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考慮付純已經快成年了,電視臺原本想培養他讓他接着參加明年步步高贊助的全國青年歌手大獎賽,到央視去露一露臉,沒想到小孩兒紅了就翻臉不認人了,前陣子電視臺收到風,說付純打算和廣州的星海公司簽約,過完年就要被送到香港去拜師學藝,以後也多在那邊發展,學王菲唱粵語歌,等紅了再反攻大陸。
“你要我給你帶點兒什麽麽?”
付純又在收拾行李,這一次他帶足了一大箱東西,包括寒假作業。學校方面公司已經派人去幫他談妥了,校方當然還是希望他能夠努力讀書,不過答應每個月批他兩次假,盡量不要缺席考試。
江浩然有點兒看不過去他的煞費苦心,說白了就是自欺欺人:“帶着幹嘛?給自己找心理安慰?嫌箱子不夠沉?”
“你提醒得對,那我就不帶了……對了,你說我能不能讓我那個助理幫我把作業也寫了啊?”
“資本主義社會有錢什麽不行?你不如讓他代你參加高考吧,純兒。”
行李箱合不上,江浩然抱起付純想讓他坐在上面增加點兒重量,付純兩條腿猴子似的一躍而下,從鞋櫃裏又拎出了一雙鞋,被江浩然忍無可忍地扔到了一邊,把人扛進了卧室。
“看過那部《一聲嘆息》嗎?”
“怎麽想起和我聊電影了……”
邊脫着衣服,兩個人都顯出同樣的急不可耐,江浩然不再扯別的,粗手粗腳地在付純身上左擰一下右摸一把。來不及再搞什麽花樣兒了,不一會兒卧室中就只聽見睾丸拍打在屁股蛋子上的悶響。
任由江浩然一次次将他帶進既熟悉又陌生的快樂的包圍圈,付純一邊呻吟一邊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江浩然就射了,趴在付純身上焦躁地喘息着,等付純張開雙臂摟着他,問他“夠了嗎”時,那種類似于示範如何正确地安慰而不是傷害男性的自尊心的語氣讓江浩然大為光火,他低吼:“不夠!”雞巴意猶未盡地往付純的身體深處沖撞,付純大聲地呻吟着,這一次結束後已沒了之前那一股柔情脈脈,有點兒抱怨似的:“你這是多饑渴啊……”江浩然的雙手撐着床板,低下頭看着被自己折騰得像是經過了一場自然災害的情人,凜冽的目光也不再熱烈而深沉,反而透着種警探才具備的天生的洞察力:“你不饑渴是不是?”“你瞎說什麽呢!”付純別過臉,兩人不再就這個話題交流,江浩然頗有些冷傲地走去了浴室,付純盯着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打火機和香煙盒,眼前不知是因為累還是因為被質問而一陣陣地發黑。
那年春節江浩然全家去了海南,他媽最近身體不大好,總是小毛病不斷,海南的氣候既溫暖又濕潤,飛機一下地他媽就開始說以後在這兒定居就好了。他爸将妻子嬌小的身軀摟得緊緊的,夫妻倆即便在搭乘擺渡BUS時也十指相扣,父親那種對弱者的強烈的保護欲似乎讓江浩然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影子究竟從何而來。
他像一堵被轟炸過卻還保留了鋼筋的防護牆似的挺立在離父母親不遠的地方,一來男人一長大便不再滿足于扮演兒子的角色,二來他和他爸的關系如今很奇怪,他爸時常流露出一種內疚得近乎于虛僞的态度,他大多不屑,極少數情況下也會被激起同為男性的憐憫。
酒店剛落成,是他爸的朋友投資的,分房卡時他媽讓丈夫和兒子睡一間,估計想以此讓他們父子倆重歸于好。他爸看着他,期盼的目光不加掩飾。他也無所謂,拿了房卡徑自走去電梯,他父母迅速地跟上。電梯門即将合上時,一個戴棒球帽的男生走進來,猛一看江浩然還以為是一別數月的阮悠游,盯着男生看了好幾秒,失望地發現完全比不上阮悠游,又慶幸不必再接受黨組織的考驗,考驗一多問題就多,問題一多麻煩就多,就很容易懷疑信仰是否真的那麽堅定。
付純在去香港的班機上仍舊和方文坐鄰座,他們一同看了去年上映的《一聲嘆息》。電影拍得挺沉重,講的是中年人出軌的問題,看到演張國立女兒的那個小演員把爸爸的鞋子都藏在被子裏,哭求爸爸不要不要她和她媽媽時,付純也忍不住哭了。
“怎麽了?”方文替他摘下了耳機:“你太小了,不應該看這種現實的東西。”
