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二一開學,蔡鵬飛選擇去了文科班,這大跌所有人的眼鏡,連班主任黃琦也上火了,畢竟小胖子可是被她寄予厚望的狀元人選,可蔡鵬飛自己的主意很堅定:文科比較适合他,他的數學物理都不如江浩然,何必在這兒拼死拼活地争第一,沒意思。

“你們倆是好朋友,在一起可以互相激勵呀。”黃琦很惋惜地說。

“就是因為是朋友,我不想被朋友打敗。那感覺太複雜了。”

蔡鵬飛到了新班級以後不常和江浩然聯絡,只有江浩然給他打電話的份,連付純都說江浩然對菜包比對自己還好,為什麽總拿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江浩然煩躁地說你懂什麽,我愛貼關你什麽事。付純一撇嘴說我還不是關心你!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江浩然知道付純這張嘴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治,他想好在他們還年輕,等七老八十了還一言不合就打啵兒麽?他想象頭發花白一臉褶子的付純兒,竟然傻笑了一下,不覺得那樣有什麽不好。

十五進十比賽那一天,江浩然意外地出現在了付純錄節目的現場。當主持人請他上臺時,所有觀衆都在猜測這個英俊且一臉自信的大男孩是何方神聖。江浩然自我介紹是付純的同班同學,誇獎付純成績好又懂事的時候,他的口氣很真心,還表示要不是付純他甚至沒有機會站在這兒,更別說要是付純拿了冠軍這事兒估計夠他以後吹噓一輩子的了,自己有個當明星的好朋友。主持人問,你們感情一定很好吧?真讓人羨慕,青春真美,友誼真美……下了臺以後付純不乏得意地問江浩然,剛才你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我要是真成了明星,你能吹一輩子?江浩然笑笑地回答,那得看吹哪兒了。

付純如願以償地進入了十強,黃琦為此請整個班到自己親戚開的小飯館吃了餐飯,雖說吃的不是鮑參翅肚,但學生們很容易滿足,被老師請吃飯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再說調味料擱得也夠足。當天場面一度搞得很感人,幾個平時連話也沒有和付純說過的優等生衆星捧月般地環繞着他。付純喝了酒以後面色紅潤地站在小餐館鋪着紅地毯的舞臺上,碩大卻廉價的水晶燈造成了五顏六色的重影,他唱了一首《龍的傳人》,臺下的叫好聲甚至掩蓋住了伴奏,注視着那一張張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臉,付純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既難過又感動。

“我決賽那天你去嗎?”決賽被安排在十月七號,一轉眼如火如荼的夏天已經過去了,秋風乍起時,付純穿上了廠商贊助的服裝。一個羽絨服品牌已經邀請他還有另外幾個青春靓麗的選手做代言人,代言費雖然不太多,但在旁觀者的眼中看來,付純已經成功了。

“你想我去嗎?”江浩然剛打完籃球,一身臭汗地沖進了教室,一看見付純穿着他的新衣服,髒手抓起那件白毛衣就往臉上揩,付純左右看了一眼,好在重點班的學生都很傻,沒人發現他們倆的異樣。

“你怎麽知道我不想你去?”

付純瞪着毛衣上的汗漬和污七抹黑的手印子,心想江浩然你個王八蛋,只見江浩然舉着礦泉水瓶對着嘴一灌到底,末了看也不看朝身後一扔,付純下意識地瞥向垃圾桶,何來什麽漂亮的抛物線?江浩然輕笑了一聲:“傻瓜。”瓶子還在手裏握着,耍了他很開心地揉了揉他的頭。

“你說啊,你怎麽知道我不想你去?”

“我不知道。”江浩然抛起了那個礦泉水瓶,再一把握住,付純看着他,猜不出他在賣什麽關子。這時上課鈴響了,江浩然站起身,半邊臉隐藏在陰影裏,表情頗有些嘲諷:“我猜你這麽愛面子,要是輸了我在一邊看着你恐怕會更難堪,既然你不想我去那我就不會去,我覺得這種相處方式大概比較适合我們倆。祝你成功,我在電視屏幕前看你也一樣。”

那個礦泉水瓶留在付純的課桌上顫顫巍巍地打了幾個轉,江浩然突然回過頭:“我那天其實本來也有事,所以你不用因為剛才我說了什麽而不高興,比賽要加油,否則黃琦可不會再對你這麽和和氣氣的了,你懂嗎?”

