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真不去英國啊?”

體育課上,江浩然和付純正好分到一組考俯卧撐,江浩然的汗滴滴答答地流到水泥地上,付純在,他必須不要命。

付純卻在想,這麽多汗水,你都滿分了,還做啊,讓我們連及格都困難的,怎麽辦?

“不去。你想去你就去啊。我不去不代表你就不能去。”

話雖這麽說,付純還是希望江浩然不要去,下個夏天,他們就在一起快一年了,才熱乎起來,分開會想的。

“那我真去了啊?”

江浩然一往下,付純就吸氣,生怕他要破紀錄,出這種風頭,多招人煩啊!

“你去呗。”

付純擡起眼,見江浩然正在看着自己,那眼神,明明白白的兩個字:留我。

“我支持你去,你去了,我好專心打工,不用晚上應付你……”

“又撒謊。那我出錢,你和我一塊去,快說好。”

“好啊。不過你出得起嗎?還有我不打工的損失費呢。兩萬多塊錢,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說拿就拿得出來吧……”

“這你別管。”江浩然拍拍屁股站起來,大笑着,下午陽光這麽強,都不如他的笑容有力量,付純一時間被晃花了眼睛:“我辦事你放心,就當這次的英國之行,是我們倆的蜜月吧,寶貝兒。”

江浩然的辦法其實就是找爸媽,好一個伸手黨。

“不行。”他媽媽被兒子的急公好義感動了,不過,宋江這位及時雨,江浩然的媽媽想,還不是娶了那個閻婆惜。

“是男生!什麽閻婆惜啊。你腦子有點亂。”

“男生?”他媽媽柳眉倒豎着:“男生也不行。你平常花錢還不夠多?這個錢你給了,你同學還嗎?他爸媽同意他和你借嗎?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江浩然,你還沒掙過一個子兒呢,怎麽就視金錢如糞土了,當自己是李白啊,千金散盡還複來?”

“喂,你一個包就多少錢了,施舍我一點不行嗎?”

“我是我你是你,等你活到我這麽老,再和我讨論消費觀,價值觀的問題。”

江浩然垂頭喪氣地回了房,和女人吵架,他心想:我不屑。

沒辦法,還有別的路子嗎?

話放出去了,錢無論如何要弄到,江浩然想起平常那些和他借錢的哥們們,下了老大的決心,卻在打第一個電話的時候就捋不直自己的舌頭,結結巴巴地:“喂?哦,在打游戲啊,哦,我沒事,我就……啥?你說你幾天吃泡面了,你家沒人?你爸媽出差也不給你留錢?我操,你上法院告他們去啊!告他們虐童,嗯!”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沒要回來一毛錢,這就算了吧,還倒借出去一千塊,搞得他哭都哭不出來,正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他不愧是英雄啊。

報名即将截止,付純出國的費用還沒籌措到,江浩然只好動用自己和蔡鵬飛的私人關系,讓蔡鵬飛先把付純的名字加上去。等到了時候,江浩然心想:錢自然會來。

“你和他什麽時候好上的,他自己不來報名,你替他出面?”蔡鵬飛一手一個大肉包,他已經快一百六十斤了,還打算繼續,朝一百七十斤進發。看得江浩然一陣反胃。

“我和他好用不着你管,反正你把他名字加上去,我就喜歡朋友多,熱鬧,嗯哼。”

“還嗯哼呢,你心虛了。”

和江浩然一樣,蔡鵬飛近來也在為花錢不自由而苦惱不已。有個網絡生存大賽在北京舉行,他很感興趣,就是路費有點兒讓他犯難,他爸媽都反對他上網,一個月零用錢兩百塊,還不夠他到網吧包月呢。

好在有江浩然這樣的財神爺在!一把揪住財神爺的書包,蔡鵬飛噴着一嘴肉包子味兒,被江浩然嫌惡地推開:“你借我點路費呗?我寒假要去北京玩,吃住都不用我出,就是飛機票……”

“媽的,你不能坐火車?還飛機呢?我送你上天,更快。”