付純把臉轉向了窗戶,漆黑的天空不會說話,眼淚也無聲地流淌。這是他第一次看電影看得哭起來,事實上方文說得并不對,小孩子看現實的東西最多看不懂罷了,只有大人才受不了現實,大人看電影是為了從生活中逃出去。
冬天的海南平靜而美麗,仍舊煥發着春天的氣息。江浩然沒事就游泳,跑出去一整天像只愛上了海的飛鳥,哦不對,更像是旱鴨子,他游泳不如打籃球那麽擅長,卻還是喜歡。他爸則坐在房間裏看電視,可能是平常的工作太過忙碌,連看電視都成為了一種享受。他爸還愛聽歌,不論是流行還是古典,聽到興起時會不自覺地打節拍,閉上眼渾然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樣,眉頭自得其樂地拉扯着。直到房門被輕輕地一扣,江浩然一臉事不關己地走進來。
“你繼續。”他已經長到一米八以上,像棵挺拔的楊樹,但那種兒子對父親的态度還是沒變,很在乎,裝作不在乎不過是因為太在乎。
“我不看了,你挑你愛看的吧。”他爸讨好地說,離開座位走去了陽臺,天已經黑了,玻璃推拉門打開後,巨大的海浪聲代替了沉默。
這種看似風平浪靜的狀态在大年初七的淩晨時分被打破,江浩然接到付純的電話,盡管付純說得不清不楚的,但他明顯感覺到了事态的嚴重性,從床上跳起來,正好踩中了一只今年剛進門的小狗身上,狗尖叫地逃開,江浩然把它抱起來一屁股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
“出什麽事了?”身為軍人,他爸時刻保持着警覺,江浩然一邊察看去香港的航班,一邊挑了一部分能說的告訴他。
“你同學怎麽這麽複雜?”
“你能幫我個忙嗎?”江浩然絲毫不計較父親的态度,都快火燒屁股了,他拿出商量的語氣:“我同學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出了這種事他一個人特別害怕。以後我一定會好好說明他的情況,現在就當我拜托你,打電話給你香港那邊的熟人,請他們送他回來,或者我過去接他。你覺得為難是嗎?我也知道為難,所以我說拜托你,行嗎。”
江浩然的父親笑了,略有點兒得意地看着他:“好久了,你沒和我說過這麽多話。”
江浩然顧不上和他煽情,事後他回憶起來,覺得自己的表現多少有點兒不近人情,他爸一直很寵他,除了出軌沒犯過錯誤。
他爸行動得很快,打電話的效果也很好,那邊連夜把付純送回了深圳,安排住在香格裏拉,等江浩然從海南返回A市時付純也剛好到達機場,兩個人都像是十年沒見過一般,想第一時間沖上去抱緊彼此。江浩然當着父母的面好歹克制着自己,付純也極力地表現出若無其事,一輛空字頭的軍車早就等在機場外,司機喊江浩然的父親首長,付純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結交了什麽樣的男孩子,不單單是出身優越,還有種雲山霧裏,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感。但他并不畏懼權勢,一是他天生帶刺,其次,江浩然是個尋常百姓家的小孩兒,他這次豈不是死定了?經過這次的事情,付純再也不懷疑江浩然愛他的事實。這份愛對此時的他來說正是莫大的安慰,他悄悄把身體貼向坐在他旁邊的江浩然,外面的空氣早已經到達了零下,但車裏頭開着暖氣,江浩然的大衣也很暖,這個人更是放肆地暖,一把握住他的手,問:“還冷嗎?”江浩然的媽媽也很好,把圍巾脫下來裹着他的脖子,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是他從來沒獲得過的,眼眶一紅,不知該開心還是難過。還是江浩然提醒他:不會說謝謝啊?真不懂事兒。他趕緊補上了一句,這次眼睛也紅了,臉也紅了。
江浩然他媽讓江浩然送付純進小區,江浩然說不用了吧,我也累,輕描淡寫極力撇除和付純之間的超友誼關系。在他媽的命令下,江浩然替付純拉起了箱子,兩人一路往銀裝素裹的小區裏走去。拐過兩個彎後箱子不動了,江浩然從身後摟着付純,那個懷抱比任何一次都要有力,散發着無窮無盡的安全感,付純一下子軟了,被江浩然半扛半摟地進了屋,箱子在雪地下劃過兩道車轱辘,兩人的腳印交雜在一塊兒,深一點的是江浩然,淺一點的是他。
“寶貝,你到底出什麽事了?”
