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江浩然上了省重點高中,蔡鵬飛還是他的同學,兩人一個瘦,一個胖,因為都愛玩電腦,他們的共同話題比別人更多。在那個年代,并不是人人都買得起電腦,江浩然的第一臺電腦是歐洲産的菲利普,在江浩然的印象中,那是一臺雪白雪白的機器,可事實上,它的顏色更接近于乳白色。
蔡鵬飛很羨慕江浩然擁有的那臺白色菲利普,不說配置多頂級,起碼它是全中文系統的,不像蔡鵬飛自己家的那臺toshiba,打出來的字,除了英文,還是日文,這兩樣哪樣都不親切。QQ,他們共同申請了賬號,江浩然的網名叫Jhr,特缺乏創意,本質是自戀的,蔡鵬飛好一點,叫痞子蔡,常常號稱自己是臺灣人,住在臺北的信義區,喜歡寫作。
付純也在高一十二班,過了一個暑假,他的四肢奇跡般地飛長,出落得既清秀又俊美,即便是蔡鵬飛這樣的四只眼也看得出他對于江浩然的威脅,畢竟,校草只能有一個,最帥者居之。江浩然長得很英挺,穿着打扮也比較騷包,家裏有權有勢的緣故,優越感是老天給他的,不論在什麽場合,沒見他怵過。付純呢,這小子不怎麽說話,皮膚好,格外的細薄,仿佛能看見內部脆弱的血管,長長的睫毛,柔軟的眼皮,臉頰白裏透紅,眉宇間略帶憂郁,笑起來的時候,黑眸中常含着戲谑。
誰更帥?
江浩然給人一種花心的印象,身邊的女孩子來了又去,風評就不好。付純是從漫畫中走出來的美少年,劉海碎碎地蓋在額頭上,平時絕不會流露任何的情緒,靠近他,仿佛會遍體生涼似的,一句話,沒有親切感。
分不出誰勝誰負。
第一次月考,江浩然在班上是倒數,他貪玩,還瘋狂地和家長作對,考最後比考第一好,他不在乎。
付純在中游,他必須加倍努力才能趕得上那些起點本就比他高的同學們,然而這樣的努力能起多大作用,結果是他越來越沮喪,還不如當初在四中……生活可真不公平。
一個星期六,江浩然約蔡鵬飛去看電影,張藝謀導演的《我的父親母親》,江浩然他老媽單位發的票。女主角章子怡後來憑借《卧虎藏龍》聲名鵲起,但她第一次走進江浩然和蔡鵬飛的心是在候詠的鏡頭中,在河北豐寧滿族自治縣的小山頭,一個綠頭繩,紅棉襖,扶着門框站在門口的農村大姑娘,笑得矜持而妩媚。身旁的奶油黃的大南瓜和風幹的紅辣椒使這一幕變得如同油畫一般美,給城市的少年們最甜美的一擊。幾年後,有個叫海岩的作家寫了本叫《玉觀音》的小說,男主角把章子怡作為處女的代表,這狠狠抓住了讀者們的心理訴求,處女就該像章子怡。不過,江浩然依稀還記得,書裏有這麽一句:“要找處女啊,你做夢吧,去幼兒園找還差不多”。
看完了電影,蔡鵬飛迅速地奔向了網吧。他家沒網上,這可真要命。
“你去吧。”江浩然伸手攔了輛的。
“你呢?又去找徐璐啊?”
