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次日早餐桌上荀或一臉苦大仇深,筷子咕嚕咕嚕把水煮蛋攪和得稀巴爛,滿嘴複讀機:“不去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冷酷無情荀主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季玄正端粥出來,聞言立正站好緊張兮兮:“小荀要嫁、嫁誰?”
“……他!”荀或忽地竄起,一把攬住季玄。
掌中白粥一晃動,漿糊一般黏膩,自碗沿緩慢爬出。季玄呆然:“……我?”
“我不去,除非他和我一起去!”
荀或綁架季玄去陪他老爸探望恩師,非典那年他們呼吸內科的主任。
褚臣俞斐在新家收拾了一天,到了晚上去和徐娜娜吃最後的晚餐。小丫頭下星期就要飛澳洲,出國前做個新發型,芬達色短發人魚卷,新鮮滾熱辣。Tony家的精油不要錢,一勁往上抹,抹得每根發絲都浸飽了俗豔的香氣。
等入座時俞斐以手做扇驅除濃膩的香,一邊調侃:“你還是別飛澳洲了,這滿頭生化武器,多影響中澳友誼。”
徐娜娜偏賴上前來,舉着芭蕉扇當頭吹,吹得毒氣擴散将俞斐整個包圍,再賤兮兮地湊近一嗅:“啊~美人,香噴噴的美人。”
被褚臣揪着領子拉開。
意式餐廳,鐵板盛着豬排,上桌時還在滋啦滋啦響。徐娜娜轉着意大利面欷歔:“我一個二十不到的小女孩,從此孤苦伶仃流落大洋彼岸。西洋帥哥雖然好,但東方美人才是我的菜。”
褚臣在披薩上來回推着滾輪刀,“為什麽要去澳洲?”
“還能為什麽?鍍金呗,我可是徐家大小姐,怎麽能沒有留學史。老爺輩的虛榮,啧啧,腐朽進骨頭裏。”
“畢業回來嗎?”俞斐問。
“當然回來,進家裏公司,悅娛傳媒,聽過嗎?”
豬魚同步搖頭。
“猜也沒有,不是鵝廠那種大公司。”徐娜娜哈哈一笑,“就幾年前網紅培養還不是什麽大生意嘛,我媽眼尖,預見了這方面的市場,喝了頭湯,現在發展挺不錯,目标村內五百強。”
話音剛落又起了歪心思,小鹿眼一眯:“美人魚——Z大醫科學霸、會彈鋼琴的溫柔淚痣美人,噫——給我營銷,包火。”
褚臣警告:“徐小姐。”
“哎喲,褚先生這麽客氣做什麽,你的人設也很好賣,Z大醫科學神,會打籃球的小小科學家。”
說着說着想入非非:“你和美人魚還可以搭配出道炒CP,竹馬竹馬學神學霸,啊!我徐娜娜從此不用在深夜裏徘徊,為沒糧哭喊着在太太面前下跪——來吧!讓豬魚100%純正無添加白砂糖化做一場八級大狂風向我襲來!帶我上天!……”
“诶,”俞斐膝蓋碰碰褚臣,低聲問,“她和狗爺,哪個吵?”
吵是沒法吵個勝負的,眼看天各一方。
荀主任只留一晚,下午就得趕回去上夜班。褚臣和俞斐送徐娜娜到宿舍樓下,望着她岩羊一樣蹦上樓梯了才打道回府。季玄正洗澡,客廳裏荀或一臉沉重。
褚臣笑問:“怎麽了狗爺,爸比走的第一天,想他?”
“個糟老頭子,壞得很,有什麽好想的。”
“那怎麽了?”俞斐倒了杯水喝,“愁眉苦臉的。”
“你知道我爸今天,帶我們兩個去哪了嗎?”
褚臣自然而然地接過俞斐水杯,轉過杯沿貼着俞斐的唇印喝了口。
“去哪兒了?”俞斐問。
“六泉公墓。”
荀主任的恩師在非典那年戰死崗位,此前荀或并未聽他說過。
“防護設備不足,插喉沾到飛沫。”荀或感喟,“人吧,這一生都忙忙碌碌向前走,但總會有那麽幾個瞬間,你突然就想停下來問問自己:你在做什麽。我現在就處于這種狀态,你們誰有煙,給我點一根‘人生的憂郁’。”
“你爸也是呼吸內科的,給他知道你抽煙不把你氣管擰斷。”褚臣。
“倒不會擰斷,他說會給我左右支氣管綁個蝴蝶結。”
俞斐坐到荀或身旁:“來狗崽子,肩膀借你。”
“這不好吧,你正主在那。”
荀或一邊婉拒一邊靠了上去。
“我就在想啊,”荀或低聲道,“做醫生真的不容易,為那一點理想賠了命,值得嗎?現在不是講集體主義的年代了,你為社會犧牲了也不定有人記得,最後痛苦的還是家人朋友。”
“那你父親為什麽還在做醫生呢?”俞斐問,“還是做胸肺。”
荀或一笑:“他不就是那為了理想為了集體燃燒自己的傻叉嗎?農村苦讀出頭的憨憨——我的榜樣。”
一個兒子會在朋友面前誇耀父親,不因財富地位而因道德操守,可知這父親在他心中的高大形象。
“我說過吧,我學醫是因為我爸。”
褚臣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點了點頭。
荀或繼續說:“但我爸今天和我說,他不能一直做我的精神支柱。非典那年他老師殉職,肺花炸得和煙花一樣,是真的痛苦死了,我爸簡直奔潰。他說他不想讓我也經歷這種信仰地震,一個人對理想的追求應該建基于理想本身,而非孤注一擲寄托于某個人。”
俞斐一愣。
他讀醫,是為了褚臣。
“我爸叫我去找學醫的意義,還給我和小雞做了心理建設。他說我們今年進醫院輪科室了,不要覺得醫院是什麽特別聖潔的地方,拐角裏也藏着醜惡,有什麽能比健康更暢銷?這世上沒有哪份職業是完完全全的幹淨,神父還他娘的戀童呢,所以——”
“別被弄髒。”荀或坐直身來,誠懇地看着俞斐。
俞斐心中一暖,不由也學着季玄喊:“小荀……”
但聽他立即補充:“當然小豬例外,他不僅可以把你弄髒,還可以把你弄得破破爛爛。”
“……”
還我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