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若幹年後QQ表情包開始流行了,一組叫阿貍的表情包很讨喜,江浩然沒事就用來調戲YOYO,說,這和哭得必須繃緊下巴的你有幾分神似。而事實上,兩者根本不是一個次元的,唯一的聯系大概是阿貍有一身紅色的皮毛,而阮悠游在某一個夜晚穿着一件紅色的毛衣。男人對視覺的體驗直接決定了他對一個人的印象,并且在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他們總喜歡把他比拟成動物,似乎動物比人要可愛那麽一點兒,也體現出男人對心上人的寵溺。
但那天晚上,阮悠游形容自己的心情為“絕望”,這不僅僅是因為江浩然拒絕了他,也因為他當時的處境不好,沒有錢,和他媽鬧翻了,放棄了美國的自由包容的氛圍,值得嗎?
臨走前他問江浩然,你把煙頭燙在手上是什麽感覺?江浩然很認真地說,感覺自己像是個變态。阮悠游認為自己擁有魅力程度不下于赤名莉香的笑容(她是少女和GAY的偶像),微笑着說,再見,江浩然。江浩然嘆了一口氣,忍着沒揭穿那個事實,即失戀只是件小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兩天後江浩然病愈出院了,他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高二下學期的經歷,他指的是,得了腎結石這件事。
盡管醫生一再囑咐他,今後飲食要格外清淡些,但改變飲食簡直比改變性取向還難,所以這陣子他老媽常常和他吵架,逼着他吞下自己親手制作的清粥小菜。他的心境也因此而雪上加霜,面部表情時不時地流露出陰沉和消極。可奇怪的是,如此一來反而使他越發受異性的歡迎,認識他的女生都一致同意,他一定經歷了什麽值得人同情的事,不過好消息是,他更酷了。
江浩然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把欠下的作業抄完,疲憊程度堪比撸管一整夜,還和負責收作業的美女組長對噴了幾句。考慮到他剛打完石頭,沒人真的和他計較,大夥兒都寵着他。組長後來主動和他示好,抱着和他拉近距離的目的,說,是不是失戀了啊?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開玩笑了嗎?他在看拳皇的漫畫,這是一種間接的拒絕和人攀談的方式。再後來很少有人敢慫恿他開玩笑,那種感覺類似于在鄧小平同志逝世的那一天,舉國都在默哀着,誰嘴巴癢一下都會覺得自己不是人,不哭已經很不懂事,還敢笑?!
付純真的休學了,就在江浩然生病的那幾天,付純和他媽到學校辦了休學的手續,有人說他又去了廣州,那兒的發展機會比較多。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江浩然抱着一沓卷子走進老師辦公室,正好蔡鵬飛也找班主任有事兒,江浩然還是那副酷酷的表情,蔡鵬飛主動說:“你病好了?”
“嗯。你最近怎麽樣?”
開始寒暄了起來。
蔡鵬飛和江浩然一塊走在放學的路上,四月天,櫻花在空中紛飛着,遠遠地看去,他倆都像是在拍日劇,男主角的身旁總跟着一個說學逗唱的小喽啰,可蔡鵬飛絕不是小喽啰,在江浩然的心目中,他碰巧就是自己的那個知己。
“其實我不找你是有原因的。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和付純分手了?”
蔡鵬飛先開口,江浩然隐約意識到這事兒和付純有關系,說:“是。和他有關?你也喜歡我?”
“我操。還以為你變了。搞半天你還是你。”蔡鵬飛說罷跳開三尺遠,雖然是胖子,可這是一個靈活的胖子。
“你也沒變。”江浩然心想,更胖了。
“我有一次無意中碰到他和一個男的在一塊,兩個人還挺親密的……”
“是不是那個明星?方文?”一說起這事兒,江浩然承認自己的內心還是無法平靜。
“方文?不是。”蔡鵬飛回想了一下:“方文不是那個唱《忘憂草》的嗎?那是個娘炮吧。那個男的高高大大,挺威武的,和付純在一起,給他撐傘還摟着他的腰,後來還親了他一下。不過我不敢肯定他們倆什麽關系,很可能是我誤會了。”
“就因為這,你對我不聞不問長達半年?”江浩然冷笑了一下,用後來的話說就是,原來隔壁除了老王還有個老張。
“我和你說啊,你別光聽我一個人的。付純是什麽人你應該比我了解,我覺得我對他是有點兒偏見。你自己怎麽想比較重要,你認為他會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我是這麽想的,如果兩個人真有點兒什麽,那在大街上也要注意點對不對?這麽明目張膽,反而不太像……”
“你說話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模棱兩可了?”江浩然不想再聽下去了,一種極其不适應的委屈的情緒在他的內心深處安營紮寨,他他媽的上輩子欠了付純的?背叛他一次還不夠?一次兩次聽起來似乎沒有區別,都是背叛,然而江浩然又被惡心了一次,這就是區別。
“我不告訴你是因為這是你和他的事情……其實,我肯定他這人不太對頭,可我的原則你也知道,不該我管的我不管,我認為這是一種逾矩……但是看着你的時候我又特別想和你揭發他。這太為難我了,所以我只好暫時離你遠點兒。”
蔡鵬飛說話的時候多少有點兒心虛,事實上,除了他爸媽,不管對誰,他始終無法秉持着百分百的善意,也許比例是這樣安排的,理智百分之五十,冷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有時候是惡意,有時候又會轉化為同情。
“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揍你。”江浩然濃眉緊鎖着,瞪着蔡鵬飛躲躲閃閃的身影,事實上他不是不清楚蔡鵬飛的為人,他們倆截然不同的一點是,江浩然看着很傲氣,可內在是典型的古典主義的古道熱腸,而蔡鵬飛看着憨态可掬,卻從眼神中冷不丁地閃過一絲冷漠。
“你們倆為啥分了?”蔡鵬飛有點兒不敢置信,因為江浩然是一個好男人,誰舍得不要他呀?
