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阮悠游什麽也沒做,但他就是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那天夜裏,當一束手電筒的光線筆直地射向他的臉時,他就三魂不見了七魄,一瞬間懵住了。有人抓他的頭發,把他摁在臭烘烘的牆上,他壓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揮出那一拳的,因為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下一刻他已經被一腳放倒了,拳頭擊中了他的下颌。

那種感覺……就好像他根本不配做人似的,他們沒把他當人看。他的尊嚴被剝奪到一絲不挂。事後他又想到了個另一個比較漂亮的說法,他心底的某一角崩塌了。

當一個年輕人發現暴力竟然是國家賦予的一種權力時,他會憤怒、震驚、懷疑、接着便憎恨,最後才是悲哀。

“你為什麽去鷺島公園?你一個學生,這麽晚不在寝室也不在家,去那兒幹嘛?”

被揍得鼻青臉腫,阮悠游沒怎麽反抗就交待了,他本來是要去老師家補習的,鷺島公園在他必經的路上,之前那麽多次他都沒有進去,偏偏這一次他進去了。

“為什麽這次去了?是不是有什麽壞人帶你去的?”

阮悠游搖了搖頭,沒什麽可招供的,因為唯一的壞人就是除了住在他心裏的那個他自己。喜歡男人喜歡了這麽多年,阮悠游第一次感覺到放松,徹底的放松。

很多事情也許是注定的,如果不是在英國被江浩然“耍”了一次,如果阮悠游沒有懷抱過希望又遭遇過失望,那麽他不會像一根被點燃的火柴,那麽迫切地想要燒壞自己,也不用經歷他這輩子最大的噩夢。當然,江浩然永遠不會發現這件事和自己有關,因為阮悠游永遠不會說出來。

阮悠游不願意被江浩然見到自己頹廢、消沉的樣子,盡管這陣子他沒少怪江浩然。可再一次見到江,他發現他錯了,與其說怪,不如說想。更何況事情已經發生,怪誰都沒用。他被迫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迎來他人生的第一次成長,面對他人面對自我,這大概是他的命運。

吃飯的時候,阮悠游問起那天在機場看見的男生是誰,大老遠地跑去接江浩然,應該是他的表哥或者表弟吧,雖然他們長得并不像。江浩然告訴阮悠游,付純既不是他的表哥也不是表弟,他們是同班同學,長得不像就對了,長得像那就問題大了。

“今天電視臺門口好多人,好像有個什麽歌手大賽。”阮悠游問服務員要來了白酒,給江浩然也倒了一杯,江浩然擺擺手,他不能喝醉,否則眼前這個人再出什麽事兒怎麽辦。

“我聽說有個選手和我們一樣大,才十七歲,已經紅了。”

“是我們南彙的。”江浩然見他喝完一杯又一杯,捉住他的手腕:“你也見過。就是你剛才以為是我表弟的那個。”

“我的酒量很好。你不用管我怎麽喝。”阮悠游看起來并不怎麽驚訝:“原來是他啊。那你今天是來看他比賽的嗎?”

“NO。”

“為什麽?你們班就沒有組個親友團什麽的?我還以為你會是團長呢。”

“又不是什麽大事兒。你不會也是追星族吧?”

“我追的。我幼兒園的時候追過小虎隊。”

江浩然不禁笑了,問你待會想去哪兒,打算叫服務員過來埋單。

“你那個同學挺厲害的,”阮悠游自顧自地掂量着手中的酒杯:“我有個同學的爸爸就在電視臺,他說你同學不僅歌唱得好,關系也處得好,有個副導演不是一般地欣賞他,不管到哪兒他們都形影不離……”

“你喝醉了!”江浩然皺了皺眉,有意識地加重了語氣:“胡說八道。”

“你生氣啦?”阮悠游那雙桃花眼流光潋滟,盛滿了佳釀似的,江浩然略顯一絲不悅地盯着他:“你在故意氣我?”

“我只是說實話。你不過是他的同學不是嗎,沒準你知道得還沒我多。”

“夠了。不可能。”江浩然把錢放在桌面上,将人一把拽起來,阮悠游慘叫着“你溫柔一點好不好!你對我能不能好一點!”,江浩然忽然覺得很好笑,他拼命地把自己灌醉原來只是為了撒嬌?

“不準你買單,我要買。”阮悠游在身上各處搜羅錢包,最後還是江浩然把手伸進他的褲兜裏這才找着了,錢包的夾層裏有一張照片,阮悠游奮不顧身地搶過來,盡管只瞥了一眼但江浩然确定,照片上的男人竟然是他自己!他什麽時候被阮悠游拍到了?竟然還夾在錢包裏?

阮悠游快精神錯亂了!他發現自己又一次陷入了那天晚上那種辨無可辨的境地。他想說我沒有暗戀你,可這照片是怎麽回事兒呢?

“那天車子開過千禧橋……”阮悠游猶豫了一會兒:“你真的要我說出來嗎?”