他們倆打打鬧鬧的時候,付純輕飄飄地,如同仙女下凡一般,從男廁所出來。剛解完手,仙女的表情是過分放松的,冷不丁地,朝抱在一塊兒的江浩然的蔡鵬飛瞥了一眼,就那麽一眼,像一塊平平靜靜的湖泊,在枯冷的冬天,還散發着一絲沉沉的死氣,卻讓蔡鵬飛暗暗地心驚,也許在那波瀾不驚的表面下,是嶙峋的怪石,是凸起的險峰,不正常。

“喂,浩然哥,你覺不覺得付純他看我的眼神非常有敵意?”松開了江浩然的書包,不待他回答,蔡鵬飛自顧自地接着道:“哦不對,不是對我,是對你,他對你有敵意……”

“胡說八道。”江浩然笑了笑,在他的眼中,心上人的一切都只和一種意有關,那就是愛意。什麽敵意啊?蔡鵬飛這叫沒經驗。

“不過,他最近真的很奇怪,衣服越穿越好了,鞋子也越來越貴……有點兒接近你了喂……”

蔡鵬飛怪怪的眼神讓江浩然提防的同時也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好看吧?”

“OK的啦。”

“嘿嘿。”我買的。

“你笑得這麽主動幹嘛……我們還是再說說路費的問題……”

大年初三,江浩然跟着他爸爸他媽媽回老家了,付純的日子卻一下子難過起來。

成績越來越差,其他人都在為前途奮鬥的時候,他必須先生存下來。過年了,要債的人就堵在他的家門口,他的鄰居因為幫他說了幾句話,被人揪住亂打了一通。這個廣東人,付純本來就對他沒有好感,現在再欠了他一份情,還得負責送他上醫院……真倒黴。醫藥費怎麽辦?付純想,我可沒有錢,是他自己要幫我說話,不關我的事。

少年們就這樣在環境的塑造下漸漸長大了,哲學家們試圖弄清個人意志是否真正存在這個大難題,可即便它真的存在,也不過是加諸了像付純這樣的少年們的痛苦。為了繳鄰居的醫藥費(鄰居也沒錢,付純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被醫院給推出來),付純把江浩然送給他的衣服、鞋子一股腦都低價賣到了當地的二手市場,拿到錢,他一身的輕松。在鞭炮聲中迎來了又一年,太陽再升起的時候,街面上呈現出難得的肅靜,一地的鞭炮皮,紅得像從魚身上剝下的鱗片,不知從哪兒,傳來了什麽東西被燒焦的味道,和死屍被扔進了焚化爐中差不多。付純靜靜地看着,聞着,太陽光灑在他臉上,那一絲絲試圖貼近他的溫度反倒叫他打了個寒噤。他搞不明白的是,不過是又一年罷了,這究竟有什麽好慶祝的呢?

與此同時,江浩然在老家拿紅包拿到了手軟,他憑借實力說話,再次從蔡鵬飛的手中奪下了魁首,這就足夠讓他風光一陣子。紅包的錢一半分給了兄弟姐妹,另一半前所未有地封存在了抽屜裏,正如他料想的那樣,等時候一到,錢自然會來。

“你衣服呢?怎麽又穿這身了。”

新年假過了一半的時候,江浩然終于回到了付純的身邊。他看上去神清氣爽,好像又拔高了一截,下巴上一片青色的,剛刮過胡子。

“哦,我賣掉了啊。”

付純把事情的經過大致給江浩然講了一下,江浩然深吸了幾口氣,咽下了一肚子不滿,臉色漸漸恢複了冷靜,說:“那也不用賣衣服吧?”

衣服就算了,球鞋是江浩然的最愛,每一雙都承載着回憶,而且是不可複制的獨家的回憶。

“哦,對不起。”付純輕描淡寫的态度,心想的是,好奇怪啊,這你送我的吧,送了我的就是我的了,我要穿還是賣,你管的着嗎?

“算了,賣了就賣了吧。下次別這樣了。”

江浩然提着兩個大袋子,是送給付純的新年禮物,裏頭大多數是吃的,還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他像個包養情人的老男人,付純生活的方方面面他都考慮得異常周到,哪怕是衛生紙,他也買了最柔最軟的,像照顧一個小嬰兒。

“以後不準再這麽傻不溜丢的了,嗯?需要錢你給我打電話啊。你不會連打電話的錢都沒有吧?”

