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開年了,付純的麻煩不斷。盡管2001年并不是他的本命年,可沒有規定說倒黴還得分時候。

寒假的最後一天,江浩然帶付純和他媽一塊到了A市著名的海天律師事務所,廣州的公司現在告他違約,內容有三:一、未經允許私下接商演;二、在香港學習期間莫名其妙地失聯超過24小時;三、拍了某營養品的廣告,一口氣向他索賠他三十萬,這事兒現在已經上了好幾家報紙,一時間有關付純的傳聞滿天飛,全是負面的。

“康叔叔,這官司難度大嗎?”江浩然和這個康律師其實沒見過兩次面,私底下叫人康師傅,今天正式登門拜訪,康師傅對他很熱情,他就也很熱情。

“我根本就沒有拍什麽營養品廣告!只不過是參加了一次廠商組織的公益活動,收了他們的兩盒口服液送給我媽,”付純一樁一樁地數着:“他們在我身上就沒投什麽錢,說好每個月給五千生活費,只給了第一個月的,在廣州安排我住的員工宿舍,條件也不怎麽樣。”

“目前對方已經出示了每個月給你彙款的證據,另外你第一張專輯也投入制作了,從香港回來以後,你沒有再去公司報道,這可以算作沒有履行合約內容。”康律師頓了頓,頗為溫和地笑着:“我的建議是你們私下和解,盡量把違約金的數額談小一點兒,目前雙方都在火頭上,其實很多事沒必要非上法庭解決不可。”

“可他們污蔑我……我不可能倒過來補償他們……”付純冷冷地說。

“小付同學,你也可以再到其他律師行問問,我提出的只是我的建議,不同的律師當然有不同的處理方法。”康律師送他們出門,臨走前江浩然和對方握手,說不好意思康叔叔,我這個同學脾氣比較倔。

“星海不斷地制造輿論,再鬧下去,他的壓力會比現在更大。”康律師絲毫不介意付純的态度,大部分來尋求幫助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理智的很少。

“我不怕輿論。我不在乎新聞怎麽說,也不在乎別人怎麽講。”

海天律師所門口,白雪厚厚地覆蓋着大理石,光禿禿的腳印形如對莊嚴法律的亵渎,付純踏下了一級石階,握着江浩然的手說:“只要你相信我就行。”

“我相信。”江浩然挑了挑眉:“我也不在乎。”

一群小報的記者舉着照相機和錄音筆沖上前,這幾天付純走到哪兒這幫人跟到哪兒,江浩然不在乎別人怎麽說,但跟進跟出令他惱火之極,不過是撂不下臉和他們動手罷了,搭理一下都有損體面。

“謝謝。”回家的路上,付純靠在江浩然的肩上說,他媽媽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出租車晃幾下就兀自睡了過去。

“你媽這性格真挺牛逼的,天塌了她眼睛一閉什麽都不管。”江浩然對自己這丈母娘是一萬分的看不上,付純比了個噓的手勢:“你小聲點兒……她也沒辦法,什麽都不懂,開口要是說錯了不也挺招人煩的麽。”

“你打算怎麽辦?”江浩然摟着付純問,自他倆和好以來付純就轉了性,寬忍和悅乖巧懂事,整一個出嫁從夫。

“我也不知道,”付純苦笑了一下:“三十萬的賠償金我不可能給他們。我也給不起。”

江浩然“嗯?”了聲:“你那些獎金呢?還有你前陣子走穴掙的?三十萬湊不起來?”

“就算湊得起來,憑什麽……你是不是覺得那個康師傅說得比較有道理?我不應該堅持打官司?”付純睜大了眼睛,征詢他的意見。

“你覺得呢?”江浩然不正面回答,低下頭看着付純問。

“……”付純撇撇嘴,掰着自己的手指:“我知道,你覺得我傻呗,不撞南牆不回頭。官司贏不了我還非得打。”

“我沒說你傻。你自己說的。”江浩然抽出被他攬着的胳膊肘,雙手交叉置于腦後進入了閉目養神的狀态,五分鐘後付純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江浩然睜開眼,笑着打了個呵欠:“怎麽了?你該學你媽,天塌下來大不了當被子蓋。”

“我還以為你會說天塌下來有你擋着呢!”付純瞪着他。

“我沒那麽大本事。”江浩然一口回絕他:“要不然,我去賣身?幫你還那三十萬。”

“好啊。”付純笑魇如花地貼上前,在江浩然的耳邊低不可聞地撒嬌道:“你賣身一能掙錢養家,二能滿足你自己的獸欲,好啊好啊。Good idea.”

