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鈴聲一打響,學生們剛要走,班主任黃琦用剛買的新尺子敲了敲講臺,所有人立馬安靜下來,注視着這位披着镂空蕾絲披肩打扮成民國文藝女青年的班主任。盡管黃琦已經四十多了,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最厲害的一點是無堅不摧的自信,有些女同學看的書多一些,喜歡另一個詞:摧枯拉朽。哪怕是別人當着黃琦的面笑出聲,她也能回之以盈盈的一笑,露出兩排黃牙齒,看得出來小時候吃過不少四環素類藥物。
“蔡鵬飛,你和江浩然換個位子。”
月考後,班上的座位照例要大變動,第一排永遠被成績最好的學生占據,以此類推,越往後,越無足輕重。
江浩然站起身,很得意地和蔡鵬飛換了個眼神兒,蔡鵬飛不理他,收拾着書包。接下來,比江浩然成績差的還有一大幫子,也挨個換了一圈兒,可最大的變動已然發生了,不外乎是江浩然正當紅,蔡鵬飛已過氣,新科狀元出爐了,群衆們都在期待瑜亮相争的老戲新編。
“願賭服輸啊。”
放學後,蔡鵬飛作勢要逃跑,被江浩然一個猛虎出山,從身後将其撲倒了,按在走廊上。
“得得得,不就兩百塊錢嗎?你至于嗎你……”蔡鵬飛想笑,江浩然這家夥有意思,比很多人都有意思。上個月,他們倆打賭,假如江浩然能撼動本班第一,也就是蔡鵬飛的地位,蔡鵬飛就奉送一個月的零用錢。1999年,兩百塊能幹的事多了去,蔡鵬飛卻絲毫不心疼,因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從書包裏抖出了一個大塑料袋,江浩然嘿嘿一笑,打開看,才發現都是一塊,五角,還有兩角,一角……
“操,你這存了多久啊?”江浩然皺着眉,那表情是對着肉不能吃,對着錢不想拿,對着人很想打。
作為聰明人,蔡鵬飛從小到大最大的感受就是孤獨,其他人都在看葫蘆娃的時候,他已經飽讀詩書,出口便是“不學者,雖存,謂之行屍走肉耳。”
蔡鵬飛還記得,剛從小學畢業那會兒,一進新學校,籃球場上總是盤踞着肌肉男兒,不僅有初中生,還有高中生,有時候,還有成年人。江浩然就混在那堆人裏邊,有時候還請前輩們喝點兒飲料什麽的,本質就是套近乎,偷技術,美其名曰:交朋友。
班上打籃球的越來越多,很快,江浩然也加入了其中,有一天,他主動走到正在埋頭苦讀《金瓶梅》的蔡鵬飛的面前,問:“打球嗎?”
蔡鵬飛開始學習打籃球,和江浩然在球場上相逢時,江浩然已經是出了名的“他在,板就在”。但凡有江浩然在,女生的歡呼聲就是黃河流水,滔滔不絕。沒有什麽比這更氣人的了,女生們壓根不懂什麽是籃球,她們不過充當了掃把星的角色,有她們在,蔡鵬飛百分之九十九射不中。
“越想中越不中,你千萬不要勉強快攻……”
“你在練投籃啊?”
“那什麽,你這個手勢不太對唉……”
“你不看CBA吧?我們國內的訓練方式可能更适合你,你把手肘內側一點兒……對,這麽投是醜,不過,特別适合你,管用。”
忘了從什麽時候開始,江浩然變成了蔡鵬飛的私人籃球教練,有技術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江教練更擅長還是用金錢收買人心,而且嘴巴甜,抹了蜜似的,形容蔡鵬飛,他選擇了一個再适合不過的詞:超然。
不過,蔡鵬飛真正喜歡上江浩然,還是在初三畢業時,江浩然找了幫混混砸了音樂老師開的鋼琴行之後。這事兒,其他人不明就裏,蔡鵬飛卻清楚得很。痞子蔡除了關心國家大事,軍事政治歷史門門通,對民生的關注度也是其他人比不上的。江浩然的老爸出軌了,一個所有人口中的好男人,不止江浩然的老媽愛,這也很正常。可江浩然不這麽想,他作為一個品學兼有,人模狗樣,運動能力超級好的大校草,竟然因為老爸找小三這麽點兒破事兒,就被打擊得一蹶不振,這脆弱是不理性的,是完完全全的感性驅動。高一摸底考,江浩然考了個全班倒數第一,還沾沾自喜,有點兒像日本漫畫《GTO》裏頭那些壞學生,壞歸壞,可缺愛才是他們的共性。可江浩然不缺愛,他是太愛了,聰明歸聰明,可在感情上異常的脆弱,較真兒,故而蔡鵬飛欣賞他,因為好男兒至情至性,蔡鵬飛自己就是太“超然”了,想擁有而不可得,所以孤獨吧!孤獨是蔡鵬飛這種人的宿命。
“對了,你最近怎麽回事呢?”
“什麽怎麽回事。” 江浩然還在忙着數硬幣,天都黑了,蔡鵬飛有點兒擔心,他這樣執着,不是耽誤自己回家玩電腦嗎。
“你怎麽突然想通了?不和你爸媽作對了?”
“我什麽時候和他們做對了。”江浩然堅決不承認,這麽說,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這麽做,傻得很。
“那你幹嘛?別告訴我你就是為了贏我這兩百塊。”
“你覺得呢?”江浩然擡起頭,眉毛揚了揚,在昏昏暗暗的天色下,蔡鵬飛卻看得呆了呆,兩人的距離非常近,江浩然還沖他笑了笑,問:“說話啊?沒看過帥哥啊?”
“我覺得你可能是有情況了。”蔡鵬飛諱莫如深的說法一如他深不可測的情商和智商,電光火石間,就掐準了江浩然的脈門。兩個好兄弟面面相觑,勝負于夜幕降臨時又見了分曉。這一次,江浩然輸得很徹底,蔡鵬飛他媽是個神算子吧,也可能,是他肚子裏的一條大蛔蟲。
“我是有喜歡的人了,所以說,以後我不能再輸給你,我不能讓任何人再贏我,我必須保證,他心裏我最牛逼。”
江浩然長嘆一口氣,非常非常嚴肅地把雙手按在蔡鵬飛肉墩墩的肩膀上,那種感覺像是在用動作表達自己的心,使多大的力,就代表了多認真,還多少有點兒話裏有話,威脅的意思:“你明白嗎?”
“我明白。你完蛋了。”蔡鵬飛笑了笑,用心體會着愛情帶給江浩然的變化,可能對江浩然來說,感情才是最好的動力吧。
“我不敢想象你這麽喜歡一個人,你失戀的那一天,我會給你準備好一把刀,你肯定會殺了人,然後自殺。”
“那你準備刀幹嘛?”江浩然不否認,看着遠方的烏雲和一絲殘月,出聲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拜托你菜包,你一定要阻止我走極端。”
“我阻止得了嗎?”
“阻止不了。你就把那個人拉走,我可以傷害自己,不能傷害我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