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其實做哪行都辛苦。”

俞斐屈指摁着袖口,靈巧地系上腕扣,有意忽視徐小姐滞在半空想來幫他的手。

“人好歹實驗室呆着,環境安全,也不用日夜颠倒。”

徐小姐并不死心,替俞斐展開了西裝外套,一副要伺候他更衣的架勢。俞斐只露出紳士微笑,道聲謝謝,利落拒絕。

話題又回到褚臣上:“确實不必日夜颠倒,但心理素質得強大,多的是鑽研十幾二十年做不出一個項目的。啓動項目也難,癌症研究肯定得走臨床,做資金剛有眉頭,倫理又被攔住。”

“倫理?”

俞斐對好衣襟,抖擻精神:“倫理審查,涉及人體試驗的都要過。”

“俞先生懂得真多呢。”

俞斐失笑:“這對我們而言是常識。”

“我不懂嘛,”徐小姐俏皮地眨了眨眼,“我從小就特崇拜你們這些學霸。”

“褚臣才是真學霸。”

GPA拿下兩次4,剩下兩次四舍五入等于4。

俞斐想起來就是一聲喟嘆,褚臣表面風光無限,怎麽到自己跟前總爛泥扶不上牆,九級殘障失去自理能力,唯二特長是撒嬌和鬧脾氣。

“俞先生,我和你說話呢,”徐小姐嬌嗔,“你怎麽老是提到別人呀?”

俞斐笑着道歉,只說優秀的人總是容易成為話題。實則他生活每一處都被褚臣填得滿滿的,不止在和徐小姐聊天時會想到他,平日做什麽都會想到他。紮根盤結釘子戶,死賴着不走。

自己再不回席,他又得發瘋。

紅酒漬難洗,舊的那件只能不要了,身上這件是徐小姐新鮮買的,着店員飛奔送來,權當是賠償。因着徐小姐的磨蹭,這一件襯衫換得過久,聊了許多有的沒的,末了道:“咱們加個微信吧!”

“徐小姐您和我差不多大?”

“比你小呢!”她咯咯笑,“才大一,別一口一個徐小姐啦,叫我娜娜就好——你問這個做什麽?”

俞斐很是直白:“我喜歡成熟一點的。”

徐娜娜坐回宴席時沉了面色,藏掩脂粉之下。褚臣不知俞斐已婉拒她的求愛信號,兀自草木皆兵,臺下發微信:你剛剛和她做什麽去了!

覺得一個感嘆號表達不出內心的激昂憤慨,又複制黏貼補了百來個過去。

俞斐微信震了兩下,一瞥滿目驚嘆,“做什麽啊你。”

屏幕又冒出一條消息:該我問你!!!!!!!!!!!

“換衣服而已。”

而已?

而已???

換衣服——他和別人去換衣服——他被別人換了衣服——

而已????!!!

褚臣思維無限發散,仿佛俞斐已經被人扒光上下其手摸個幹淨,卻還與左右談笑風生交際花。褚臣只覺頭頂綠光迸射,恨不得掀桌子走人,就近開房把俞斐摁進浴缸裏洗個幹淨。

分明俞斐還不是他的什麽人,到底管住了手腳只等回家踐諾。

醋得太厲害,俞斐又怎會察覺不來,這pH值都無限趨0了。俞斐心裏泛起一絲絲熱辣的喜悅。有點惡劣,他想,我好像很喜歡看豬吃醋。

約莫因為吃醋這個詞,也如他們之間的關系一般暧昧不明,朋友間用得,情侶間也用得。俞斐遠比褚臣懦弱,不敢堂皇計劃将來,只能貪慕現下這種罅縫處細微的喜悅,一再确認自己的不同。

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褚臣忍一時風不平浪不靜,妒火直燒九重天,終是拍了筷子,下令俞斐陪他出去。

無數飯局好戲都在洗手間進入戲劇高潮。

俞斐聽見褚臣反手扣上了廁格門鎖。

從洗手間最能看出飯店檔次,橙黃暧昧燈,三面檀木閉合,瓷牆凹槽放置一樽鮮豔活玫瑰,木蘭熏香磨去消毒漂白水的尖刺。

舒适中藏着不适,安逸其實危險。

俞斐慌張回首:“你跟進來做什麽!”

