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次夏令營,學校組織大家到英國去,除了上語言課以外,也會有一些游覽的項目,有人想參加嗎?”

“有!!!”

高一十二班,幾乎所有人的手都高舉着,付純坐在位子上,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默念着單詞:enrich,使富裕,充實,改善。Ignore,忽視,不理睬。

“付純,你去不去啊?”

下了課,蔡鵬飛的身邊圍了一堆人。痞子蔡有網瘾,學習卻很好,不怎麽讀書,照樣考年級前幾,在軍事歷史政治方面的豐富知識是興趣使然,足以支撐他和任何一個文科老師叫板,而且,他也是本班第一個上黃網的,沒有他,江浩然還停留在看靜态圖的層次上。所以說,江浩然認為,和蔡包(江浩然給他取的外號)保持着友誼,對自己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不去。”付純搖搖頭,同桌是個滿臉青春痘的女生,遺憾地看着他:“那太可惜了。我還想你英語這麽好,去了會更好。”

付純唯一的強項大概就是英語了,所以他像堅守陣地一樣堅守着自己的強項,背單詞,無人比他更勤快,他也很為自己一口标準的發音自豪,連江浩然這種自大的家夥都誇過他:你念課文比磁帶裏還動聽,你家是不是有外國人啊?

這時候,他手捧課本兒,自得其樂地朗讀着,江浩然把牛奶盒丢到他腳邊的垃圾桶中,大聲說:“我不去,別算上我啊。”

“為什麽?你不要搞特殊。”經過近一個學期的親密接觸,蔡鵬飛自認為已經很了解江浩然了,可江浩然拒絕被他這麽了解,厚着臉皮說,我從來不搞特殊化,我本來就很特殊。

“臭不要臉。”蔡鵬飛對他很無奈。

“我花錢去上英語培訓班,我傻啊?”江浩然一個轉身,居高臨下地瞅着對自己無視到底的付純兒,手指不經意地按住了人家的英語課本兒,笑着問:“你說呢?他們是不是傻逼。你的英語好,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對不對。”

“我不是不想去,是我暑假要打工。”

“打工?”滿臉青春痘的女生很驚訝:“沒聽你說過啊,你打工掙零用錢嗎?”

“算是吧。”

上課鈴響了,老師請江浩然同學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江浩然看着付純,付純兒,純兒。

純兒長得比章子怡還純,紅紅的嘴,再多看一眼,到耳邊也泛起了一抹緋紅,太好看了。江浩然最本能的保護欲被這個沒說過幾句話,卻總在有意無意地勾引着他的小帥哥激發得一塌糊塗。付純兒的眼睛有輕度近視,眯起來,問:“你有事嗎?上課鈴響了你沒聽到嗎?”

“這麽抵觸幹嘛,大家都是同學,當朋友不好嗎?”江浩然微微地笑着。

終于回去了。

付純嘆着氣,這家夥,臉皮真他媽的厚。

身旁的青春痘同桌望着他欲言又止,他只當沒看見。在這所學校,他感到自己沒什麽發展友情的必要,相反在四中,他很有幾個玩得來的“好朋友”。潛意識地,他與不如自己的人交往,似乎只有這樣子,他的自尊心才不會被傷害。

“你在哪兒打工?”

放學後,夕陽鋪滿了大地,秋季的天空上,北雁南歸,梧桐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在柔軟的草地上歇着幾只流浪狗和流浪貓,互相依偎着,不分你我他。

“你問這個做什麽。”

江浩然騎着車在付純的身邊晃悠着,他主動和付純搭讪,很明顯,付純不太好搞定,他更有興趣了。

“我說了,想和你交朋友啊,行不行?”

“NO。”一輛車跟着一輛車,在一天比一天擁擠的馬路上,付純見縫插針地跑走了,江浩然不得不踩住了剎車,想,他不跑還好說,這一跑,事情就有點撲朔迷離了。

付純打工的地方是一家酒吧,他嗓子不錯,而且他會唱英文歌。老板看過他的身份證,盡管他看上去頂多不過十五,可證件上顯示,他成年了。證件是他打辦假證的電話,花五十塊買來的,滿大街都是小廣告,這給許多像他這樣的人提供了方便。不到十六歲不讓打工,這操蛋的法律,一點兒都不體諒人間疾苦。

那天是付純的深夜場,他唱完已經半夜兩點了,從酒吧的後門出來,天真冷啊,才入秋,就冷得不讓人活了。

“阿嚏!”