一進屋,江浩然給付純泡了杯熱牛奶,看着他喝了幾口以後又催了一遍。
付純問:“你媽會不會懷疑我們?會不會被她發現我住你親戚的房子?”
“不可能。我媽看着聰明其實傻得很,否則你認為我爸是怎麽出軌的。”
“……”付純沉默着,江浩然從半蹲的姿勢站起身,只見付純握着牛奶杯的手不停地顫動着,他心疼得要命,又想念叨你早不聽我的,入你媽逼的娛樂圈,忍着沒出口,他總不能在此時此刻還顯擺自己的有先見之明吧,以後損付純的機會又不是沒有。
按付純交待的,到了香港以後,方文沒待兩天就又出發去了東南亞走場,留他和一個助理住在酒店,白天學鋼琴和聲樂,晚上就在附近逛逛。一次公司安排他和一個老板吃飯,說是今後他的專輯這個老板都有份投資,他有點兒別扭地去了,結果發現飯局只有他和老板兩個人,助理稱病沒去。
“後來他叫我喝酒,我說我不會,他就說不喝就不出專輯,讓我自己選。”
“我猜你一定喝得爛醉。”
“江浩然!”付純惱怒地瞪着他。
“繼續說。我沒惡意。”
“……我借口去上廁所,打電話想叫助理來接我。誰知他不接電話,我徹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個老板就在外面拍門,說他絕對不是壞人,讓我別多心,他就是喜歡勸人喝酒,我要是真不喝,他也不會勉強……”
“你信了?”
“嗯……”
江浩然一副你是豬啊的表情:“你怎麽不打給我?天不應我也會應。”
“我不确定到底是怎麽回事,要是打擾你過年怎麽辦……”付純低着頭,回想當天發生的事情,他恐懼地吞了口唾沫。
“還說謊。你會怕打擾我過年?”江浩然走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問:“你是不是覺得犧牲一點兒也無所謂?被摸兩下被親兩下都算不上什麽嚴重的,非得等別人想插你你才想得到喊救命?”
“……”付純忍無可忍,失手打翻了牛奶杯,江浩然定定地看着他,嘴角驀地泛起一絲冷笑。
兩人都不會說話了似的,一時間暖氣都變成了從北極來的冷風,江浩然像塊海邊的石頭般風吹雨打依舊巋然不動,而付純則被吹得七零八落,狠狠地咬了下嘴,皮破後血的甜腥味一絲絲滲進他的喉頭,被說中了,他無法反駁可也無法承認。
“你說對了……”從沙發上站起身,付純指着門口:“那你還待這兒幹嘛!我輪不到你來鄙視!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你怎麽會理解我的生活!”
“我不理解你嗎?你說想幹什麽我最後不都支持你,你還要我怎麽理解?”
“操!”江浩然罵完又自顧自地笑了:“他媽憑什麽理解你這種自甘堕落的生活?”
“我自甘堕落?我要是真自甘堕落我就不會辛苦考什麽高中,我幹什麽不能混飯吃,何必非得和你們這些人擠在一個班?”
“我不想和你争,不過上課總比打工要輕松一點兒吧?”江浩然冷冷的,理智不再占上風,心痛快把他自己都打倒了,卻還是表現出一貫的自以為是。
“你……!”
付純不再多言語,過了會兒,他忽然說:“我們分手吧。”
“我能問您一句為什麽嗎?”江浩然譏诮地看着他,那種內心最深處的痛感被無限地放大,像塊石頭徑直沉入了水底,表面上水面依舊紋絲不動。
“我覺得咱們不配。”付純忍不住哭了,說。
“你覺得怎麽叫配?”
“你和蔡鵬飛就挺配。叫他減肥吧。你們在一起好了。”
“你他媽腦子有病吧!”江浩然匪夷所思地望着付純,只見他兩腮布滿了淚水,簡直像是擰到最大的水龍頭,又像是破了的熱水袋,已經涼掉的水一呼啦全倒了出來。他想走過去擦掉付純的眼淚,畢竟付純已經吃到了苦頭,那個老板被他用啤酒瓶砸得腦袋開了花,揚言要讓他混不下去。可江浩然又忍不住怒火四溢,尤其在付純承認了他的不純潔之後。本能提醒江浩然,再退下去就無路可退了,一個男人不應該被逼到這個地步,于是他說不出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只問了句:“你想清楚了?”
