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六月終極考,各種暑期計劃也得着手安排上。院長點了院內幾個有潛力的新人去劍橋做短期交流,褚臣自然榜上有名,季玄亦然。俞斐志不在此無所謂去留,倒是荀或嘤嘤嘤抱着季玄哭喊哥我會想死你的。
人一走又忘了入骨相思,興奮地拉着俞斐說我們去看房,鱷魚的眼淚。
他們看中的小區就在下學年接受訓練的醫院旁,有陽臺,對着小區花園,客廳很大容得下轟趴,一廚一衛二卧,一間雙人床一間上下鋪,種種條件都符合,只是房租貴,反正他們有錢。
大概因為暑假沒書讀閑得慌,荀或把新房翻修過程拍成了一條vlog,剪完以後拔劍四顧心茫然,覺得內部消化實在浪費他一身天縱剪刀手之才,興沖沖地上傳到了B站生活區,網址跨越八小時的時差以及歐亞大陸板塊傳送到褚臣和季玄的手機。
褚臣一邊預備H&E載玻片一邊幻想着那張雙人大床,回宿舍後用電腦高清大屏再看一遍,彼時播放量已過千,對新人來說是很好的成績。季玄枕着手掌躺在床上,聽荀或聒噪地解說個不停,忽然開口喊小豬:“我真的想不到。”
褚臣按下暫停,回過頭來。
他很少說話,更少談及自己的家庭:“我爸娶了三個老婆,我是小媽生的,她是香港人。”
“這麽說,你在中國是有親戚的?”
“應該有,但我不認識他們,小媽不和他們聯系,”頓了頓,又道,“葬禮那天也不見他們來。”
褚臣怔愣,“抱歉,我不知道你母親原來……”
“沒事,過去很久了。”
雙人宿舍空間并不大,一大段沉默焗在室內發酵成苦澀。窗外是陰晴不定的異國,白雨亂珠跳入房。褚臣合上電腦,起身拉上窗戶。
“我爸又娶了一個,我不喜歡那個家,所以來中國讀書。剛來的時候一直很迷茫,”季玄朝空張着五指,遮去晃眼的燈光,“出國的決定好impulsive,沒有想清楚,讀完書,是該留在中國,還是回大馬?哪裏都不像家……”
季玄突然坐起身:“其實我是gay。”
這櫃出得突然,又在預料之中。褚臣思忖着要不要和他握個手:“這麽巧,我也是。”
估摸着還都是1號,404的一零比例就此傲視全中國。
“我知道你是,你和小魚。”
“小魚還不算是,”褚臣笑,“他還沒承認。”
“他很快就會——”季玄眨了眨眼,“就算不是,我也會和你們公開。藏了太多年,很辛苦。”
馬來西亞穆斯林居多,同性性行為是被列入刑法的罪行,違者坐牢不止,還要吃鞭子。所以季玄從來安靜,慣于不露聲色,喜怒藏掩。
“我真的想不到,我會遇到可以坦白的真心朋友,想不到這一年我會這麽開心。”
“我很期待,看了小荀剪的片就更期待,希望暑假快點結束,我很想搬進去。這樣說很……很奇怪,但是,那裏很像一個家……”
季玄躺回床上,一種全然放松的姿态——
“一個真正的家。”
中年老男人能夠死皮賴臉出一種超然境界。暑假結束的當口荀或黑着臉下了高鐵,手拉兩件行李箱:銀色是他的,黑色是在後優哉游哉拽得不行的荀主任的。
“說了別來偏要來,來了又不自己拿行李,大爺你有手有腳!”終于忍不住。
“我來探望老師不行嗎?就住一晚,衣服都沒半件,你這都拉不動?”
“我媽塞了多少土産您心裏沒數嗎!”
“兒子大了,幫爸爸拉個行李都不願意了!我哪是拉不動,我剛剛是在考驗你的孝心!荀或啊荀或,沒想到你連這種小小試驗都通不過。”
“行了行了孩兒不孝,對面車來了,您把自己打包一下原路遣返吧,有緣江湖再見。”
“嘿你這小崽子——”
見到季玄以後荀或還在和他爸鬥嘴,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甘下風,直至荀主任看見季玄默默接過兩件行李箱,又無比順手地取過荀或鼓脹的背包背上,驚得趕緊一拍荀或腦袋:“小崽子你有手有腳,自己拿行李行不行?!哪有叫朋友給你全拿了!”
