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電視臺彩排了一天,剛喘口氣,副導演孫瀾又被一堆濃妝豔抹的女選手圍追堵截了,非要他請吃宵夜不可。孫瀾戲谑地說,不準吃,鏡頭都快裝不下你們了,還吃呢?眼角的餘光抓住了那個從不瞎摻和,除了唱歌就是看書複習功課的乖得過分的高中生,當孫瀾好不容易排開群芳往付純站着的角落走去時,付純剛把書包的拉鏈合上,露出一個淺笑,喊他“孫導”。
“要走了?一起去吃宵夜吧。”孫瀾的手掌穿過付純的後腰和書包之間,付純一瞬間挺直了腰背,開着空調的後臺冷飕飕的,人體自帶的熱氣使付純和孫瀾都情不自禁地看向對方。
孫瀾掂了掂那個運動品牌的書包,說:“新聞上天天說減負,你的書包怎麽還是這麽沉,現在的孩子啊……”
他頓了頓,很真誠的語氣:“真讓人心疼。”
付純紅了臉,說我有事先走了,孫導再見。在孫瀾的注視下,他轉身像只羽翼未豐的小鳥飛得讓人心跳加速,生怕它還沒學會成年人世界的危險與殘酷便過早地脫離了巢穴。
和江浩然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聯系了,騎車回家的路上,付純不斷想着他是否已經不要自己了,被這個想法蟄痛時,他習慣性地咬了咬嘴唇,腦海中同時又浮現出另一張不那麽帥氣但也不讨厭的臉。
付純把孫瀾和江浩然作比較,他的結論是江浩然更好,可孫瀾也不乏吸引力。他還很年輕,把一顆心拴在一個人身上實在言之過早,不過眼下比談戀愛更重要的還是即将幾天之後舉行的半決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住這次機會,該不該對導演和副導演溜須拍馬。付純不無戲谑地想,學校花這麽大力氣教授語文數學英語,為什麽不開設一門拍馬屁的課程?這才叫真正的中國特色!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本質其實是各取所需,付純既不會因為有人追自己而高興,也不會因此而不高興,他自認為心靈年齡早就超越了其他同齡人,一早摒棄掉了那些浪漫而多餘的想法,不是他不想單純,而是他根本沒有選擇。
又過了幾天,電視臺安排選手們到B市拍MV,孫瀾沒有出現,聽說是生病了。付純在外面曬了一整天,回酒店發現要做的暑假作業還堆積如山,心想着江浩然可爽了,到英國指不定又會遇見什麽美女啊帥哥。他想着想着不禁笑起來,想見到江浩然的欲望片刻間泛濫得無法收拾,當孫瀾給他打電話時,他還以為是來自大洋彼岸的國際長途,遲疑了片刻,說,是你啊。孫導。
孫瀾的嗓子有點啞,卻反問付純有沒有記得擦防曬霜。付純聽着他和自己唠嗑,就是不提為什麽把原本打給導演的電話打到了自己的房間,成年人不把話說破的作風讓付純感覺煩躁,挂了電話後,他迫不及待地撥了江浩然的手機,思念仿佛一股沖破了大堤的洪水,之前所有的忍耐直到這一刻終于都前功盡棄。
嘟嘟嘟的忙音響了幾聲,那頭沒人接。付純失落地想:他總不會還在生自己的氣吧?時間就沒把他治愈好?估計是和蔡鵬飛在一塊,蔡鵬飛看着老成,其實也就是個自以為是的孩子。他知道江浩然很有可能也有追求的對象,可他信任江浩然,那家夥招人歸招人,畢竟是那樣一個曾經幸福過的家庭培養出來的男孩子,內心高傲所以對自己的要求不會低于任何人,在對待感情上,自然也比他這樣的小老百姓更無所保留。他沒想過倫敦位于北緯51,月亮感覺離高樓更近一些,視覺上就顯得更大更亮了,誰都會有點兒化身為狼的沖動。