“她這麽功利?”

“我也很功利,如果你輸了我也會說你不行。” 江浩然笑了笑,又露出很欠扁的表情:“騙你的。哈哈哈。”

十月七號那天,江浩然戴着墨鏡出了門,他媽喊他等她一下,難得地化了妝。院子裏停了一輛帕薩特,電視臺的臺長派人來接他和他媽去節目現場看付純比賽,不知從哪兒打聽出來江浩然的老爹是誰,外公又是誰,臺長的殷勤周到讓江浩然他媽也很重視這件事,非抓着兒子一塊去。

江浩然邊和臺長秘書聊天,邊告訴他媽,待會他就不進去了,把他媽送到電視臺門口,他還有點事。

“你有什麽事?和女朋友約會?”他媽打趣地說。

“嗯。” 江浩然點點頭,臺長秘書是個很豔麗的女人,噗嗤一聲笑了:“令公子和您的關系真好,這也告訴您。”

“沒辦法。”江浩然摟着自己的老媽,很親昵地看着她:“誰叫我最愛這個女人呢。真沒辦法。”

送完了老媽,江浩然心想這大下午的幹點什麽好呢,付純小淫婦可真難搞啊,難道真要他回家坐在電視機前面傻乎乎地蹲等?他的性格最缺乏被動,習慣了主動出擊,就進去看看他媳婦兒比賽又怎麽樣,贏了就上臺光明正大地表示祝賀,說大寶貝兒我知道你能行,或者把人拉到老媽面前說個小帥哥是你兒子看中的人。輸了呢?輸了就大不了像以前那樣,吵一架而已,有什麽可猶豫的。

想起以前和蔡鵬飛一塊去網吧打游戲的快樂,江浩然不自覺地就往網吧走,恰巧電視臺旁邊有家網上漫步,他還有會員呢,充了以後就再沒來,浪費太可恥了。

“開一臺機。”

江浩然剛把會員卡找出來,另一個人也把錢放在前臺上。

阮悠游沖他笑了笑:“這兒也開一臺。”

再一次見面,在異國他鄉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似乎已經減輕了不少,江浩然真心誠意地微笑着:“我來吧。我有會員卡。”

“你有會員卡了不起嗎?”阮悠游眯起眼,裝出一副生人勿進老子最屌的表情:“我有錢。”

他說完就往VIP區走,江浩然說你去那兒做什麽,VIP區不允許抽煙,阮悠游“哦”了聲,說我戒煙了啊,那邊毒氣少我當然去那邊了。拜。

“你戒煙了?”江浩然愣了愣,突然發現今天的阮悠游氣色不太好,豈止不太好!臉色蒼白,像是個游魂,連嘴角都破了,腳步更是輕飄飄的。

“對啊。”阮悠游聳了聳肩,笑意始終在他臉上,仿佛一層凝固了的面具,被江浩然一把逮住他的肩,沉聲問:“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事。”

“沒事?你這樣和吸毒了差不多。”

“有這麽嚴重嗎?”阮悠游淡淡地看着他:“我只不過最近老失眠罷了,你別大驚小怪……再說你這麽關心我幹嘛。我都說了多少次我和你不熟了,你是不是聽不懂?”

“我聽不懂?”江浩然笑了:“你以為你說的是英文我才聽不懂?you’re not familiar with me對嗎?我覺得不管熟不熟吧,認識了關心一下,這很正常。”

“不正常。”阮悠游搖搖頭,眼神示意他放開自己,江浩然挑了挑眉,湊近了一步,阮悠游的嘴角已經結了疤,看起來就像是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那你就當我是好奇吧,既然你認為關心不正常的話。能告訴我嗎?你到底怎麽了?和人打架?失戀?”

“我就是和人打架了。不過不是因為失戀。回答完畢。”阮悠游接着又說道:“那我能好奇一下嗎?你的好奇心這麽強,是針對所有人還是只針對我?”

江浩然剛吸進去一口煙,聞言差點兒嗆出來:“你會這麽問,是不是我之前做了什麽引起了你的誤會?”

