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今天好點了嗎?”

“操,我讓你進來了嗎?出去!”

江浩然把剛脫掉的內褲又急急忙忙地穿了回去,阮悠游也吃了一驚,說了聲不好意思,把門帶上了。

沒給阮悠游緩沖的時間,江浩然再次把門從他身後拉開,一手還在系襯衫的扣子:“你怎麽又來了?”

阮悠游的臉還是紅的:“我不能來嗎?”

“……”江浩然的教養讓他沒法真的把阮悠游扔出去,阮悠游徑自往裏走:“不說話那就是能了。”

攔不住他,江浩然只好順手帶上病房的門。

床頭櫃上擺着一碗紅豆粥,幾樣下粥的小菜簡約但不簡單,不知是誰的肚子在叫,還叫得很生動,江浩然作為主人理應問一句:“你沒吃早飯?”

“沒有,”阮悠游看來是真餓了,客氣了兩句就開吃,等咽了下去,口齒清晰了方才回答他:“我的錢都花光了。機票還讓我倒欠了別人的錢。我媽這個月還沒給我打錢。回答完畢。”

“……誰問你這麽多了。”江浩然給他遞了一杯水,看他吃飯的速度慢歸慢,不過頗有點兒螞蟻吞象的氣勢,難道是餓了好幾天?

“總的來說目前我挺慘的。不過我……。”阮悠游被掐住了話頭,江浩然把半截油條塞進他的嘴,不允許他再這麽博取同情,他邊吃邊點頭,确實沒法再多說話了,表情寫着:還不錯。

“你別胡鬧了行嗎?”江浩然在原地走了兩圈,這兩天阮悠游神龍不見尾地沒露面,他還以為人家放棄了,沒想到今天又卷土重來。

“你怕什麽?”阮悠游吃完了早餐,慢悠悠地收拾着床頭櫃上的垃圾,看得出來也是個養尊處優做不來家務的主,連垃圾袋的開口在哪一頭都研究了半天:“對了,怎麽沒見你家人呢?你住院了沒人陪嗎?”

“放着,待會有人收。”江浩然的話音剛落,他老媽帶着阿姨駕到了。

“我朋友,阮悠游。”

阮悠游第一次見到江浩然的媽媽,叫了聲阿姨好,被誇長得比江浩然秀氣,他略顯腼腆地笑着。

江浩然把床頭櫃上的那些垃圾一指:“吃完了。今天的。”

“你終于會餓了?”江浩然他媽欣喜地和阿姨對看了一眼,興沖沖跑過去檢查,江浩然趁機把阮悠游嘴邊的油花用指腹一抹,若無其事地說:“偷吃完了記得要擦嘴,花貓兒。”

江浩然今天要做第二次碎石手術,進了手術室,醫生再一次提醒他,稍微劇烈一點兒的呼吸都會導致脈沖打不到石頭上,因此他要做的就是忍耐着疼痛,盡量地忍耐。在那個持續不斷的忍耐過程中,一顆顆豆大的汗水沁出了表皮,他沒吃止痛藥,完全憑借另一種疼痛取代了肉體的刺激。當時心裏只有一件事,被背叛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他如何從恥辱中走出來?他告訴自己,那一次心痛就讓它飛灰湮滅,男性的自尊受到的傷害大于其他一切,他要報複!可當付純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閃過時,他聽見醫生的警告聲:“別動!”好像動一下就表示他也怕,疼痛的力量使他也退縮,一切之前的忍耐都失敗了似的。

手術後會出現尿血的現象,他媽心疼得直掉淚,阮悠游只在頭兩天消失了,後來便隔一天來一次,總是算得恰恰好,他媽前腳走,阮悠游後腳來。一天江浩然到樓下的小賣部買打火機,打火機壞了,剛要上樓時,他發現阮悠游就在院子裏轉悠着,背靠着一棵大榕樹,默默地抽着煙。

阮悠游的樣子看起來又不像是那個在江浩然的床邊趴着睡着的少年了。他孤獨,郁結,往深了說,像是個有話沒處倒的成年人,只能以抽煙來緩解緩解生活的苦,不時地擡起頭望着天空,一架飛機開過了,紅光在深邃的夜空中如一星半點燒着的花火,縱織的電線杆是黑色的,衆多深沉的色彩分別呈現出或冰冷或火熱的感覺,使畫面感美得不像是真的,卻也美得過分。

江浩然誠心想吓他一跳:“你在這兒傻站着幹嘛?”

“靠,你怎麽下樓了?”果然阮悠游夾香煙的手指一抖,差點把煙灰落在了自己的羊絨大衣上,江浩然看着他,嘴唇抿緊了,略帶一絲上司對下屬的口吻:“我不能下樓?”