那一側轉,濃墨似的眼眸濺出一點風情,落在眼角成了痣。

褚臣身下一熱,直接把人推上了牆。

這才切身體會到為何有人喜歡在洗手間做龌龊事。狹仄壓抑的空間裏俞斐被逼得無路可走,卻又不敢高聲叫喊,褚臣占據了絕對的強勢。只要他想,他就能得到。

如此境況,太容易做回一頭獸。

但這是小魚,要真被原始欲望沖昏頭腦把他就地辦了,不待他動手,褚臣必先自行了斷。

“還能做什麽啊……”幾近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被洩個幹淨,褚臣換了一副綿軟嗓音,“想和你一起拉噓噓。”

要不是看他新買的皮鞋烏黑锃亮,俞斐真就狠狠給他一腳了。

“出去!”

“不要,來小魚,我幫你脫。”

俞斐掐住他手腕:“出、去。”

做壞事要有勇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褚臣借着一時頭熱把人堵進廁所,奈何贻誤良機全盤皆輸,只得灰溜溜地被趕出來。

俞斐放完了水,從亮淨鏡面裏看褚臣耷拉着腦袋。本來該理直氣壯的質問成了幼稚的賭氣:“為什麽跟她去換衣服?她對你有意思你看不出來嗎?”

“闊小姐誠誠懇懇說賠我一件,我不好拒絕,”俞斐抽出紙巾擦手,“況且只是換衣服,又沒什麽。”

“她沒摸你?”

“摸我?”俞斐哭笑不得,“會不會說話,好端端的姑娘在你嘴裏和個變态似的。”

“哼,一點都不矜持。”

“別性別定型,誰規定女孩必須矜持?何況她這種坦誠不是很可愛嗎?遇見有意思的就直接上。”

哪像自己,愛得那麽深卻連承認都不敢,遑論開口。

褚臣只聽見俞斐說她可愛,一條氣都通不順了:“你答應她了?”

俞斐一頭霧水,他哪句話暗示自己答應人了?

應該解釋的,他分明連微信都沒給。

可他看着褚臣為他患得患失、理智失卻将後果無限災難化,自己一顆心卻歡欣到飽脹。他就是這樣惡劣地汲取着褚臣的依賴,享受着對他千情萬緒的牽引——“剛剛沒答應,現在在考慮。”

“不準考慮!”

俞斐壞笑一聲,先行步出:“憑什麽啊,我有自由意志。”

散席已近十點,熙攘之中盛老爺子的精神被耗得七七八八,提着最後的精力欽點大事。徐家小姐似和小豬看不太對眼,那麽第二第三第四順位輪流上。

“就是不準!”褚臣緊跟着厲聲,“小魚,你想都不要想,否則——”

陳家小姐迎面撞來,哎喲嬌喊,弱柳扶風崴腳倒。

類似意外已不知是今夜第幾遭,褚臣眼疾手快,撈球一樣把人撈定在懷。

她穿了一套抹胸魚尾裙,這樣一截盈盈一握在手,褚臣想的卻是俞斐的腰手感更好。自覺自己實在是彎得不能再彎,擡眼一看俞斐早已沉了面色,雖則還是笑語盈盈:“小姐,您沒事吧?”

說着便要扶她,但褚臣警覺此乃反擊之機,不着痕跡地側身擋開,讓她攀着自己手臂站好。

俞斐一怔。

陳小姐擡起汪汪淚眼,被褚臣的深情回望一個暴擊。英俊的男人連聲音都格外好聽,甕聲甕氣,粗沉低磁:“有沒有傷到?”

褚臣被俞斐慣出一身壞脾氣,對女生從不溫柔,每次拒絕都直截了當:我不喜歡你,連一句“你值得更好的”都不說。俞斐當然看得出現下他在裝模作樣,要回敬自己一杯醋呷,可就算心若明鏡卻還着道。這句句關切,怎麽聽怎麽刺耳。

“嗯……腳、腳好像……”

“崴了?”褚臣蹙眉,“怎麽穿這麽高的跟?疼不疼?”