“不找,沒意思。”
徐璐的媽媽是模特,她在高一剛進校時引起過一陣不小的轟動,杏眼,鵝蛋臉,包括江浩然在內,不論男神還是屌絲,徐璐的外形條件幾乎有殺錯沒放過。可是,感覺這東西很奇怪,江浩然對她僅僅只是欣賞,還談不上動心。很多人在這個年紀會屈從于大衆的選擇,內心的真實往往被忽略,而江浩然的頭腦則始終清醒,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緋聞越熱烈,他就越覺得沒意思。蔡鵬飛說他在擺架子,連他自己也不理解,他最快樂的時候是在球場上,快樂太簡單了:進攻,進攻,再進攻。
和蔡鵬飛分手後,江浩然去了很久沒去過的那家初中門口的小吃攤兒,小吃攤兒的老板還認識他,對他的印象非常好。這孩子話多,喜歡交朋友,口頭禪就是:大家都是朋友嘛。在他身上,仿佛隐藏着一種十分接地氣的江湖人士的潇灑,和理想靠近的同時又不拘于小節,十六歲,已經展現出了父輩遺傳的大将之風。但他未必沒有難伺候的一面,比如,他拒絕吃生姜,哪怕是姜末,這位大少一吃就發火,還有香菜,也是他這輩子的死敵。他還挺講究,尤其對球鞋,他如數家珍,一出手就是限量版,櫃子裏收藏了幾十雙。他的下巴總是幹幹淨淨的,見不到多餘的絨毛。還有呢?他喜歡劫富濟貧,富的是他自己,貧的是別人。當我是朋友就別和我客氣,這是他的口頭禪之二。
“你好久沒來了,今天一個人?”老板給他煮了碗餃子,問他放不放湯,他笑了笑,老樣子。
“怎麽了?好像有點心事呢?”和學生打交道,老板想,其實很簡單。你把他們當成大人兒,他們自然喜歡你。
“嗯。煩着呢。”江浩然懶得提家裏頭那點破事兒,他熟門熟路地打開電風扇,對着臉,露出小狼狗似的舒坦的表情。
“對了老板,你那個親戚的小孩,他成我同學了。”
“哪個親戚啊?”老板一邊下餃子,一邊回憶着:“哦哦,他啊……你是說純兒嗎?他還好吧?”
“你親戚,你不知道啊?”江浩然轉過頭,竈臺邊,那個小矮子的身影已經不在了,連蔡鵬飛也忘了,付純曾經穿一條長到拖地的牛仔褲,是臭名遠播的四中的學生。除了江浩然,一幫纨绔子弟誰也不記得付純,對一些身邊的人和事,大部分人選擇性地忽略。可江浩然記得,條件反射一旦形成就無法輕易被更改,他一想起付純,腦海中就蹦出了窮,可憐,好看三個詞。參加數學聯賽的那一天,付純的準考證號就在他後邊,考試時,他故意把手往後伸,多少有點兒在付純面前顯擺存在感的意思。
“呵呵,純兒其實不是我親戚,他在我這兒打工,我對外必須這麽說,沒辦法。”
“我早猜到了。”江浩然點點頭,分開了一次性筷子,餃子是虛胖,咬一口,肉明顯少了,他瞪着老板,了然地問道:“肉價是不是漲了?”
“四塊錢一斤。什麽不漲啊,都漲。”
“你也難。”江浩然又補充了一句,很少年老成的語氣:“幹什麽都難。真的。”
回到家,老媽問江浩然電影好不好看,江浩然大吹特吹章子怡的美貌,不知為什麽,他誇大得有點兒過分。他媽媽說,你才多大啊,你懂什麽叫做愛?江浩然愣住了。他媽媽戳了戳他的腮幫子:“江浩然,你壞笑什麽?”“做愛就是have sex啊,老媽。”“英語學得真不錯,以為我聽不懂嗎?你老媽我可是英語系畢業的!”“你不是法(第四聲)語系的嗎?”“你是不是我兒子?”
盡管老媽人漂亮,還開明,可架不住老爸的劣根性使然。在音樂老師之後,老爸又包養了一個女大學生,江浩然也見過,彈古筝的,看來他老爸喜歡搞藝術圈的賤貨。每一個深夜,大人們吵吵鬧鬧,江浩然最害怕的就是離婚兩個字,那時候,單親家庭還很少,一聽說誰的父母離異了,大家便理所當然地報之以同情的目光。更讓江浩然痛苦的是,老爸突然沒有了威嚴,他親眼見證了偶像的倒塌,完美的男人原來并不存在。中途老媽還回了一次四川的娘家,江浩然買了張火車票,上演了一出千裏追娘親。回程的路上,他老媽說,你不要怪你爸爸,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爸爸,你要尊重他。江浩然輕蔑地一笑,說,你們女人就是心軟,他都不愛你了。被他老媽抱住了,趴在他肩上,他一瞬間長大了不少,不再說狠話,臉紅地嗫嚅着:媽,我愛你啊,不管別的男人,你兒子會永遠愛你,你別哭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