“沒有。”阮悠游連忙笑了起來,表情一掃方才獨處時的愁悶:“是不是今天我還沒上去,你就自己下來等我了。”

“我下來買打火機。”江浩然為了表示自己沒說謊,打火機就一直握在手心裏,阮悠游任憑他打擊,又是笑了笑,沒再主動開口。

兩人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江浩然看了看門口,他媽今天也還沒來:“你什麽時候回USA。”

“不回了。”阮悠游吐了一口煙圈,搖着頭說。

“為了我?別說你是為了我。你問過我的意見沒有?”

“……”阮悠游習慣性地聳聳肩:“我已經和我媽媽說過了,她也同意了,答應幫我辦好重新回來讀高中的手續,然後就再也不管我了。”

“什麽叫再也不管你?”江浩然沒怎麽當回事:“不給你錢了?讓你自生自滅?”

“嗯。”

“哦。”

“你如果想勸我放棄,大可不必。因為早在我回來的那一天我就預想過她的反應,甚至她今天說的話我都猜到了。”

“回去吧。”夜色中,樹枝瘦棱棱的,蝙蝠開始在空中盤旋,江浩然嘆了口氣,眉頭深鎖地凝視着阮悠游,視線竟有些心疼和無奈:“回去好嗎?你這樣,你讓我怎麽辦?你知道嗎?你每出現一次,都是在給我出難題。我不想傷害你,可是你想要我愛你?很抱歉,我不愛你。”

“我知道。”阮悠游很快地回答他,又像是被自己給噎住了,安靜了幾秒鐘,很突然地崩潰了:“可我已經回來了啊!我以為你會喜歡我,會和我在一起!你知道嗎是你給我造成了錯覺!你難道就想一句話擺脫我?!”

說罷,他背過身,不讓江浩然看到自己失控的模樣。

“我承認之前對你的方式有問題,可事已至此,咱們都還年輕,”江浩然突然發現自己是多麽的不善于言辭,從善如流,指點江山的過去簡直像是一萬年前的過去:“你以後前途遠大,在美國什麽帥哥找不着?你幹嘛非死纏着我不放?”

阮悠游的後背都抖了一下,香煙落了地,手指神經質地顫抖着,注視着那棵飽經滄桑,結滿了形狀如腫瘤的醜陋的芥子的樹幹,他搖了搖頭:“我不會回美國。美國太遠了。小時候我爸爸和媽媽感情本來很好,就因為他跑去了美國,愛上了他的一個學生,我媽連想去找他挽回都很難。”

“如果我一直呆在美國,那我和你會怎麽樣?你也許無所謂,可是我在乎。”

江浩然認為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你留在這兒我們也不能怎麽樣。”

阮悠游問,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抱歉。你接着說吧。”

“剛到美國的時候,我租的房子出了問題,我爸接到我,讓我上他家住去,還有他後來生的好幾個小孩,還有那個女人,我繼母。說實話,他們那麽一大家子人,我當時也覺得很不方便。可我爸爸很堅持,再加上我繼母看起來也很溫柔很民主,對我又噓寒問暖,我去了沒多久就開始生病,也是我繼母照顧的,老實說我覺得很溫暖,當時還偷偷哭了好幾次,覺得這個女人不如我想象中壞,相反比起我媽,她真的更像個女人。”

“繼母看出我喜歡同性,她告訴我她不反對,很支持,不知道為什麽,我真的相信了她那些理解和安慰的話,而且我和她特別有話題,聊什麽都能聊到一塊去……”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中聽見她和我爸說,說我已經長大了,從外表上看已經發育得比較完全,而她是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家裏還有小女孩……可是她明明知道,我喜歡男人啊!她為什麽要裝作對我好呢?”

江浩然幻想了一下阮悠游和一個豐乳肥臀的少婦在一塊,那場面也說不好是誰占誰的便宜:“她很漂亮?半老徐娘有風韻?”

“……我媽一直沒告訴我爸我的事兒,她說沒必要和他說,她認為我爸根本不會管這事兒。的确。後來我爸就跑來問我,在家住是不是不習慣,房子沒我在國內的大,是不是讓我受委屈了,需不需要給我另找房子。我說不用,我想一直住下去。是他要我搬進來的,我就要如他所願。再後來有一天,我終于受不了自己再和他們虛與委蛇了,于是就又悄悄搬走,我對我爸的感情其實也不深,這麽一計較,就更是什麽也沒了。”

“我看其他美國的小孩兒巴不得父母別管自己,雖然我英語說得很流利,可是這一點我和他們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太缺少了吧……還記得那一次我被警察逮住了嗎?我猜你應該知道。”

