意識看去，原來是一只雪白的小狐貍，兩爪尖利，撓完大樹後高興地撲到主人懷裏撒嬌。

而它的主人是個看起來十六七的少年，面容清俊，眼圈底下泛着青黑，給人無比陰冷的感覺。少年身穿長衫，不知用什麽方法穿牆而入，慢悠悠地踩在蠢蠢欲動的樹根上：“乖一點，可不能不聽話啊……”

大樹似乎很怕他，猛地把楚瑩一吐，所有樹根一縮，竟然變成了一般樹木的尺寸。那些人臉也被壓制住了，樹幹變得平滑，再也看不出剛才猙獰的模樣。

宋唯緊盯着少年，莫名感到心安，回過神後攥緊了傘柄，低聲問道：“你好？”

少年略一歪頭：“你好，是來找她的嗎？”一邊說着，一邊指向被扔下後摔在地上的楚瑩。

楚瑩起初為少年的美貌驚訝，緊接着反應過來了，不禁提高音量：“你是我家請來的天師？”在她看來，自己失蹤肯定會讓父母不惜一切代價找人來救，而少年的能耐似乎很符合條件。

少年沒有回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唯，仿佛要把他的臉看出花來：“你真好看。”沒等楚瑩聞言露出嘲諷的神色，他踮起腳，在宋唯耳側用很輕很甜膩的聲音問道，“我可以殺了你嗎？”只有他們兩人聽到。

宋唯一愣，随即低垂着眼：“暫時不行。”說出口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沒有果斷拒絕。也許這座大宅真的和他有什麽因緣？外頭所謂的天師也算出了什麽，只是沒人告訴他……

“那算了。”少年眼底沒有流露失望，抱着小狐貍退開幾步，“跟我走吧。”

楚瑩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和裙子，深深後悔當初為什麽要和一衆朋友來試膽。他們這一群人，錢多無聊，就愛找刺激，沒想到這座大宅居然那麽詭異。而且這個天師對她視若無睹，過去誰不是用盡方法想要巴結她？“真惡心。”楚瑩惱怒地嘀咕了一句，昂着頭跟了過去。

宋唯的臉上依舊挂着微笑，但楚瑩一無所知。如果此時她回頭，必定會看到對方的笑容冷到極致，透露出濃濃的殺意。可惜這個女人自視甚高，将宋唯看作依附她家的一條狗，怎麽可能時時關注？

反倒是少年回頭看了眼，對上宋唯瞬間變得柔和的目光，慢慢彎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