仿足俞斐的溫柔,這下确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俞斐呵呵一笑:“我先回去。”

于是這一桌又多出一個不開心的人。

徐娜娜戳戳他:“你怎麽了?”

“嗯?”

“俞先生,我被你拒絕了,”徐娜娜嘟着嘴,“你怎麽好像比我還不開心。”

“我有麽?”

“一張臉寫着強顏歡笑四個大字呢。”

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徐小——”

“娜娜。”

“……娜娜,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徐娜娜輕快地點點頭。

“怎麽看上我了?”

“因為褚臣好鈍,小龍蝦剖不開,他就坐我旁邊,竟然一聲都不吭!”徐娜娜嬌聲抱怨,“而且他帥得太有壓迫感了,我比較吃你的顏。俞先生,有沒有人誇過你的眼睛?好柔好美啊~”

俞斐當即進入商業互誇模式:“你的眼睛更漂亮,小鹿一樣。”

“我帶了美瞳嘛!”

“美瞳挺傷眼的,要小心護理……”

如是聊開,既知無果,一方便停下攻勢,一方則卸下防備,聊得遠比初時輕松。

那邊褚臣卻令自己十分難做。

他那些溫柔就是裝出來酸俞斐的,但俞斐既然故作知趣地離開,他再撩下去可就是PUA了,是故召來侍應以後當即假情假意說不投契,這回不忘交代“你值得更好的”。

拒絕要幹脆,老爺子就是要這種答複,稍為拖泥帶水他就會以為褚臣有意,着人安排二人發展。

褚臣離了俞斐倒能想事情,但回座時看他已與徐娜娜相聊甚歡,正掃碼加微信,登時警鈴大作什麽都不顧了,掏出手機說他也要加。

一加就後悔,這舉動跟蓋戳似的:外公,我看中了這個。

果然散席時便被傳進老爺子的休息室。白玉扳指摩挲着拐杖彎柄,老人嗓音渾厚:“徐家挺好,做娛樂傳媒的,只是這個徐娜娜明年好像得去澳洲讀書。你們處段日子,要真這個的話,明年我也給你送澳洲去。”

“外公,我要想出國早就出了。”

放不下俞斐。見不到小魚的日子要怎麽捱,何況他這樣招人喜歡。

褚臣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俞斐幫徐娜娜打開了車門。

不該帶他來的。俞斐太招桃花,一眨眼就會給人搶走。

“再說吧,”盛老爺子道,“說不定你真喜歡這姑娘,想追着跑呢?”

褚臣不置對否。他本可以挑明自己的無意,但他現在需要借助這層關系掌控徐娜娜的動向,在外公安排他們再次見面的時候開門見山:離俞斐遠點。

“那我走啦!”

“嗯,到家發個微信。”

俞斐正要帶上車門,蔥白玉指忽地又搭扣門上,擋住了俞斐的動作。徐娜娜坐在車裏,聲音探出來:“我和你說啊小魚,本來我很不願意來的!但我現在真慶幸我來了,認識你真好。所以得和你道歉啊,那杯酒是我故意潑到你身上的。”

這俞斐倒沒想到。

“想着能摸摸你呢!你腰好細哦。”

……不是我性別定型啊,但是現在的女孩都這麽奔放嗎?

“好啦!”徐娜娜坦白以後周身舒暢,關上門揮手道別,“拜拜!”

俞斐目送徐娜娜的車沒入夜色,回身手機叮一響。

NANA:你朋友圈怎麽沒自拍啊[哭哭.jpg]

一尾魚:我不自拍……

NANA:那我費盡心思加你微信幹嘛!!!完了完了完了美色就這樣離我而去,我竟然連你照片都沒拍一張!!!

一尾魚:……

NANA:我不管我不管Z大A大那麽近,開學我就去堵你,美人你小心屁股!!!!!

現在的女孩……都、都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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