付純說:“是。”
江浩然笑了笑:“那以後有什麽事兒你別給我打電話。”
不念舊情就這麽潇灑地走了。
付純瞪着他的背影,淚眼模糊地任由他一步步走遠了。大雪從門外沖進來,像是劫匪席卷了整個屋子,呼呼的風灌滿了耳道,那場景極其的不真實。付純追到了門口,只見江浩然早已經走得不見人影。他心想這難不成是夢麽?也許是夢吧……生活中總是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夢。可但凡是夢就總會醒過來的。不管是好夢還是噩夢。
還沒過正月十五,江浩然家的阿姨一直放着假,他媽每天煮飯,沒有江浩然幫忙幾乎弄不出完整的兩菜一湯,美其名曰:“給我未來兒媳婦培養一個合格的老公,進了我們江家門就等着享福吧”。諸如此類不計較付出與回報是否成正比的話江浩然記得自己也曾說過,母子倆的口吻如出一轍,這讓江浩然反省自己和老媽是否太過親密了,以至于在處理感情的時候也時常流露出一種婦人之仁。每當他被自己的軟弱折磨時他便狠狠地吸一口手中的香煙,偶爾有沖動讓煙灰掉落在胳膊上,以防一個念頭來不及剎住車他就再一次對付純動了慈悲心,畢竟他過得更好不是麽,可單單如此又不足以促使他低頭,他心想付純絕不敢真和他分手,分手了付純能找到比他對他更好的?想來付出多的人總是更有底氣。
一直到元宵節那一天,江浩然的表哥表弟上他們家走親戚,打聽江浩然那個付純是不是他同班同學,神神秘秘地說付純現在可紅了,在香港賣淫,還是賣給男人雲雲。江浩然聽見咯噔一聲在腦海中響起,手中仍舊小心翼翼地煎着一碟豆腐,白豆腐在油鍋中泛起了金黃色,很快就被煎得外焦裏嫩,他撒下一把蔥花兒,油氣直往面上沖,繃着臉問了句:“哪兒聽來的?”
“這誰知道啊,”一個還在讀初中的表弟回答他,戴着一副假斯文的眼鏡,語氣很是老成:“無風不起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江浩然皺着眉,哪個男人在愛人被這麽非議的時候能高興得起來,更何況真實的情況絕非群衆所認為的那樣。付純盡管不那麽純,可也不至于堕落到心甘情願給老板陪睡的地步,這他媽還是萬衆一心奔小康的社會麽,怎麽初中生的話題就如此不堪?
元宵吃下去肚皮已快撐破了,江浩然領着一幫遠道而來的親戚在市裏瞎轉悠,這城市一天一個樣,多少回憶轉眼就被辭舊迎新。有時候江浩然羨慕這些生長在小地方的親朋們,他們抱怨家鄉的落後,羨慕大城市的發展,卻不知一成不變有時候是一種幸福。都市人對待感情的态度總是特別潇灑,即便落在他這個高中生的頭上也一樣,分手後大可以誰也不聯系誰,就像TVB的電視劇似的,也恰似現實生活中風雲變幻的建築物,下手果決地推倒了一座之後馬上便打造出了另一座,正所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昨天不值得留戀,明天更充滿期待。
“新年快樂,祝江浩然小朋友又長大了一歲。”
快走到江邊時,浪花聲忽遠忽近,江浩然翻看着手機裏頭攢着的那些信息,删除鍵按得一次比一次慢,正不爽呢,憑什麽就這麽分手了,又擔心付純會被流言打擊得一蹶不振,這麽想當明星,明星不就是被人茶餘飯後調侃的嗎,新信息來了。
“who?”
“阮悠游。”
“有什麽事?”江浩然的語氣陌生而疏離,像是已然把這個人忘了。
“沒事啊。就是好奇你想我了沒?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履行承諾。”
“?什麽承諾”
“我現在在A市,要不要見一面?”
“沒空。煩着呢。”
“我明天就走了,”阮悠游說:“你為什麽煩?紅包收少了?”
“沒事,和你說不着。”江浩然靠着水邊的欄杆,橋面上的燈恨不得一下子達到紐約抑或是東京的繁華,江岸的夜晚因此被照得很亮,他的側臉卻顯得頗為冷酷,奇怪自己為什麽在對待阮悠游的時候能保持居高臨下的姿态保持得這麽穩,關羽對曹操似的,對付純倒像是猴子對他師父。
“我在潮汐路的這家麥當勞,你來嗎?我請你吃冰淇淋。”
“還有別人在?單對單的話就算了。”
“你怕什麽啊?”
