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個是隔壁高中的校霸。

那天褚臣物理競賽培訓,俞斐一個人先回家。自行車輪轉着轉着掉了鏈子,他剛蹲身就聽背後一聲剎停,摩擦聲尖銳得像把錐子。

“幫我修好了車,”俞斐神态自若地回憶情史,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送我回家,加了QQ。”

這若幹年前的老醋褚臣吃得心不甘情不願,一想起這才只是虎視眈眈中的一個,更是氣急敗壞:“為什麽給他加!”

“我那時又不知道他是gay,還盯了我很久,”俞斐說着說着笑起來,“诶,你現在怎麽不冷了?”

褚臣氣得連拖鞋都忘了穿,就踩在冰塊似的瓷磚上火冒三丈蹭蹭蹭,比窗外盛放煙花還灼燙。

俞斐見他是真生氣了,心中反而生出一絲熱辣辣的喜悅,從毯子裏伸出他暖和白淨的腳去蹭褚臣小腿:“笨豬——進來呀。”

褚臣夢中百般绮思都不是憑空出現的,總攀附着現實的某個點,譬如俞斐現下這輕薄舉動,生意桌下常見的龌龊事。明面争論得一本正經:小魚,你要保護好自己,這種事你一定得和我說;但其實俞斐最該提防的,正是他。

他又拉過了毯子與俞斐煨熱:“記住了嗎?”

“本來想說的,但你不物理競賽嗎?後來約出來聊了一次,好聚好散,就更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也不是每封情書都要給我看啊。上了大學以後也遇見過幾個同志,都挺友好的,不會死纏爛打。”

兩人社交圈子高度重合,褚臣當即開始回憶誰像是要對俞斐下手。俞斐一聽他沉默就明白他在想什麽,一敲他額頭中斷腦內搜索:“別去想了,事情都過去了,你還自找煩惱。”

“得高度戒備。”

“戒備什麽啊,我不都處理好了。”

褚臣還是不甘心,一把抱住俞斐,埋首在他頸窩狂蹭:“小魚!不準招男人!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他們都只是饞你的身子!沒一個是好東西!”

“……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男人?”

“我和他們不一樣!”褚臣猛擡頭。

劍眉星眸,鼻梁英挺。褚臣形似他父親,氣質卻似他母親那位東方美人,古典英氣直逼得俞斐心顫,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你當然不一樣……”

他受不了褚臣撒嬌,也受不了他認真。

歸根結底,都是受不住那一對墨色眼瞳,七情六欲,全是自己。

其實褚臣的擔心全無道理,因為和他一比,俞斐哪還會看上別的男人。

但褚臣越想越氣,忽地發瘋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驚天動地。俞斐被嚎得五髒俱裂,連手帶腳鉚足了勁才把豬給推開:“神經——”

目光猛然撞向家門口一臉嚴肅的俞父,俞斐腰脊一下繃緊了:“爸……”

其實沒有什麽。

不過是小孩子打鬧,大人們都見慣了的,而且這位近代史教授從來不愛笑,皺紋裏盡是歷史車輪沉重的碾痕,不見得就是在對他們的親密提出無聲質疑。

但俞斐做賊心虛,緊張得呼吸都陡然凝滞,最後是由褚臣先開口:“俞老師兔年快樂!大吉大利啊!”

俞順章點了點頭算收下祝福,拉開玄關放置雜物的抽屜,問:“今晚不回去?守歲要到天亮。”

“不是本命年,不守了。”

“俞老師,找什麽?”俞斐從毯子裏站下地,搓着胳膊走上前去,“陳老師呢?”

“找打火機,你媽在公園等着。”

俞家雖無宗教信仰,過了零點也還是會随傳統大放鞭炮祛黴運。俞斐幫着翻找打火機,抱怨剛剛小豬嚎得他耳朵疼死了。

——剛剛只是鬧着玩。

俞順章只低聲說:“除夕不能也在這睡,他任性你還由着他?你褚叔會怎麽想?”