江浩然一行人前往徐志摩筆下的康橋,其實康橋是許多許多橋,說不清是哪一座,哪一座都秀麗,都別致,在劍河上,平底船載着一群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只聽一只長篙滑過了水,蘇菲學姐聲情并茂地背誦着:“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裏的豔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你想做誰的新娘?”和蘇菲要好的一個女孩子打趣地問,衆人皆笑了,眼瞅着江浩然一臉漫不經心的微笑,蘇菲哼了聲,還沒忘記上次的不愉快,自顧自坐下拉拽着長裙上的褶皺。
“怎麽不背了啊?學姐你以後應該報播音主持專業!”蔡鵬飛難得搭腔,清了清嗓子,和江浩然對視了一眼,江浩然心領神會,接續道:“悄悄咪咪兒地我走瓜了,就像我悄悄咪咪兒地梭起來,我輕輕兒地甩哈手杆,啥子東西都不想帶走!那河溝頭的柳樹,是下坡坡太陽中的新婆娘,波浪裏頭的影影兒,在我的心窩子裏頭打旋旋兒!稀泥巴高頭的青苔,滑不溜鳅在水頭瘋叉叉地的亂板。在康河壩頭的波浪裏頭,我巴不得是那一坨亂草草……”
江浩然背的毋庸置疑也是《再別康橋》,聽起來卻像是苦中作樂的農民工在挑扁擔拉活兒,蘇菲一邊罵江浩然煩人,一邊笑成了一朵花。
“就是嘛。你煩不煩。”蔡鵬飛捏着嗓子說。
“嗯。我煩。我最煩。”江浩然閉上眼,傍晚的溫度漸漸流失了,不知這樣在劍河上浮浮沉沉了多久,他再睜開眼時,天的上半部分是朦胧的淡紫色,下半部分是旖旎的緋紅色,月亮縮成了一顆小米粒兒,在東南方睡着,又似是一個純白無暇的小嬰兒。是榆樹麽?還是榉樹?莊嚴地伫立在橋頭,與斜倚的垂柳一塊兒交織而成了詩人筆下的世界,枝枝蔓蔓仿佛教堂玻璃的花紋般,卻比花紋更缺乏秩序,更富含淩亂的美感。從樹蔭中眺望到某某學院的一角,頂樓的廊柱之間相隔的镂空的部分在天色的渲染下如同鑲嵌着藍紫色的玻璃,顯得無比神秘。不遠處建築物點着的燈火星星點點,黃色的像是黃銅的光澤,又像是貓眼,溫柔地照亮了蜿蜒曲折的劍河。
霧漸濃,一個男孩乘着船從他身旁經過,推開了柔情脈脈的水波,他和那男孩已不是第一次見面,彼此都認識了一般,眼神還在接觸中,船和船就這麽交彙又分開了。
“我上次說的就是他,”蘇菲小聲說:“就是他被偷了錢包,A大附中的,這次和我們一塊來夏令營。”
“什麽被偷了錢包。”蔡鵬飛八卦地問。
一片竊竊私語聲中,江浩然目光緊追着那艘駛進了橋洞的小船不放,倏然站起身:“嗨!前面的同學!是A市的嗎!”
一個綁馬尾的女孩子馬上起立回答道:“是啊!我們是附中的!你們呢?”
江浩然笑了笑,距離漸漸又拉長了一些,那邊船上的人逆着光看不清他長什麽樣,只見一個人影在灰藍的夜色下顯得越發的高瘦,嗓音倒是挺好聽,卻有種說不出的欠扁:“聽說有附中的哥們兒被偷了錢包!我們是南彙的!向你們致以最真誠的慰問!”