阮悠游又發了一條:“我有男朋友了,叫你來就是敘敘舊。”
“那我更不想來了。”把親戚全送回酒店,江浩然攔了輛出租車:“我不想撬別人的牆角,你別以為我就是好人。”
“誰以為你是好人了?別給自己戴高帽。”
半個小時後,江浩然在麥當勞靠窗的位置發現了穿天藍色高領毛衣的阮悠游,在一群小孩兒的玩鬧聲中,他安安靜靜地坐着,又清瘦了幾分,垂垂脈脈的燈光照得他側臉完美,睫毛長長的,很溫柔地凝視着窗外的車水馬龍,如處子般的一舉一動,再一次讓江浩然為之心動了一秒。
“說吧,什麽事兒?”在阮悠游的對面坐下,江浩然問:“我的冰淇淋呢?我要草莓味的。”
“草莓味的我吃掉了。這兒還有一個巧克力的,我吃了一半,”阮悠游把那個剩下一半的新地分給江浩然:“你吃這一半吧。看我對你好不好,怕你吃胖了先給你吃一半。”
“我神經病是吧?大老遠跑過來吃你吃剩下的冰淇淋?”江浩然說歸說,有的吃還是吃了。
“我吃剩下的怎麽了?很多人想吃還吃不到呢。你到底為什麽煩了?說來聽聽。”
江浩然考慮了一會兒,把自己和付純那檔子破事兒對阮悠游傾訴是否顯得他有點兒走投無路,做人太失敗了,再說阮悠游很可能還對他有點兒那什麽,他要是理智,就不該再把人家牽扯進來,兩個人的關系已經很不好處理了,再多加一個,他到頭來對得起誰。
“我不會和其他人說的。”阮悠游點上一支煙,徐徐地吐出來:“再說了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是不是你家付純在香港遇到什麽事兒了,你瞪我幹嘛,這謠言又不是我制造我傳播的……”
“操,”江浩然笑了:“你怎麽人走了,還心系A市呢?消息真靈通啊。”
“那不是關心你嗎。”阮悠游玩世不恭地說,光影朦胧之中,一個煙圈被輕吐了出來,他那雙水汽氤氲的眼睛眯了眯:“所以這是不是真的嘛?你真的被戴綠帽子了?”
“你還挺八卦。”
“我就想打聽打聽,如果傳言不屬實,以後再有人當我面造謠我就幫你和你家付純CEI他。”
江浩然皺了皺眉,才多久不見,眼前這小妖精竟變得有些陌生了。怎麽說呢……好像更妖精了一點。
“當然不是真的。你找我來就為了問這事兒?”
“倒不是。”阮悠游又眯了眯眼睛。
“我還以為你們倆分手了呢。”他揚起了笑容。
“你這又是聽哪個長舌婦說的。”江浩然确定自己沒在做夢的時候把壞消息走漏出去。
“我想他都那樣了,你還受得了?”阮悠游的态度真有點兒唯恐天下不亂。
“他哪樣了?我們是分手了,不過和這件事無關。你別再問了,和你也無關。”
“……真分啦?”阮悠游一下子嚴肅了起來,搞得江浩然哭笑不得,又有種莫名其妙的柔情在內心深處牽扯,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鐵栅欄背後茍延殘喘,随時準備挖地道越獄。
“嗯~”江浩然故意拖長了音調,壞壞地看着阮悠游:“你想不想安慰我?”
“去你的吧。”阮悠游眉毛一挑:“真分假分哦,別心裏惦記着別人,光會嘴硬。”
“還有假分手這一說?”江浩然故作無知地問。
“怎麽沒有,人民幣都有假,分手還不能造假了?”阮悠游說罷很滿意自己的金句似的,臉上浮出得意的微笑。
江浩然看着看着他,忽然說:“你這幾個月都做什麽了?”