“穿上。”

在他肩上輕飄飄地多了一件羊皮的小夾克,他擡起頭,路燈的光線不穩定,一忽兒像真的,一忽而像假的,和個夢一樣,睡着了似的,還打着輕鼾呢。

他的目光漸漸和燈光糅合在一起,映出了一個讓他想不到的人。在十月末的晚上,一個英俊的少年突如其來地走到他面前,像是知道了他的心事,他不是不需要被照顧。風忽然就細了,顏色忽然就會流動了,溫暖的皮夾克溫暖得有點兒過分,還帶着少年的體溫,使他有點煩,有點燥!

“你怎麽在這?”

他口氣不大好,人家對他示好了,他還像一只流浪貓那麽的警惕。

“我不能來嗎?哦,你能來唱歌,我不能來聽歌?”

江浩然故作驚訝地問,和付純比起來,他坦蕩得多,就這麽抓住了付純兒的左手,挑了挑眉:“嗯,手還挺熱,沒凍壞。”

“你動手動腳幹嘛啊?”

“沒幹嘛啊。”江浩然啧一聲:“你又不是女的。沒關系吧?”

他們倆不是一路的,可誰也沒提,什麽時候該分開。很微妙的情愫在兩個少年人之間悄悄地傳遞着,仿佛是頭頂上的燈泡,電流忽強又忽熱,又像是黑板上的塗鴉,亂糟糟的,看不出源頭在哪兒。

“等我一下啊,我進去買包煙。”

大多數店鋪都關了,街道上安靜得像走到了另一個世界。經過長板巷時,一家夫妻店還在營業中,江浩然大大方方地進去了,出來時,一手煙,一手打火機。

“你抽煙?”付純很意外,一簇簇火苗的照耀下,江浩然的形象在一剎那間豐富了不少,他心頭的情緒也跟着那煙絲暧昧地上升。江浩然抽煙的樣子很頹廢,很放松,也很自由,一轉眼,絲絲縷縷的藍煙消失了,散到盡頭時,江浩然沖他暧昧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飽含着太多說不出的意味,好像積壓了很久,被這一團煙給釋放到了暗淡的巷弄的深處。天上的星星亮了亮,又岑寂下去。随他的手指頭輕輕地一彈,煙灰無聲息地掉落了,再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是會使人上瘾的。

“嗯。”江浩然點頭,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介意吧?”

“不關我的事啊。”

付純的回答就是江浩然想要的,就是這樣,他喜歡他這麽冷!

“走吧。”

抽完了煙,少年們接着往前走。經過了一排又一排待拆的建築物,他們都不由自主地不說話了。

又過了一周,付純在門口沒等到江浩然,明明上個星期分開時,他說的什麽?

“我下次再來聽你唱歌啊。哈哈。給你捧場。”

傻逼。付純撐開傘。下雨了,路燈都映照在水窪中,高低不齊的,連帶着他的影子也不平坦,陷進去了。

江浩然把他給忘了。打球打到晚上九點,江浩然一回家就倒頭大睡,睜開了眼睛,天都亮了一半兒,他驚覺自己忘了什麽事,一個人在等他。

日出了。

恍惚間,付純聽到有人在他家門外喊他的名字。

“付純!付純!”

“操,你有病吧?叫什麽啊?”

大黃狗是鄰居家養的,付純住一樓,鄰居也住在一樓,連着狗吠的,是鄰居的破口大罵。

“對不起啊。我同學找我,真對不起……”付純小心翼翼地道着歉,鄰居是廣東人,和他合租這院子。

“你搞沒搞錯啊?平常晚回來就算了,看你家情況比較特殊,你又還是學生,大家都讓着你。可是早上這麽吵就太過分了。自覺一點哦,細路仔。”

他穿着他媽的花睡衣,晨光也像是花,猛地一拉門,腳底下絆了絆,差點兒半個身子飛出去,好在有人把他牢牢地抱住了,抱了個滿懷,一不小心,還親了一大口。

“抱歉抱歉,我昨天打球太累了,我睡過了。”

江浩然不說自己親了人家,付純也當做沒被吃豆腐,他們對望着,太陽光總算浮出來,掙脫了朦朦胧胧的朝霧,城市在七點半鐘又開始了一天的活動,巷子裏響起了賣早餐的吆喝聲,他們同時笑了起來,怪怪的。

“我很不好意思啊,一般我答應了別人我都會做到,你不怪我吧?”