“謝謝了!”女孩接着揮了揮手,指向那個被江浩然用目光鎖定住的男孩,他就是江浩然慰問的對象。船身順河輕輕地一颠簸,男孩的眼睛和鼻子和嘴巴在江浩然的眼前也順着上下搖晃了一下,雲層中游走的月亮在男孩的臉上閃過了,江浩然動也不動地凝視着他,相彙的那一刻,伸出手握着對方的船身,把那船除了男孩以外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不好意思。”江浩然一臉嚴肅地說:“後面有人推我,我不是故意的。”
蔡鵬飛剛想躲得遠遠的就被江浩然踢了一腳,他只好配合地點了點頭:“我也不是故意的……”
“他真不是故意的,慣性比較大。”
“是,我慣性比較大。”
男孩看了看江浩然那張玩世不恭還有點不懷好意的臉,目光中透出一絲不解和訝異,剛想說什麽,慢板一般的流波再一次将他帶離江浩然的身邊,遠遠飄來了其他人的笑鬧聲,那個紮馬尾的女孩子特別大聲地問:“阮悠游,你認識他嗎?”
“從來沒見過。”
放屁。
江浩然心想,一個月內見了三次,不承認是嗎?知道什麽叫欲蓋彌彰嗎?
兩撥人先後上了岸,A大附中的人在商量最後這幾天做什麽,去哪兒玩,江浩然故意裝作對他們置之不理,也許是劍橋的校園很迷人,月光映照在亨利六世的青銅雕像上,他裝着裝着就成了真的不在乎。走在那些歷史幾百年的建築物中,哪怕是一塊磚頭都顯得比一般人更具有智慧,這啓發了他對未來人生的期待。身為一個男人,除了情愛肯定還應該追求點別的什麽,自小到大培養出來的優越感支撐着他哪怕是到了世界上的任何名校也絕不自卑,可自信是什麽?在那個年代,一個中國人一旦踏出了國門都會思索諸如此類的問題,除非是那些打算瞎混過一輩子的,那叫做鍍金。
“你一個人跑哪兒去了?”
到了集合地點,蔡鵬飛和蘇菲早就蹲等得不耐煩,江浩然也很不好意思,他就是迷路了嘛!英語不好就是不方便!
“你們怎麽不上車?”
“車壞了。”蘇菲翻了個白眼, 江浩然“哦”了一聲,很自然地問:“那怎麽辦?還有別的車?”
蔡鵬飛有點兒看穿了他,不接他的話茬,他只好又問:“附中的人呢?已經走了?”
“沒呢。你說得對,擠一擠應該可以。”蘇菲跑去做接洽的工作,蔡鵬飛和江浩然對視了一眼,擺着手說:“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編故事。”
“怎麽說話呢?”江浩然有點刻意地板着臉:“我又不是做賊。走吧。晚了怕沒位子坐了。”
A大附中一行不到二十人,加他們三十個,一上車噪音放大了數倍,語文好的同學抗議說這是在雀占鸠巢,一些男孩自覺地站起來讓女生坐下,但也不是全部,江浩然走到那個已經見過三次卻拒絕和自己說一句話的男孩兒的面前,“嗯”了聲,男孩自顧自地打game boy,他厚着臉皮又“嗯”了聲,特像個神經病。
“你有事嗎?”阮悠游頭也不擡地說,手指在上下左右鍵上不停地摁着:“我們不認識吧。你是不是感冒了?嗓子癢?”
“怎麽不認識了。”江浩然勾起了唇角,俯視着男孩潔白的脖頸和幾乎袒露在外的漂亮的鎖骨,左手撐在男孩的座位後:“附中的楊子魚和我從小一塊長大的,你認識楊子魚嗎?認識他就等于認識我。”
阮悠游擡起臉,臉上的表情說白了就是“你以為你是誰啊?”,再對視了一會兒,江浩然臉上的笑容有點兒撐不住了,直到阮悠游再次低下頭,屁股挪了挪,側坐了幾CM,讓他有空間能夠側身進去,可江浩然仍舊不滿足,正好車子發動了,他幹脆放任自己壓在了阮悠游身上,只聽阮悠游罵了聲“SHIT”,剛要把他推起來,可他身上火燒火燎的,呼吸也炙熱得過分,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就像是受了傷的野獸似的很壓抑很痛苦,阮悠游終于松了手,由着他把自己摟緊了,驚訝地問:“你發燒了?”
