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蔣繼平對一個人的好,有種他這個人的一板一眼的認真勁兒,從不挂在嘴上,卻讓人實實在在感受得到,就像他每天的四菜一湯,從那以後,許析每天回家,蔣繼平都會給他講題、幫他訂正作業。蔣繼平講解得條理清晰、淺顯易懂,比起平時少言寡語,講起題來倒是滔滔不絕。除了語文,其他科目都能幫許析講講。許析問過他一次語文閱讀理解的題目,看到蔣繼平臉上鮮見地有了點厭煩苦惱的表情,帶着一點鮮活的孩子氣。許析覺得有趣,偶爾還會拿語文題去問蔣繼平,就為看他煩惱的樣子。蔣繼平不知,對着許析的作業題皺着眉,搜腸刮肚胡謅八扯,許析每次忍笑都很辛苦。

許析成績提高了不少,期末過後的返校被老師點名表揚了。許析走路帶風,恨不得早點飛到家告訴蔣繼平。

到了小區門口,見程文靠在車邊跟自己招手,一邊掏出個紅包塞給他:“來,明天過生日了吧?生日快樂。叔叔不知道你們這些小孩兒都喜歡什麽,只能給錢啦。”

許析差點忘了自己的生日,原先家裏很少給他慶祝。程文拍拍車頂說道:“走,咱們去接你爸,一起去吃個飯。”

車停到大學門口,程文問道:“哎,聽過你爸上課沒有?”許析說:“就聽過他給我講題。”程文把許析帶進一棟教學樓,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個階梯教室後門,拉着許析悄悄坐到最後一排,四下望了一圈,小聲說道:“跟天書一樣,教室裏躺倒了一片,八成的學生都被他講睡着了……”

許析趴在桌上,吃吃地笑,露出一雙笑眼,遠遠地看着父親高大的身影站在講臺上,白色的襯衫束在西褲裏,袖子被卷起來,露出的半截胳膊上沾着一點粉筆灰,看起來睿智而儒雅、認真又帥氣。蔣繼平課上得很專注,沒發現課堂後門溜進來的倆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學生。

程文一手撐着頭,看到許析轉着烏溜溜的眼珠追着講臺上的父親,不由地勾了勾嘴角。

下課的時候倆人才走到講臺前,蔣繼平吓了一跳,問道:“什麽時候來的?”

程文打了個呵欠說:“來半天了,我都快被你講睡着了。明天許析生日,我訂了鼎粵樓,咱們吃一頓慶祝一下。”

許析看到蔣繼平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奇怪,然後他低下頭一邊整理講義,一邊說道:“……你們出去等我一下。”

程文點點頭:“車停在南門。”然後對許析道:“咱們先去吃個冰激淩,你爸估計還得收拾收拾東西。”許析一步三回頭地跟程文離開了教室。

程文和許析落座校外的甜品店,程文下了單,對許析說道:“你爸爸這些天可能會出點狀況,有什麽事兒你記得給我打電話。”

許析困惑地看着程文,程文嘆了口氣說道:“明天是你的生日,也是一帆的生日。”

許析明白了過來,程文道:“當年事出突然,你爸爸至今都沒能完全接受這件事。因為這個從原來的城市搬到了這裏,少了睹物思人,情況才有所好轉。但有時候還是會發作。哎,今天帶你來慶祝就是怕他明天出狀況,把你生日給……”

許析搖搖頭道:“沒事的,我需要做什麽嗎?”