“你終于關心到我頭上了啊……我還能做什麽,想你,想你,再想你。”
“我剛吃了你吃剩下的冰淇淋,你他媽想惡心死我?”江浩然也笑了,伸手擦掉阮悠游嘴邊的奶油,阮悠游整個人一僵,江浩然溫暖而幹燥的指腹仿佛對他下了定身咒,他俊美的臉龐迅速地燒紅,像是紅得透明的鍋爐壁。
“花貓兒。”江浩然又納悶自己怎麽了,怎麽就情不自禁了,明知不該卻還是招惹他。
阮悠游低頭攪動着可樂裏的冰塊:“你還真打算撬牆角呢。”
“是你約我出來的吧。你以為我是正人君子?”江浩然端起可樂喝了一大口,冰塊冷得他夠嗆,可他希冀降低自己的體溫,萬萬不可人家一熱他就也熱了,麻煩就是這麽來的。
“……走吧。”阮悠游也端起冰可樂,仰頭喝了個一幹二淨,直到冰塊化成冰水,都咽下肚,他又說了聲:“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起身,又并排走出了麥當勞,深夜的交通比白天冷清了不少,電線杆上挂滿了細小的冰錐子,一片片鋒利的鏡面似的折射着路燈的光。
“江浩然,新年快樂。”臨走的時候,阮悠游抱了抱江浩然,勸他道:“要是真想在一起就別輕易說分手。不是喜歡他嗎?比喜歡我還喜歡?那你還猶豫什麽?”
“你非得抱我抱得這麽緊嗎?”江浩然一點兒也不在意周遭人的目光,甚至也想緊緊地抱一抱阮悠游,其他人不管是親還是朋,他一概無法交流自己在感情上遭遇的挫折,只有阮悠游,一個也喜歡男人的男人,在變态程度上他們是不相伯仲的。
“我才沒有好吧。”阮悠游吸了吸鼻子,雙手卻越發地收攏了,臉頰在江浩然的脖頸上磨蹭。
“怎麽了?”江浩然不由放柔了聲音,凝視着他可愛又可憐的臉龐,心想這要是封建社會該多好,他一下收倆,哪個都是他的人,坐享齊人之福。
“沒什麽。就是……哎……我馬上要去美國了,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媽不願意我待在國內招她煩,你也好自為之吧。咱們的緣分看來是盡了。”
“美國?”江浩然忽然怒到了極點:“你媽要把你一個人送過去?她怎麽這麽狠,流放你一次還不夠?你才多大?!”
“……也不小了吧,我今年十六。再說這叫狠嗎?她又不是把我送去伊拉克,送去非洲。”
“你過去別人會以為你是初中生!”江浩然緊盯着他純黑的眼睫毛,烏黑發亮的眼珠子,唇色是粉紅的,長得好看也罷了,關鍵還這麽讓人心疼!
“行了,你別說了。我得走了。”
阮悠游看看表,一輛出租車在他們身旁停下。
“我這次是偷跑出來的,就想臨走前看一看你。你會不會以後去美國參加夏令營?不過要坐更久的飛機,你恐高的……”
江浩然摸着他的頭發;“我去看你幹嘛?你不是有男朋友?”
“嗯。你會吃醋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男朋友。”江浩然傲然地回答,忍着現在就帶阮悠游去開房的欲望:“過去好好照顧你自己,好好學習,證明給你媽看就算你喜歡的是男人,照樣可以很優秀。你不差別人什麽。”
阮悠游定定地看着他,微微笑着點了點頭,路燈的光混着斜織的雨絲拍打在阮悠游的臉上,那模樣煞是好看,江浩然不由得多嘴一問:“你今天來不會是想臨走前獻身給我吧?”
阮悠游看着他罵了句:混蛋。
盈盈的雪花出現在城市的夜空上,等阮悠游的身影消失在冰天雪地間時,江浩然接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電話,收回自己的視線,只聽付純在那頭冷冷地問:“你在幹什麽?吃元宵了嗎?”
“你打電話有什麽貴幹?”江浩然也同樣冰刀子直插入人心一般,冷酷得連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簡直像是另一個人。
“我打電話來幹什麽……我也不知道……”付純像是嘆了口氣。
江浩然一言不發地沉默着,直到付純哽咽着開口:“我認輸了,可以嗎?我不應該說分手,我認輸,可以嗎!”
“……”江浩然聽到心中那個惡魔得到勝利後吹響的號角聲,但他半點兒也不開心,反而感覺到了愛情在悄然地變質,從互相愛慕變成了互相折磨:“你在哪兒?”
付純的哭聲漸漸止住了,頓了頓,再次恢複了倔強的口吻:“你來找我嗎?”
“你在哪兒?”江浩然又問了一遍,聲音比他更強勢。
“我從你家搬出來了,還是住原來那個地方。”
江浩然的心一緊:“你到底想幹嘛?!”
付純笑了起來:“我能幹嘛?不想幹嘛……我們都分手了,我還有臉住在那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