江浩然站在付純的家門口,沒有立刻要進去,有點觀望的意思,好像走進去,就是要上門給人當姑爺似的。

“我家比較亂……”付純也不願意邀請他,身子在門口橫着。

“我肚子餓了。你陪我去麥當勞吃個早餐?走。”

說着說着,江浩然的肚子就開始亂叫一氣,咕嚕咕嚕的,配合他一臉的笑容,臉上的汗,亮晶晶的,顯得他特別的健康,特別的帥氣,小麥色的皮膚好像會吸光似的,發梢也滴水,看得出,他是跑來的,跑得氣喘籲籲,急死了快。

“你幹嘛特意來一趟……我根本不在意……”

“我樂意。好吧?”江浩然還是笑眯眯的,他鼓起勇氣,湊近了,在付純的耳邊喃喃:“否則,我這一天都不安,我這個人就是太有良心了,你和我交朋友絕對不吃虧。”

“別,我這人就是沒良心,你和我交朋友,我怕你吃虧。”

“我來了都來了,你別說這種喪氣話好吧。我們先去大吃一頓,吃飽了你就不擺臭臉了。”

真是小孩子。吃早餐而已,他至于這麽開心。

付純想,他知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他不知道吧,我可知道呢。

“吃早餐可以,不過你要等我一下。”

“你要大便?”江浩然故意變了色:“那我豈不是要等很久。”

“……我要換衣服!”

“別啊,你這身很好,給你取個小名吧,花花。”

話音剛落,江浩然很不客氣地捧腹大笑,他好久沒這麽開心了,一開心就不想收。原來電影是電影,現實是現實,現實中,付純穿着花棉襖的樣子很好笑,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你再笑,我讓大黃咬你啊。”付純冷笑道。

“不是,我覺得你這麽穿非常可愛。真的。”江浩然頓住了,眼睛又靈,又有神,是被上帝偏愛的,假如上帝存在的話,使付純想起了一句話:His eyes are as deep as the sea,as shining as the stars.

“哼。你敢不笑着說這句話嗎。”付純進屋了,他再出來的時候,江浩然在逗大黃玩,可能逗狠了,大黃追得他滿院子亂蹿,在碎瓦片和蜂窩煤的場景中,他仿佛會飛檐走壁,一路跑,最後閃到了付純的身後,趁機抱住付純的腰,撒嬌說:“救救我,它咬人啊,HELP!”

“你招它幹嘛,它可不是寵物狗,是用來看家護院的。”

“這兒,有人偷嗎?”江浩然摸了摸鼻子,有時候,他故意使壞,故意氣別人,直盯着付純看,很幼稚地期待他給一點兒即便不好,也比無動于衷更顯性的反應。

付純沉默了半晌:“你說得對,回頭把它煮了吃吧,反正沒用。”

“它不是你養的吧?”

“不是,和我一塊租房子的廣東人養的,廣東人不是愛吃嗎,可能需要我這種不愛狗的助他們一臂之力。”付純舔舔嘴,一副越說越餓的樣子。

“你和人合租?你家人呢?也住這?”

付純才十六,除了要打工,還在租房子,這日子過得,太他媽的艱辛了吧。

江浩然的關心對于付純來說純粹多餘,不過,他倒并不讨厭江浩然關心他,他讨厭的,是江浩然身上那股子優越感,憑什麽啊,人生而不平等,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原來還是不甘心。

“我們家原來有房子,賣掉了,我爸做生意被人騙,欠了一屁股的債。他跑了以後,我和我媽就住在這,我媽經常不在家,不過她沒跑,還是顧着我的。”付純踢着馬路上的小石子,一口氣把自己家的底都交待了,看着耐心而略有些動容的江浩然,他狀似輕松地一笑。

後來,江浩然才知道付純說的也不都是實話,比如他老爸不是做生意賠了,是賭博成性,不是因為欠錢才跑路,是開貨車壓死了一個小孩子,當場就逃了。

“哦,那你晚上要打工,白天要上課,你不睡覺很厲害啊。”

坐在肯德基,明亮的窗戶透進了明亮的陽光,薯餅香噴噴的,豬柳蛋堡裏加了一層草莓醬,一切都如常,就是江浩然很心疼面前坐着的這個曾經的小矮子,別看他長高了,還是招人疼。

“沒辦法啊。”付純還是無動于衷的,喝了一口熱咖啡,太苦了,江浩然笑着給他放進奶精和糖包:“你怕苦別點咖啡啊。”

付純紅了臉,他怎麽知道要點什麽,笑屁啊。

一九九九年,他們的初戀開始于千禧年之前,是怎麽回事呢,傳說中的世界末日沒到來,他們卻墜入了萬劫不複的愛河,會用萬劫不複來形容,是因為後來分開了,分開的過程太慘烈,傷口一直好不了,真如同死過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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