“……”在江浩然正式傾訴之前,他先盯了蔡鵬飛一眼:“你猜猜?”
“……”蔡鵬飛乖張地閉着嘴,相信不是什麽特別正常的理由,還是請江浩然同志自己說吧。
要再回憶不堪的一幕并沒有江浩然想象中的那麽困難,事情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他的感受與當時相比已經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難受還是一樣的,深入骨髓了都,可愛情已經沒有了,被掃蕩得一幹二淨,再剩下什麽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蔡鵬飛提議找一家必勝客坐下來邊吃邊聊,也可以順便花掉他包裏的券,江浩然說還不是我請客,你這麽好心替我省錢?蔡鵬飛呵呵一笑,說你不是失戀嗎?今天我請吧。
在必勝客吃飯免不了有一種自己是小孩子的感覺,剛一進門一群開生日派對的小學生蜂擁而上,江浩然馬上掉頭走,被蔡鵬飛拉着,說就在這兒吃,就在這兒吃。
江浩然很納悶,蔡鵬飛什麽時候這麽愛吃西餐了,他瞧得起披薩?
找了個犄角旮旯的位置,蔡鵬飛拿過菜單一看:“服務員!”
他喊得很大聲,服務員來得也很快。
“您好,點點兒什麽?我們最近推出的新品有……”
江浩然瞪着那個服務員,他穿着必勝客員工的工作服,土黃色的上衣,衣領上系着個咖啡色的蝴蝶結。
“喂,問你吃什麽?”蔡鵬飛問江浩然。
“你在這兒打工?”江浩然的第一反應是生氣,阮悠游,他又耍什麽花樣?
“嗯。你們吃什麽?”系着蝴蝶結的阮悠游不但不窘迫,還換了副熟人的語氣,大方地笑了笑:“我可以給你們打員工折扣。”
蔡鵬飛咳嗽了一聲:“那個,我去上廁所,你們慢慢聊啊。”
蔡鵬飛走後,江阮二人眼對眼。
阮悠游轉着手中的圓珠筆:“怎麽了?特驚訝?我穿制服不好看?”
“蝴蝶結不是女員工才有的嗎?”江浩然驚訝于自己的觀察力和記憶力的驚人,玩多了大家來找茬,一眼就發現了阮悠游身上的別扭勁是從哪兒來的。
“是啊。不過經理聽說我是同志,就發給我這個了,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呢?”
“你還在鬧革命?”江浩然有點兒不可思議,他實在沒料到阮悠游是來真的,這麽個連垃圾袋都不知道從哪頭打開的主,還真打算深入一下民間,來一場2001年的微服私訪?
“嗯。”阮悠游點點頭,表情輕盈而自信:“是啊。怎麽了?”
“你別鬧了。”江浩然笑了起來:“你這是玩行為藝術吧?在國內出櫃你夠标新立異的啊。就不能先老老實實地把書念完?”
阮悠游不笑了。
“你媽不是都答應你讓你回國了,這就是退了一步你懂嗎?你幹嘛非得和她死磕?裝兩天孫子将來再當你的大爺,這道理你不懂是不是。折騰什麽呢。這麽強硬不适合你。”
“……”說不清是江浩然的哪個字哪個詞激怒了阮悠游,原本在指間靈巧飛轉如螺旋槳的圓珠筆像是遭遇到了氣流,又因為缺乏動力而停止了運動,阮悠游那雙桃花眼第一次不含任何好地看着江浩然:“我真沒想到會從你嘴巴裏聽到這種話。抱歉,我還是找別人給你們服務吧。我服務不來你。”
這話賈寶玉也對薛寶釵說過。
“等等。”江浩然驀地心頭火起,怎麽跟他就這麽說不通呢?性子簡直倔到了極點!為他好他聽不出來嗎?明明十指不沾陽春水,非得跑這兒洗碗端盤子,他自己不心疼別人心疼!
抓着他手腕,江浩然也沉下了臉:“你不是來當服務員的?還能挑顧客?”
“……”阮悠游的臉繃得比拉過皮還緊,江浩然馬上松開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真的不敢再傷他。
“這位客人,想吃點什麽?”阮悠游開始機械化地介紹,被上了刑一般。
江浩然勉強點了幾樣小吃和兩杯飲料,已經晚上七點半了,阮悠游記完了馬上要走,江浩然叫住他:“你吃晚飯了?一塊吃吧。”
“我看着你你吃不下去吧。”
盡管阮悠游的态度極其惡劣,可江浩然倒是聽出來他話裏頭的真意了。眼下江浩然的自我正在逐步修複中,他開始相信阮悠游是真挺喜歡自己的,所以被傷害到他一碰他他就必須渾身冒刺的地步。傷害別人不能造福自己,江浩然很清楚,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人總是會傷害到別人,也會被別人傷害,誰都免不了落入俗套。難不成,阮悠游就是那個注定要被他傷害的人?他被自己恬不知恥的想法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