“他不喜歡阿姨嘛……”

找到了,啪嚓一聲試了火。

“讓他回去。”俞順章說。

俞斐關好了門,回身看向褚臣。

“叫我回去?”聳了聳肩。

俞斐沒吭聲,從衣架取下冒着寒氣的大衣,褚臣才挂上去沒多久。

這事誰都沒錯,俞斐卻覺得自己欠了褚臣什麽,彌補般問:“送你?”

“不了,外邊冷。”

褚臣一張手臂,嬉笑着立定不動。俞斐抖開了羽絨大衣給他穿上,拉鏈拉到一半褚臣忽然抱住了他。水到渠成。

“雖然被趕走了吧,但新年第一眼見的是你,不虧,小魚——”

褚臣偷偷吻着他的頭發:“新年快樂。”

褚家新近領養了條小土狗,才幾個月大,又奶又水靈,就是怕生。俞斐逗了它一寒假都沒逗熟,在賀慕芳懷裏死命蹬着小爪子,只想跑開。

賀慕芳用力抱着它:“不怕不怕哦,給小魚哥哥摸摸。”

倒被它咧了一嘴小小利齒,兩人都一驚。它乘勢掙脫懷抱,一下跑沒了影。賀慕芳尴尬道:“領養的都比較戒備,不好意思啊小魚。”

“沒事,”俞斐笑道,“名字想好了嗎阿姨?”

“想着讓小豬取一個呢……”

褚臣剝着雞蛋殼,充耳不聞。

褚旗風在電腦上回着微信,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逛完廟會直接去金掌門?”

“嗯。”

“五點?”

“嗯。”

“幾點結束?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

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一家的氣氛平日裏已然相當詭異,遑論現在這大過年的。俞斐頭皮發麻,無法,只得由他這個外來人活躍氣氛,很自然地坐進餐桌裏:“叔,剛剛決定了一件大事。”

褚旗風暗暗松了口氣:“什麽事啊?”

“給荀或取了個藝名。”

遙在千裏之外的荀或猛地一個噴嚏,被荀主任當頭一巴:“個小崽子,賠我粥!”

小土狗的大名叫:喬治。

“來來來,無獎競猜,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小豬佩奇的弟弟就叫喬治,褚臣當即看通俞斐腦回路,張口就要揭秘,被臺底下俞斐一腳踢啞了火。面上俞斐笑得燦若二月花:“阿姨,你也來猜猜。”

賀慕芳坐進來。雲紋石餐桌,紅木邊,卷翹腳,中式風格。這房子本來那位東方美人選中的。

褚臣聽俞斐和大人們玩笑,孩子一般撒嬌。

對着一個趁虛而入的女人,一個不再愛他母親的男人。

氣一直生到廟會。人太多了連停車場都開不進去,俞順章劃着高德地圖找其它入口。褚臣逮着機會直接拉俞斐下了車:“我們自己四處走走逛逛,叔、姨,和我爸說一聲。”

本來褚臣硬要坐進俞家的車已經不合适,現在還自先走了,嫌棄得毫無顧忌。

“俞老師,”陳玉從後視鏡看兩孩子迅速沒入人海,“你覺沒覺得他兩個……太親了?”

俞順章轉動反向盤,腦中是昨夜那幕。說是平常打鬧也可以,說是過分歡狎也可以,兩人踩在那一條模糊的界限上,不來不去。

如果換成一男一女,這姿态所昭示的情意便朗朗若天日。

可是,兩個男孩。

“小魚大三了,還沒談過女朋友呢,”陳玉皺眉,“小豬也是。”

“學醫的,沒心思談吧。”

“做了醫生就更沒心思了啊,早說不該讓他跟着小豬走的,現在做醫生太危險了。該讀法,他褚叔叔寵他,做生意的人脈廣……”

“讀都讀了,”俞順章道,“出來也不是非得做醫生,小豬不打算朝科研發展嗎?”

“你讓小魚跟着他一起去做科研?”陳玉心中騰升起無由的不詳:

那不就……又纏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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