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下午,沈倩正坐在酒店餐廳的卡座裏喝着茶,就見蔣繼平帶了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了過來,随行的男人她也見過,當初跟着程大夫來找過她,姓孟,是個律師。孟律師沒跟她客套,坐下就拿出了一份厚厚的協議書讓沈倩簽字。沈倩翻了幾頁,看得頭都大了。對面蔣繼平目光灼灼,盯得她渾身不适。孟律師告訴她可以給她點時間研究協議書,或者雇自己的律師。沈倩一心只怕對方變卦,趕緊确認了一下贍養費金額,就下筆簽了字。臨走前,蔣繼平總算是想起來開口客套了兩句,感謝沈倩一家對許析的養育之恩。但沈倩愣是被他盯出了些冷汗,心虛地與兩人匆匆告別。

兩人從酒店出來,蔣繼平說道:“慎行,今天謝謝你了。”

孟慎行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謝什麽,老同學了。正好這邊也有客戶,順便的。”蔣繼平知道對方主動提出要來幫他,為了自己百忙之中抽空親自過來,心中十分感激。

兩人坐進車裏,孟慎行驅車往蔣繼平的大學方向開,一邊問道:“……孩子怎麽樣?”

蔣繼平沉默了好一會兒,回道:“……我感覺,他可能被……虐待過……”

孟慎行吃了一驚,蔣繼平把昨天自己走進浴室時許析的反應說了一下,孟慎行聽了說道:“……你可能想多了,孩子沒準只是認生,先看看吧。”

蔣繼平點點頭。孟慎行嘆了口氣:“不過估計這孩子确實不受那邊待見。按說養了十多年也得有點感情了,結果那家說不要就不要了。”

蔣繼平沉默地坐着,胸口有些發悶。

父子重逢後,日子就平平淡淡地繼續了。許析轉學到附近的大學附中,初二下學期學業繁重,尤其是對比許析原先的學校,許析每天埋首作業,忙得不可開交。蔣繼平一開始還是按自己的習慣,經常在學校呆到很晚回家,給了許析張卡讓他在外面解決晚飯,結果有一次許析吃壞了肚子,因急性腸胃炎到醫院挂了急診,遇上程文,蔣繼平被對方責備了一番,從此以後天天朝九晚五準時在家準備飯食。難為蔣繼平一個以前只會煮面條的人,每天折騰出四菜一湯,味道也從一開始的不敢恭維變得十分可口。

但今天許析看着眼前的飯菜忽然有點食不下咽。蔣繼平給他盛了碗湯問道:“今天的菜不愛吃嗎?”

許析趕緊搖頭猛扒了幾口飯。蔣繼平給他夾了塊排骨說:“在學校怎麽樣?”

許析含糊了一句,蔣繼平感覺他心裏有事,但不知該說什麽,只好說道:“有事的話,要跟我講。”

蔣繼平發現自己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上次許析獨自在家的時候急性腸胃炎發作,差點自己去了醫院,所幸被剛到家的蔣繼平給撞見了。許析幾乎像個安靜的房客,一直和蔣繼平保持着距離。

飯後,蔣繼平見許析比往常更加沉默的樣子,便對他說可以休息一會兒再學習。許析說怕作業做不完,就回房間去了。

蔣繼平洗碗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擦了擦手接了起來,餘光瞄到許析卧室的門被悄悄開了條縫。電話是許析的班主任打來的,說他的這次模拟考成績不行,學習跟不上,尤其是物理。并告訴蔣繼平下周要開家長會。蔣繼平跟班主任說了幾句,放下電話的時候,許析卧室的門又被悄悄關上了。

蔣繼平走到他門口,敲了敲喚道:“許析?”

裏面安靜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蔣繼平低頭,見他耳尖因為緊張而泛着紅,心中一軟,從他可憐兮兮的樣子裏覺出了一點孩童的可愛,不由伸出手掌籠住他的頭頂摸了摸。許析僵着身子,聽見蔣繼平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來,考卷給我看看。”

許析被安置在書桌邊,聽着蔣繼平坐在一邊翻考卷的聲音,心中煎熬。他把物理考卷放在了最底下,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判個死緩。

“現在初中的題出得挺難的。”

許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該接話,蔣繼平語氣裏聽不出什麽,估計還沒有看到自己慘不忍睹的物理試卷。

過了不知多久,蔣繼平站起身,把試卷放在許析桌上。許析閉了閉眼,不知迎接自己的是什麽。一個物理教授的兒子,物理挂紅燈,估計怎麽着心裏都不會好受吧。

但蔣繼平只是說道:“作業做完叫我,我給你講講卷子。”然後就帶上門出去了。

許析望着被關上的門,覺得自己大概徹底讓父親失望了。

過了一會兒,蔣繼平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進來,放在許析手邊說:“休息一會兒再做。”

許析放下筆,有點不知所措。蔣繼平在一旁的單人沙發裏坐下,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遞給許析。許析接過吃了,房間裏一時間只有他咀嚼的咔嚓咔嚓聲。

蔣繼平沉默了半晌,慢慢說道:“我這個人,話比較少。學生們也說,我平時會習慣性地皺眉頭,看起來很兇……”

蔣繼平說着摸了摸眉間,不知是不是在确認自己沒有皺眉。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點怕我……我想說的是,你來和我一起生活,我想盡心盡力對你好,有什麽事兒,你都要跟我講……”

蔣繼平說着說着又到了這句,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是在煩惱自己的語言組織能力。

他看了看許析桌上的考卷說:“像今天的事,你考得不好,不用怕我會罵你,有什麽題不會做,我可以幫你看看。”

蔣繼平說完,微微擰着眉,一副很認真的樣子看着許析,似乎在确認自己的信息傳達給了對方。許析垂下眼嗯了一聲,蔣繼平這才放下心來。

許析做完作業後,兩人一起訂正了試卷,蔣繼平一題一題講得很詳細很耐心,許析沒聽懂他也不惱,只會換種方式再給他講一遍。

當晚許析睡在床上,感到了自從來到這裏之後的第一次真正的放松,他蜷在軟軟的被褥裏,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着:他的爸爸,怎麽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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