“他不是我朋友,”一股驕傲油然而生!“我不說了很多回嗎?這是我哥!做菜賊好吃!”
季玄腼腆地笑了笑:“叔叔好,不重,我可以拿。”
“我雞哥——”荀或拍拍季玄小腹,“這裏可都是硬邦邦真家夥。”
倒是沒覺得自己這副模樣,像極了在和父母誇男朋友。
褚臣和俞斐下午也回來了,季玄正在煲佛跳牆,一室濃郁的香。荀主任背着手站在陽臺,拿出指點江山的氣勢感嘆:“非典那年我就在這間市醫院,那時它規模還沒這麽大,病床都不夠用。唉,其實哪裏都不夠用,病人都躺走廊。我那時挺胖,走廊密密麻麻全是疑似病人,我擠都擠不過去。”
“爸,您現在也不瘦。”
“你不會說話就別說。”
“是事實——啊,好一條風塵仆仆的魚,好一只舟車勞頓的豬。”
荀主任颠着彌勒佛似的身材走過來。俞斐,褚臣,荀或給他介紹。豬魚乖巧:“叔叔好!”
“哈哈,叫叔叔多顯老,我也Z大醫學院畢業的,叫學長就行。”
“荀主任,”荀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您這是豬骨濃湯回鍋煲——太油膩了吧!”
季玄大顯神通,鋪了一桌子滿漢全席,殷殷切切地給荀主任夾菜。
他吃一口,荀或就裝模作樣替他大叫一聲:“好!”
生怕老父親品不出季大廚手下真意,還給配詩。宮保雞丁叫“花重錦官城”,白焯菜心叫“接天蓮葉無窮碧”,清蒸螃蟹叫“數枝紅杏出牆來”。
“小崽子,”荀主任給逗樂了,端起白飯問他,“這個叫什麽?”
“一夜滿林星月白!”
俞斐噗嗤一聲把“望湖樓下水如天”嗆進了喉嚨,褚臣趕忙給他拍背順氣。
當晚俞斐夜解完畢飄回夢幻雙人大床,臨進門發現哪不對勁,一揉眼季玄還躺沙發上戳手機。“小雞,關燈玩手機傷眼啊。”
“沒玩,”季玄指了指木門緊閉的卧室,“和小荀聊天。”
一種牛郎織女被銀河生離的凄苦。而做了這條銀河的荀主任渾然不覺,打鼾正鬧耳。
俞斐關了空調,掀起被子,自己給自己在殘留的體溫裏安頓好。“小豬,”輕聲喊,“睡了嗎?”
“可以醒,”褚臣迷迷糊糊,“怎麽了?”
“我覺得這樣不行。”
“什麽不行?”
“季玄是彎的,但荀或不是。”俞斐憂心忡忡,“愛上直男是沒有好結果的,除非他也彎。”
褚臣半睡半醒間鼻音很重:“那你會不會給我個好結果啊?”
等同告白。
俞斐耳根一燙,避而不答:“和你說他倆的事,別跑題。”
“愛情都是當局者迷,像我用了好久才想明白,原來我……”後半截吞進肚子,不跑題,“你沒覺得狗爺其實也對小雞有意思嗎?”
“嗯?展開說說?”
“哪用說啊,你會抱着你朋友撒嬌喊哥嗎?”
就好像他們關系再好,也不該同床共枕聽心跳。有些事做一次兩次三次做成了習慣,就會成為不可分割的依賴,并悄然滋養愛。
“晚飯那會兒殷勤的,就怕他爸不喜歡小雞,”褚臣笑道,“這是同化定律,我們寝百分之七十五都是基佬,他一個直男能存活多久。”
俞斐頑抗:“我不是基佬。”
褚臣一把把他抱住:“那你快是吧,這麽一張大床,隔音又好,別浪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