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表面上看,阮悠游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男性,他像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同齡人一樣剛染上了煙瘾就養成了一副老煙槍的惬意和自得,和十個以上女同學傳過緋聞,仿佛融入進異性戀這個主流群體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哪怕是看AV他也能夠做到一直盯着女的,少瞄幾眼男的,就像一只習慣了山居歲月的花貍貓忽然人模人樣地走在了陽光明媚的大街上,它當然會本能地想念自己已經縮進了尾椎骨的尾巴,但尾巴太長了終究不是什麽好事,作為柔弱的小動物,這點自我保護的意識同樣是一種本能。
本能,這個詞對于同性戀來說格外有意義,究竟同性戀是後天的還是先天的,生于八十年代後的同志群體似乎永遠無法擺脫自我認知的困惑,不論是身體還是心靈,性向抑或是身份,BEING GAY,這絕對是值得一輩子思索的問題。阮悠游第一次接觸到同志這個詞是在王小波寫的那本《他們的世界》裏,同性戀不是變态,但被社會認為是變态,阮悠游沒有為自己的性向自卑過,但是做自己需要太多太多的勇氣,也許窮其一生他都無法讓內心真實的那個他走到陽光下。每當他經過了一扇櫥窗,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片刻,當他發現鏡子裏的那個人是這麽的漂亮,年輕,恰如電影中走出來的美少年時,他會喜形于色,又迅速地恢複無動于衷。
就這麽活了十七年,高中生活的枯燥和乏味真的快把他悶死了,好不容易逃到了英國,沒想到學校又是安排他們住在本地家庭,又是三令五申地不允許單獨外出的,那麽請問,這和坐牢又有什麽區別?只不過窗戶開得大了那麽一點罷了,四面牆還是四面牆。他獨自去偷歡的計劃算是撲了個空,對生活的不滿眼看着就要揭竿而起,而江浩然在這時候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自信地走近了他。
阮悠游摸不清對方是什麽路數,只能憑本能辨別出彼此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當江浩然挨在他身上時,他低下頭就能聞到對方毛竅散發出的那股男性特有的汗味夾雜着一絲一縷的煙草香,這令他怦然心動的同時也夾雜進了少許的不安。他警告自己別主動,別太主動,驚喜歸驚喜,過早地暴露自己是不明智的。做同志猶如做地下黨,如何接頭是個大難題,又仿佛一艘迎接激流和險灘的夜航船,危險的信號燈在暗夜中閃爍着,可是由于沒有雷達,船身終于還是撞向了礁石。
從劍橋回到倫敦後,阮悠游忙着替家人和朋友購買紀念品,凡是女人喜歡的他都喜歡,包,鞋,沐浴乳,香水,曲奇餅,英國設計MADE IN CHINA的卡通紙巾包……這并不代表他的審美就完完全全傾斜向女性的那一邊,男人會着迷的諸如皮革制的鑰匙扣,紀念幣,貝克漢姆簽過名的球衣,智力玩具,還有酒,他也搜羅了不少,只要行李箱還沒被塞滿,他就要買。在一家專門賣面具的意大利人開的店裏,江浩然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舉着一塊黃金面具擱在臉上,搖曳的燭火忽明又忽暗,暗香曼妙,阮悠游穿着一身黑,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絲絨,複古的兩片,珍珠和刺繡裝飾成的黑扇子,透過了狹長的空洞,他見到有人推門進來,随之而來的還有滾滾的熱霧,像是岩漿噴湧進了冰窟窿,江浩然笑着看着他,也穿着一身黑,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一艘船命中注定就會撞上一塊礁石,逃不掉,也走不了。
“我送你吧。”
付賬時,江浩然先他一步掏出了錢包,壓根不給他一點反對的餘地:“你戴着很好看,很适合。”
“不用。我們又不熟。你錢多的話,去捐給慈善工程好了……”
“你怎麽這麽堅持熟不熟的問題,再說了幾分熟才算熟?牛排五分熟就能吃了。”
“那我們就是一分熟,九分生,約等于生。”
“how much is it?”江浩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開口一句凡是中國游客都學會了的英文日常對話,如果不是江浩然的口音太過蹩腳,阮悠游大概已經被他的霸道取悅了。徑自走出了店門,一陣夏日裏的微風拍打着阮悠游,他站在陌生的街角,慢慢地沿着那一排排精致的小店向某個方向走,腳步聲告訴他,江浩然已經追到了他身後,他于是悄悄走得更慢了一些,直到對方沉默地走在自己身邊,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提。
“你沒有女朋友嗎?把那個面具送給她吧。”生平頭一次按捺不住春心,阮悠游在想怎麽把這麽八卦的問題問得不那麽八卦。
“有。”江浩然點了點頭,并不在意的語氣:“她不喜歡這些。而且也不怎麽适合。”
“哦,那你就賣給我吧。多少錢?”