阮悠游面無表情的模樣看上去是如此的惹人心疼,然而江浩然始終沒有再說什麽。

“我沒有誤會。就算是誤會你剛才也澄清了。”下一秒,江浩然手裏頭的那半截香煙被奪走了,阮悠游就着他吸過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唇印,兩道扭曲的藍色光帶在天花板上蜿蜒地交織,阮悠游一邊看着江浩然一邊吞雲吐霧。

“誰叫你自己送上門。是你先招我的。”

後來他們不知為什麽又坐在一塊打起了CS,一直玩到了夕陽下山,阮悠游說肚子餓了,叫點吃的吧,江浩然猜測他最近一定經歷了什麽,很明顯今天的他比在英國那會兒大膽了許多,問他是不是離家出走了?怎麽聞起來馊的。以前是香的。阮悠游看了他一眼,臉一點點紅到了脖子:“要不然,出去吃吧。不過我得先回家洗個澡,你負責找吃飯的地方……我請客。”

“今晚有什麽特別嗎?你不會請我吃不熟的牛排吧?”

阮悠游說:“我生日,可以嗎?”

江浩然有點兒驚訝,但依然點了點頭,走之前阮悠游又去了趟廁所,出來後很明顯洗過臉了。當江浩然和阮悠游肩并肩走進了漫天的紅霞中,阮悠游的目光都癡了,喃喃道:“好美啊。原來這個城市也可以這麽美。你是本地人吧?你以後大學會在這兒讀嗎?”

“我會念軍校。”江浩然同樣被眼前恢弘的天色給震撼住了,漩渦狀的雲盤踞在高樓的頂部,美麗在往下傾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熱情竟然出現在黑夜來臨之前,在白天将近的時候,光明也最絢爛,也許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盛極必衰,再往下就是無光而漫長的黑夜。

“軍校?聽起來很有趣。”

阮悠游走了,叫江浩然先去飯店點好菜,什麽貴就點什麽,千萬別替他省錢。

往後海大道走開了不少新派本地菜,江浩然對新派的東西一向沒什麽好感,徑自折進了一條小巷子,沒想到迎面碰上發小楊子魚從一家小館子出來,一見他就鞠了個躬:“浩然哥好!”“楊子魚,你不在銅鑼灣看場子,跑我們A市來幹嘛?”“報告浩然哥,我是來吃飯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正好,”江浩然斟酌了一下:“待會我也和你們附中的人一起吃飯,你認識的,阮悠游。”

楊子魚的臉色很明顯地變了變,江浩然看着他,有點兒想笑話他的意思:“怎麽了?你和他關系不好?你不是說你就是條魚變的,在附中你如魚得水?”

“本來是挺好的……現在也不能說不好……不過……”楊子魚尴尬地笑了笑,他女朋友出來張望了好幾次,他答應着就來了,把江浩然請到了一邊。

“你怎麽會認識他?”楊子魚很着急地說:“前幾天他被派出所抓起來了,鷺島公園那兒經常有變态流氓什麽的在公廁裏幹那種事你聽說過?”

楊子魚做了個手勢,江浩然看得很明白,仍皺了皺眉:“你他媽說清楚,什麽事兒?”

“同性戀。”楊子魚無可奈何地說:“我不知道阮悠游具體是什麽情況,不過當天他确實也在,還和一個警察起了沖突,聽說把人家警察都揍了,自己也挨了打。現在我們學校在考慮怎麽處理他,最有可能還是退學,請他走人。這幾天學校裏簡直傳瘋了,大家都沒想到……我勸你離他遠點兒,那小子平常看着很正常,太正常了,沒想到是個變态。”

“你進去吧。”江浩然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兒,讓楊子魚閉嘴,去陪女朋友吧,楊子魚大力握他的手,又強調了一遍,離阮悠游遠一點兒,萬一被看上就麻煩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江浩然凝視着巷子口,紅雲消失之處遙遙走來了一個少年,從江浩然所站的位置看過去,他仿佛又恢複了幹淨,美好,人還沒走近時,江浩然甚至已經聞到了他身上那若有似無的香氣。那是江浩然和阮悠游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碰面,一切又回到了現實,在幻想即将接近完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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