江浩然閉着眼不說話,懷中人輕輕地掙動,被他霸道地摟得更用力,一只涼涼的手掌貼在他的額頭上,和付純不一樣,阮悠游的皮膚非常的軟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老爸當年包狐貍精的回憶一下子倒灌進腦海,難不成阮悠游是他的狐貍精?!
“你坐好,我去給你拿瓶水。”阮悠游笑出了聲,江浩然被他噴出的氣息吹得耳根子癢癢的,一時又舍不得就這麽把人給放開,結果被大力摁回座位上,只見阮悠游一張臉都憋紅了,氣息也有點喘,兇巴巴地罵他道:“聽不懂人話是吧!老子叫你坐好!”
“謝了。”
沖阮悠游疲軟無力地笑了笑,江浩然勉強挺起背,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沒事,休息會就行。你叫阮悠游?軟YOYO,怎麽聽起來像是奶糖的名字。”
阮悠游挑了挑眉,對他的瘋話不予置評,不一會兒拿來了一瓶礦泉水和藿香正氣水,看着他喝下去以後,又掏出了濕紙巾拆開包裝袋遞給他,這服務出人意料的到位,搞得江浩然心頭一暖,像是被小護士體貼照顧的男病人,有點兒因禍得福的快樂。
蘇菲坐在最前排,聽說江浩然生病了急着去看他,被蔡鵬飛絆住了,說江浩然一發燒腦子就也跟着燒,上了37°2會見人就抱,上了38°會見人就親,蘇菲猶豫了半晌,咬咬牙說:“沒關系,我喜歡他,你別攔着。”
蔡鵬飛啞口無言,頭一次發現女人蠻不講理起來是這麽的可愛,他讪讪地讓開了,心裏頭多少有點兒羨慕和不爽。
再一次回到倫敦已經是深夜了,司機提議兜去千禧橋看看夜景,遠遠的,仿佛恐龍骨架一般的大橋通向了TATE藝術館,燈光投射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如夢似幻地映入了少年們的眼簾。
河畔的風既潮濕又溫暖,不少人拿出了相機,在一片銀色的閃光燈中,江浩然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只見被蘇菲擠得不得不站了将近兩個小時的阮悠游一臉無語,忍受着此起彼伏的咔嚓咔嚓聲,江浩然頓時恢複了自己對弱質男流一向的憐惜,喊了聲“YOYO”,問他累不累,站起身走到了他身邊,命令他過去坐下,別傻站着了。
“好點沒。”阮悠游問,蘇菲顧着拍照片,刷刷刷按快門按得可興奮,江浩然朝他露出一個很無奈的笑容:“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江浩然。”
“你爸媽是不是特別希望你去當古惑仔?取這麽個名字。”
“你聽不清?”江浩然湊近了一點,嘴唇對準了阮悠游的耳垂:“是然,不是南。”
“那你也聽好啊,然,我是悠游,不是YOYO。”
正當江浩然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被燒壞了時(否則為什麽阮悠游同學捉弄他他還覺得特舒服),千禧橋已經離他們越來越遠。蘇菲放下了相機,埋怨只開放了三天就暫停通行了,在千禧年不能在千禧橋上走過,這真是一個遺憾。
“有遺憾才有期待。”江浩然的語氣十分淡定,在他身上顯然有一種有別于其他毛手毛腳的小夥子的成熟和強勢,阮悠游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發現剛才還對自己挺熱情的家夥此時此刻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叫人猜不透的距離感,YOYO同學暗罵了自己一句神經病,這個世界上哪來這麽多同性戀呢?別他媽淫者見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