風從巷子的這一頭吹到那一頭,夜路很黑,江浩然牽着阮悠游走在滴滴答答的屋檐下,殘雨很輕又像是很重,流進嘴裏很苦,江浩然的手心很暖,讓阮悠游從苦澀中又咀嚼出了一絲甜味,那一絲甜味在他的心湖上漸漸地擴散,以至于他無法自如地把手抽出來。

江浩然一言不發地牽着阮悠游的手,就在剛才,他把阮悠游拽出了小飯館,把人按在牆上,又确認了一遍:“你說什麽?你喜歡我?”

他強勢得令人想躲開,可阮悠游并沒有躲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阮悠游只是看着江浩然,眼神是比語言更好的表達。

江浩然顯得很無語,嘲諷地笑了笑:“我這麽有魅力嗎?”

“實話告訴你吧,”江浩然一臉無奈:“去英國的時候是因為我身邊沒人,你只不過是我随便找來打發時間的,我他媽的就是沒人陪太無聊了,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你懂嗎?”

阮悠游怔住了,剛喝下去的酒精在他的胃裏劇烈翻騰。

“是嗎?真的?”

“我騙你幹嘛。”江浩然有些煩躁。

“你真的是那種會因為無聊就随便找個人玩暧昧的性格嗎?”阮悠游抿了抿嘴唇問,天開始下雨,雨無情地澆着他們倆,忽然之間,整個天地仿佛都處在雨水之中,有髒東西流進了阮悠游的眼睛,他強忍着難受,眼淚受刺激流了出來。

只聽江浩然粗嘎地笑了兩聲:“我是什麽性格,關你屁事。”

“如果你是的話你就沒必要揭穿你是,想拒絕我嘛,非得把話說得這麽狠嗎?”阮悠游帶着哭音說,聲線說到後來都有一絲顫抖了:“我又不是你聽不懂中文,你只需要說你喜歡我,但是沒那麽喜歡我就行了。”

“你真傻……我才沒那麽好騙。”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江浩然見他嘴皮子都凍青了,真他媽想一巴掌把他給扇醒過來。

“不是完全了解,也不是完全不了解。”阮悠游張開嘴大喊,雨水混合着淚水,不斷地沖刷他的臉龐,雨霧一層層澆到他身上,像是快把他掀翻,他沖上前,出乎意料地抱緊了江浩然,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早就想這麽做了:“我只了解在我面前的你,我覺得很真實,七情六欲哪個都不缺,所以我才會……才會喜歡你。”

就這麽牽着走到了電視臺門口,誰也弄不清對方究竟在自己的生命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但都舍不得就這麽把手放開。大概感情永遠不止相愛那一種,千絲萬縷的牽絆使人疑惑難道就不能幹脆一點兒,潇灑一點兒,太複雜是否因為太貪心。

江浩然看了一眼停在電視臺門口的保姆車,他知道付純待會就會上這輛車,不知道比賽進行得怎麽樣了,他拿了冠軍沒有。

“我先走了。”阮悠游先停下了腳步,一大堆歌迷從建築物裏蜂擁而出,大喊着偶像的名字,裏頭就有付純的歌迷,她們異常熱情。

阮悠游掙動着被江浩然握在掌心裏的手指:“今天謝謝你陪我過生日。我下個星期就會轉學到別的城市,以後大概沒什麽機會見面了。”

“你為什麽要轉學?”江浩然裝作自己不清楚個中緣由。

“你又來了,我說你這個人煩不煩啊,少關心一點我好吧!我們不……”

看來他已經不發瘋了,江浩然索性幫他說完:“不熟是吧。”

阮悠游很想笑,可實在疲憊,于是假意沉吟道:“昨天是不熟。今天是不是很熟。”

“好好照顧自己。”江浩然略顯嘲諷地掀起了嘴皮子:“別這麽輕易就說你喜歡別人,男人最賤,你要想讓他喜歡你你就得盡量憋着。”

“你這是在把我當成女人教育呢?這道理我比你懂……我對你不就是?不過你管不着我的。你只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不代表就是最後一個。”

江浩然想到有一天阮悠游會靠在別的男人懷裏說什麽我他媽喜歡你是因為你有七情六欲,接着被那個野男人往死裏操,怒火一時堵得江浩然說不出話。

“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我天天想。你信嗎?”

“那就天天想我。”阮悠游像是等待着什麽,直到江浩然主動伸手抱他,他閉上眼滿足地喃喃:“再見。”

幾分鐘後,付純被歌迷簇擁着從電視臺走出來,手捧着一大束百合花。他腳步生風,記者跟在他身後,不斷追問他将來的計劃,被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接連擋開了好幾撥。江浩然眼看着自己的愛人終于在這一天得到了他想要的,以至于根本沒工夫往自己這兒多看一眼,他笑了笑,心想這就是付純,如今純兒的思想已然達到了另一個自己拍馬也趕不上的境界。沒和任何人打招呼,江浩然甚至沒等他最愛的老媽出來,就這麽低調地走入了人群中。今晚他不知怎麽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反正熱鬧嘛有的是,相信今後付純身邊會越來越熱鬧,今天就先放過他自己,明天再當好男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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