程文苦笑道:“你不用怕,到時候陪着他,讓他藥別吃太多就行。我待會兒把他的藥名和用量都發給你。”

當晚飯桌上,蔣繼平比以往更加沉默,聽聞許析考得不錯,勉強笑了笑誇了他一句,然後就不停地喝酒,程文沒太攔他,只是在他快要醉了的時候把他的酒拿開了說道:“你要是醉倒了,許析處理不了。”蔣繼平直愣愣地盯着桌面,任由程文拿走了酒杯。

程文把父子倆送回家,将酒勁上來的蔣繼平扶到床上。蔣繼平蜷在床上,皺着眉頭睡得十分不安穩的樣子。程文拉開他床頭櫃看了看他的藥,把其中一些收出來交給了許析,讓他保管好,不要讓蔣繼平用藥過度。

許析擔心得一晚上沒睡踏實,第二天早早的就醒了,蔣繼平的房門還緊緊關着。許析下樓去買了早點,洗漱完了之後又做了一會兒作業,蔣繼平的房間裏還是沒有動靜。許析起身去敲門,門裏沒有回應,許析走了進去,見蔣繼平正坐在床邊,呆呆地望着地面。

“爸爸……”

蔣繼平身體震了一下,許析試探地問道:“爸爸,我買了早飯,你要吃點兒嗎?”

蔣繼平沒有回應,手肘撐在膝蓋上,交握的雙手中傳出了薄塑料被擠壓的脆響。許析從他指縫裏看到藥片的包裝,想起了程文的叮咛,于是伸出手去掰他的手指,道:“爸爸,讓我看看你吃的是哪種藥……”

蔣繼平狠狠地甩開了他的手,咆哮道:“不要叫我爸爸!”

許析吓了一跳,蔣繼平從來沒對自己發過脾氣,連高聲說句重話都沒有過。蔣繼平把臉埋在雙手裏,喃喃道:“你不是……不是……”

藥片的包裝掉在了地上,許析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撿了起來,見整板都空了。許析把它展開了一點,讀背後的藥品名稱。

方才的驚吓過後,委屈的感覺泛了上來,許析覺得胸口陣陣發涼。他忍着難過,打開蔣繼平的床頭櫃,把另一盒同樣的藥收了出來。

“出去……你給我出去……”

許析帶着藥一起離開了蔣繼平的卧室。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聽見房間裏砸東西的聲音。蔣繼平卧室裏能砸的就是些書籍資料和文具,很快就平息了下來,估計桌上的東西都被掃到了地上,再無東西可砸。屋裏一時間安靜得可怕,許析有點不安,好不容易熟悉起來的蔣繼平,忽然讓他覺得陌生極了。過去短短幾個月感受到的溫度,仿佛一夕之間就沒了蹤跡。

然後,許析隔着門板聽到了男人的哽咽聲。許析感到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掏出手機,讀了程文發給他的用藥注意事項,然後把買來的皮蛋瘦肉粥熱了一碗,端到了蔣繼平的卧室門口。

他端着碗敲了敲門,屋裏沒有動靜。許析走了進去,地上全是散落的書和紙張,許析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們,把粥端到蔣繼平面前:“喝點粥吧。”他沒敢叫爸爸,怕刺激道蔣繼平,剛才他的反應讓他心有餘悸。

蔣繼平一手撐着額頭,粗喘聲中帶着顫抖。許析彎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輕聲哄道:“吃一口吧。”

蔣繼平一把推開了許析,粥碗翻在了許析腳面,許析吸了口氣,燙出了眼淚。他忙跑到浴室去用冷水沖洗,腳上還是燙出了水泡。許析也不管身上還穿着衣服,蹲在噴着涼水的蓮蓬頭下無聲地哭了。

他從小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也從來沒有過爸爸,多少冷遇白眼他都忍過來了,不過是因為不懂得溫暖的滋味;如今這份嘗過了被關愛的感覺,又忽然被推開,這種落差讓他委屈得胸口絞痛。

他在浴室裏把眼淚流幹了,渾身都濕透了,他心裏有點期待蔣繼平會過來看看他,但蔣繼平沒有。許析聽到自己的手機響了,他踩出一路濕噠噠的腳印走出去接起了電話,那頭傳來程文的聲音:“許析啊, 你爸怎麽樣?”

許析啞着嗓子把蔣繼平吃的藥量告訴了程文,程文聽出他聲音不對勁,安慰他說:“別怕,你爸爸現在這個狀态不是他自己,他說的任何話你都不要往心裏去,他是愛你的,記住這個。”

許析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他壓抑着哭腔應了一聲,挂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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