“好個屁!”江浩然又好氣又好笑地敲打他的腦袋:“就你算盤打得響。光算計你男人!”

兩天後付純委托海天律師事務所的康律師代表自己到廣州的星海公司交涉,星海答應把賠償金的數額減至十萬,雙方的糾紛至此為止,同時星海還發表了聲明,付純作為歌手事實上是極其有天賦的,祝他前途遠大,期待将來再一次合作。

出生于軍人家庭的江浩然對妥協二字有着根深蒂固的厭惡,可調解和妥協又是兩個概念,當兩夥人馬在一個狹窄的街頭舉着西瓜刀相遇了,若是能調解則可避免死傷,那調解有何不可呢?大家都是朋友嘛。可廣州那家破公司和他們絕非朋友的關系,之所以他同意付純采取較為折中的方式是因為他意識到對付純來說擺脫目前的困境才是最重要的,付純根本沒資本打持久戰,他作為男朋友理應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

這次的事件毫無疑問起到了增稠劑的作用,把原本已經稀稀拉拉的米湯重新調配成了一鍋黏叽疙瘩的漿糊,也讓付純認識到了江浩然對自己的重要性,他的生活已然離不開這個人了,盡管這個事實多多少少有些陷他于被動,可江浩然畢竟是愛他的,而他也愛江浩然,愛把一切都合理化了,讓事實也有了被接受的可能。

高二一開學付純就給了江浩然一個驚喜,他重新回到了學校,可沒上兩個星期他又無奈地告訴江浩然,自己真的跟不上功課的進度,想繼續唱他的歌,他的夢想沒有變,接下來,還有一系列的歌手比賽等待他去參加,以一個曾經的冠軍的身份,丢開往日好的或不好的包袱,在歌壇再出發。

此種精神簡直可以被稱為百折不撓,江浩然想,他也同樣的坦誠,這麽對付純說:你喜歡幹什麽都行,不過今後你再出了什麽事兒請你別找我。可付純如今練就了一張堪比老繭的厚臉皮,掐着江浩然的脖子威脅他:你管不管?不管我就把你……哼哼。手松開了,舌頭湊到了原本掐着的地方。江浩然打從心底厭煩他的反複無常,說過的話被當成了屁,任由付純在自己的身上作為着,心中漸漸有了一個不可告人的想法:之前怎麽沒徹底分?so tired!沒個完了還。

想法終歸是想法,沒付諸行動就證明了這個想法尚且不成熟,除非有其他力量的刺激,否則重情重義的江浩然做不到負人。再說最好的戰機已經被延誤了,再分手多少有點兒師出無名。又或者愛還是愛的,即便沒那麽愛了,卻和不愛有着最本質的區別。

那天江浩然上課途中身體抱恙,腹部抽痛得臉發青,天知道吃壞了什麽東西,班主任黃琦趕緊讓他先回家休息。他頭暈腦脹地上了輛出租車,經過付純家時,他已經感覺好多了,讓師傅停下,他獨自走進了那一條陋巷。

江浩然後來再回憶那一天,他發現自己其實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人性是什麽,為什麽如此複雜,以至于自以為複雜的他在真正的複雜的對比之下相形見绌,最起碼,他還保留了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在付純的面前,在很多人的面前,他從不畏懼展現真實的自己,因為那沒什麽可羞恥的,他也自認為夠得上光明正大四個字,可付純呢?他真的了解他?

一步步地走近了,當推開那扇落漆的大門時,江浩然的心突然往上提了一下,他也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但他正想往前邁開的左腿竟像是被空氣絆住了,再往前一步仿佛會踏入到某個不應該去的地界,他的左臉黏到了一小塊蜘蛛網,煩躁地擦了,那只一度被他視為洪水猛獸的狗崽兒早已經不知去向,定睛一看,被一塊肉骨頭勾去了角落,貪婪地啃着。江浩然剛叫了一聲:“付純?”警覺就來了,已經聽到了從付純的房中發出來的他熟悉無比卻讓他驚駭莫名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如癡如醉,那一定不是付純,可除了他,還有誰!?

“方文……操死我……啊……”

“這樣爽不爽?”

“還要……”

江浩然一腳踹開了房門,床上那一對赤裸的狗男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付純先反應了過來,急急忙忙地拿被子遮掩着自己仍泛着餘紅的身體,已經被江浩然一巴掌扇倒在床上,臉頓時腫了。

方文也吓傻了,連連擺手道:“是他勾引我的……你別亂來……不關我的事,別沖我……”江浩然擰着付純的手腕,一雙眼睛像受傷的獵鷹一般死死地盯着他,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牙關狠狠地咬着,像是想把他殺死在這個肮髒的、下流的現場,雙目赤紅着,問:“你有什麽解釋的嗎?”