“怎麽了?還得是沒女朋友的人才能送你東西是嗎?”江浩然揚了揚眉。
“沒有啊。我這不是第一次收到同性送的禮物麽?手足無措不行嘛。”
江浩然聞言看着他,黑眸中透出了一絲笑意。
“你笑什麽?”
“怎麽了?”
“笑起來又不好看。”
“是沒你好看……不過作為第一個送你禮物的男性,我真挺榮幸的。”江浩然恬不知恥地說,拉着阮悠游同學的肩像是抱着他一般。
被一再地調戲,阮悠游忍受着越發鼓噪的心跳,眼睛向左看,一家裝潢別致的書店內擺滿了二手的愛情小說,天花板上懸垂着造型比真實更誇張一點兒的紙折的白鴿子,就這樣回避向右看,只因為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眼神一定會暴露他內心真實的自我。
“你燒還沒退吧?怎麽跟軟骨頭似的老靠着我幹嘛?”
“我也以為自己好了,結果剛一看到你就開始燒,我都不知道我怎麽了。”
心髒在胸膛中豁然加快了跳動的速度,阮悠游既抗拒又有些害羞的目光一碰上江浩然那雙幽深得無法觸底的眼睛便像是被蜜蜂蟄了似的迅速地閃開,拿出一貫不耐煩的腔調,罵了聲有病就吃藥,使勁一捅胳膊肘,沒想到江浩然徑直向後倒,碰一聲屁股坐在了下水道的蓋子上,看着他的眼神瞬間變成了訝異和憤怒。
兩人都下意識地愣住了,目光從上往下從下往上來了個兩點交彙,氣氛簡直說不出的僵。載滿了游客的雙層巴士一路歡聲笑語地過去了,相機對準了江浩然和阮悠游,只見阮悠游張口無言的模樣頗有些平常見不到的緊張和內疚,他猶豫了再三,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江浩然已經先開口,表情放松了下來,略帶一絲揶揄地問:“愣在那幹嘛?把人撞倒了扶一下總會吧?”
“……”阮悠游伸手想把他拉起來,手心剛碰到江浩然的手心,對方一手的冷汗讓他後悔不已,沒想到江浩然真的還病着,連忙蹲下身,下定了決心以額頭試探江浩然的額頭,一剎那間江浩然看他的眼神又變了,帶着些認真,還有些隐隐的了然。
“真的蠻燙的,你是不是腦子燒壞了,生病還跑出來幹嘛?”
江浩然嗤笑了聲:“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感冒而已不是什麽大病,不過你別被我傳染了,離我遠點兒。”
“?”阮悠游不知道這家夥搞什麽鬼,沒事人似的拍拍屁股站起身就把自己一個人撂在了大街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又一輛雙層巴士開過了,他望着江浩然巴不得逃開的背影,一瞬間眼淚都差點掉下來了。
第一次有和人交心的沖動,結果怎麽樣了?阮悠游狠狠地笑了笑,轉身同樣決絕地朝相反的方向繼續自己的路。此時此刻他自覺是被人避之不及的細菌,到底他媽的誰有病啊?同性戀要是真的能傳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