江浩然本來以為自己的演技還可以,這麽看來可能很一般:“你說吧。”

“那我接着說吧。那次我從派出所出來,是我媽的秘書接的我,她都沒現身,一直過了大半個月,我才在她公司找到她。我給她編造了好多的理由,比如,她太忙,再比如,她也覺得無法面對這個事實,有抵觸情緒。再再比如,她很內疚這些年對我的疏于管教,而她很不擅長處理內疚這種情緒,所以就逃避了。可不管我怎麽編造吧,那十天半個月,就是我這一輩子最恐懼,最黑暗的日子,她不出現,我真的覺得,我和她已經……我們已經開始互相恨對方。起碼我已經恨她了。”

阮悠游說着說着,開始抽泣。

“說完了親人,再說說朋友吧。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在我出事兒以後就像是變了個人,想方設法地躲着我,他懷疑我暗戀他,又怕別人誤會他也是,沒過幾天,就找了個女朋友證明他的清白。”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覺得我可憐,我知道世界上可憐人多了去了,我不想當冠軍。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的出現,哪怕是之前那些若即若離的暧昧,就是我這一年以來最開心的事,甚至是我這麽多年以來最期待的事。所以我選擇回來找你了,不止是因為你,也是因為我自己。我讨厭以前的自己,我想我為什麽不能去追我喜歡的人呢?以前我顧慮自己是GAY,後來我顧慮你有男朋友,等到我不需要顧慮這些的時候,你又說你變了,你沒法和我在一塊……我真的,我真的一時半會接受不了,我本來還以為……我本來還以為自己非常有魅力呢,只要我說出口,你一定會答應我。”

“你長得很好看,而且很勇敢。別哭了,我承認我的确很喜歡你。”聽完了這麽一長段話,江浩然轉過YOYO的肩,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龐是很難不讓江浩然動心,可到底有什麽牽絆住了他,只要他想說,我答應你,我們在一起吧,胸口就劇烈撕扯一般地疼,想起那些曾經和付純的山盟海誓,全都荒唐到了極點,他很難再對愛情抱有什麽想法了,有多遠躲多遠吧。

“那我們為什麽不……”阮悠游期待地看着他:“我不覺得一次背叛就能讓你變成另一個人!我不覺得!”

阮悠游的美好是毋庸置疑的,可江浩然卻懷疑自己到底是什麽人,能不能承受得住這份不遠萬裏漂洋過海回來的期待。

“你會碰到一個比我對你好得多得多的人。”江浩然直接複制了一句昨天晚上在電視劇裏頭出現過的臺詞。

“可我不要別人啊……我只要你……”

江浩然想不出任何話來回答這句話:“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在這兒傻站着?”

阮悠游着急把鼻涕抹了,無論如何也不肯露出醜八怪的樣子:“你媽不是還來看你嗎?我不想再和她碰上。我看得出來,她非常愛你,對你期望很大。我怕你媽聽說過我的事情,怕她發現你……”

江浩然伸手把他扯入了懷中,就這麽在榕樹下靜靜地抱他,正當阮悠游為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應而激動、雀躍時,江浩然親手打破了他的幻想,低聲問:“我抱着你的時候想着的是另一個人,哪怕是恨他,我想的也是他,這樣也行?”

“……”

“行的話,我們就繼續。”黑夜遮擋住了江浩然的行動,他肆意撫摸着阮悠游的身體各處,雙手邪惡地游走着,從腰肢到屁股,每一下的愛撫都像是在施虐,無比有力,借着阮悠游來發洩對另一個人的憤恨和不滿。

“不要……”

當江浩然的氣息在阮悠游的耳邊萦繞時,當他握着他青澀的部分狠狠一捏時,阮悠游徹底僵住了,一把推開了江浩然。

“嗯。”江浩然撿起那個早已經掉在地上的打火機,又從褲兜裏摸出了煙盒,點燃後,一簇藍色的火苗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他靜靜地吸了一口,樹葉在頭頂發出沙沙的響聲。

“那就不勉強吧。”他想自己已經做得夠過分的了,眯起眼看着阮悠游:“YOYO,我再說一次,你可以很優秀,不需要老在意你父母,如果在意都沒用的話,你在意他們做什麽?別做無用功了。”

阮悠游閉上了雙眼,眼淚無聲地流過他的下巴,以至于他本能地把下巴繃緊了,哭泣的樣子就像是個孩子,既倔強又委屈,異常的慘烈。

他想自己其實說的是假話,其實他萬分後悔這一次嘗試,也許換個時間點,一切都會很不一樣。可已經不能換了,每一次選擇都是不歸路,他鼓起勇氣選擇了成全自我,卻沒有被愛情成全,最終仍然是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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