親是親,愛是愛,可江浩然就很喜歡損他的心上人,每每惹得付純生氣了,抱住他咬一頓,很爽很爽。

“有啊。不過當時有點心煩,不想也傳染給你呗。”

付純按捺着性子,江浩然可越來越像個主子了,愛親就親他一下,愛笑就笑他一下。他坐在靠窗的竹椅子上,陽光白花花的,他眨了一下眼,一盤洗好的,連水珠都擦得幹幹淨淨的草莓已經被放在了他面前的破桌子上。那漂亮的顏色簡直像是人工的,表皮是紅嘟嘟的,草莓籽是金黃色的,葉蒂全摘了,個頭倒不大,據江浩然說,大的那些打了藥,當然也不小,小的是發育不好的,表面上浮着一層細小的絨毛,濃郁的果香既甜美又清新,美好到了讓人不忍心吃的程度。

“你對我真好。”

付純吃了幾顆新鮮得不能再新鮮的草莓,笑容也再度出來了。這樣子,江浩然的心也放下了不少。其實,買一盤草莓又有何難,難的是他還親自洗,親自擦,親自摘,這一系列的過程,不過是因為---

“寶貝,想死我了,快幫我弄弄吧。”

“色狼。一斤草莓而已。我身價高着呢。”

兩個青少年在光天化日之下宣淫,付純是半推半就的,似乎對于如何勾引男人的性沖動,他天生帶了慧根。而江浩然則在他年輕而姣好的肉體前,失去了所有的面子,巴不得叫他一聲姑奶奶,求你給我吧。

“我才不當你姑奶奶。”

“你就是姑奶奶。姑奶奶。”

同志間的性愛,不進行到最後那一步,總像是在隔靴搔癢,不盡興。江浩然是一個進攻的高手,可是,付純一直把他進攻的道路給堵得死死的,不論他怎麽求,怎麽哄,付純的那兩條腿就是不肯分開,終于,他低吼一聲:“你怕什麽?怕我要了你,又不要你?!”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鋒利地插進了付純的心窩子。

“我沒有。你要來就來吧。”

付純閉上眼,張開腿,一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死樣子。

“誰要你這樣了?!”

江浩然大怒。

“你到底來不來啊?不來的話,我還要去喂狗。”

鄰居生病了,這陣子,大黃是付純在照顧着的,江浩然聽罷冷笑道:“我也很像那條狗,就等着你喂我一根骨頭,再想要點肉就是招人煩,對吧?”

“随便你怎麽想,你要自認狗我不攔你。那你吠兩聲啊?”

“操!”

穿上褲子,江浩然踢了腳地上的蜂窩煤,摔門走了。

付純緩慢而認真地把被江浩然踢得粉碎的蜂窩煤全都掃進了畚鬥,江浩然的玩心重,他清楚,愛情什麽的,說穿了也不過是江浩然玩的一種方式。而被玩的感覺是很難受的,把自己捧上了天的,是江浩然的那雙手,當他撤開手的時候,自己就會狠狠地摔下來,因為主動權不在自己這兒,即便此時此刻的江浩然用情更多,又怎麽樣?

更何況,付純也已經很喜歡,很喜歡江浩然了。

可沒過幾分鐘,江浩然又回來了,他的厚臉皮總讓他找着臺階下,健壯而有力的胳膊把發懵的付純整個人抱起來,大闊步地沖向了卧室,霸道地摔上了床。

“我……操!”付純叫起來,龇牙咧嘴地揉着後腦勺。

“操,真摔疼了?”

“你摔一下試試啊!”

“你抱得動我嗎?”

江浩然可愛又可恨地笑了付純長到了一米八,可身板還是沒有用,胸膛很單薄,手臂也細,從背後看,甚至像一個抽條的大姑娘,讓人看着就想抱上去。

“你真的想做,不需要這樣。”

付純一顆顆解掉自己的羽絨服扣子,又脫掉了毛衣,接下來,是一件有點難看的棉毛衫,露出少年人的身體,光滑卻稚弱,脖頸微微地發紅,在晨光下,美到了讓江浩然屏住呼吸的地步。

“有這麽好看嗎?你的身材比我好多了,你對着鏡子看自己,不是更高興?”

江浩然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微笑道:“也許你并不完美,但是,情人眼裏出西施,我認定你了。”

“就你完美。”付純也笑了,又有點兒說不出的感動,完美這兩個字真的和自己無關,假如江浩然願意上他這個當,他也犯不着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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