“我……”付純大口地喘氣,誰也沒想到江浩然會在這時候來,他急促地說:“我和他不是認真的,他只是……”

“嗯?”江浩然掐住付純的脖子,單憑一只手把他抵在了水泥的牆面上,付純幾乎快翻白眼了,臉從紅變紫,本來想奪門而逃的方文見狀只好哀求江浩然:“你放開他啊!再這樣會出人命的。”

江浩然看也不看那畜生一眼,說:“閉嘴。你等着。待會才輪到你。”

“付純,我要你告訴我,你在搞什麽?玩我呢?”江浩然越說越氣,終于忍不住狠狠地一腳揣在付純的小腹上,付純顫抖地蹲下身,冷汗滾到了額角,江浩然松開手,眼見他軟癱在床上,剛才握着他脖頸的手掌不斷地顫抖着,像是觸過電一般的疼痛、麻木。

“我……不關我的事!”方文見付純逃過了一劫,意識到自己的大難臨頭,江浩然抓起床頭櫃上的一個玻璃煙灰缸砸向他,玻璃煙灰缸應聲碎落在地,被方文彎下腰躲過了。他媽的那還是我買的煙灰缸,江浩然莫名其妙地心疼着,惡狠狠如猛虎出山一般從身後再次把方文撂倒了,方文文弱書生似的,任憑他按在地上,被一拳拳地喂着,漸漸求饒聲都發不出來了。

付純哭泣道:“別打了江浩然!你別打了!我知道我錯了!你打我好嗎?你再這樣他死了你怎麽辦!”

江浩然仍舊對着地下的方文施以拳腳,直到方文口噴鮮血,付純光着身子摟着他的肩在他耳朵上用力地一咬,他也鮮血直流。

轉過身,江浩然呆呆地看着這個自己曾經最親、最愛、最疼的男孩兒,如今已然面目全非,變成毒蛇反咬了自己一口。他的太陽穴突突地一跳,徹底失去了打擊敵人的能力,因為這是他愛的人,他像是被繳去了武器,那無能為力的姿态使他覺得自己可笑,可悲。

“別這樣江浩然,別……”付純看着江浩然雙眼發紅,隐隐要流出淚來,跪地請求他的饒恕:“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只是一時沖動,我愛的是你!我發誓!拿我的性命發誓。”

下跪,發誓,賭咒,一切江浩然不敢想象的行為那一天付純全付諸了實踐。對一個背叛者來說,他已經在被發現的那一刻失去了尊嚴,場面極像是在演戲,做作得令人發嘔,言語被過分地誇張、渲染,可若想取信于人,除非他死。

江浩然摸出自己随身帶的瑞士軍刀,一抛落在付純的腳邊,發出金屬碰撞水泥地的介于脆和悶之間的響聲:“你想我原諒你?想我相信你?你覺得光靠說的有誠意嗎?”

付純顫抖地舉着光亮的刀尖對準自己的手腕,咬一咬牙,憤然劃了下去。

“你原諒我吧!”

血迸濺而出,不可抑制地流向了江浩然的心尖,所有的熱情都這個剎那随着付純的鮮血而付諸東流,他終于毫無意義地笑了:“你還真是不擇手段。你覺得這樣就能讓我原諒你?我他媽要你的命有什麽用?!”

“賤人!”付純搶着上來要抱住江浩然不讓他走,被他一把推開,後腦勺狠狠地撞到了桌角上。

“別走……我真的愛你,別走好嗎?求你……”付純四肢着地匍匐到江浩然的腳邊,滿臉是淚地說。

“賤貨。”江浩然換了個字眼,借以發洩心頭的憤懑和傷痛,他動了動腳,最終沒舍得踹到付純那張他曾經愛過的臉上,俯下身抓着付純的頭發使勁地把他甩開,在江浩然的耳邊緊接着響起了重物落地的聲音,方文恐懼的叫聲,以及付純的痛哭聲,似乎是在忏悔,更像是崩潰了。

可這一切聲音都落空了,激蕩不出來一絲一毫的波瀾,江浩然的心像是破了口大洞,血潺潺地流光。他幾乎無知覺地走出了那座小院,只留下一個受了傷的,卻無比孤絕的背影,他想這就結束了,沒想到他江浩然也有被人耍得這麽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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