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許析鼓起勇氣再次走進蔣繼平房間的時候,蔣繼平已經睡着了。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床頭櫃,腳邊扔着安眠藥的包裝。程文把大部分藥都交給了許析,安眠藥只給蔣繼平留了兩片,防止他狀況嚴重起來把它們都吃了。許析蹑手蹑腳地清理了地面上的碎瓷片和粥,把地上的書和紙張都放回了桌上。

已經入夏了,窗外的蟬鳴聲不絕于耳,室內被太陽烤得有些悶熱,蔣繼平鬓角上沁出了汗珠。許析怕開空調太涼,凍着熟睡的蔣繼平,又怕給他蓋被把他弄醒,只好拿了臺小電扇放在地上。許析在蔣繼平對面席地而坐,電扇的風吹得蔣繼平的額發一起一伏,露出他緊鎖着眉頭,似乎在睡夢中也沒能擺脫心中的陰霾。

許析謹記着程文說要陪着蔣繼平的囑咐,靠坐在牆邊,做起了暑假作業,不時擡頭看看,希望蔣繼平再醒來,就能變回原來的爸爸。

傍晚,程文拿着蔣繼平家的備用鑰匙開了門,進入蔣繼平的卧室,便看到父子倆都坐在地上,許析抱着膝蓋睡成一個團,蔣繼平坐在他對面,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發紅。

“繼平……”

蔣繼平沒有回頭,他啞着嗓子說道:“我做不到……程文……我這樣的人,不配做父親……我這種樣子,跟廢人有什麽區別……”

程文嘆了口氣,蹲下身勸他道:“你現在發作了才會這麽想的……他是你和阿倩的孩子,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把他養大的那家人對他不好,你要是也不要他了,你讓他怎麽辦?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想折磨自己贖罪。但這是阿倩想看到的嗎?你們的孩子回來了,你難道要抛棄他嗎?”

蔣繼平嘴唇顫抖着,沒有言語。程文繼續道:“你要是肯積極接受治療,慢慢會好的。只要你一點頭,我就幫你去聯系。”

蔣繼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程文松了口氣,一眼瞥見許析白嫩的腳背上鼓起的水泡,忙問道:“孩子這腳怎麽了?”

“今天早晨,他端粥給我,被我打翻了,把他的腳給燙了……”蔣繼平捂着眼睛啞聲說道:“程文,我都記得,我都知道自己對他說了什麽,我沒有神志不清……”

“我得給你拿幾本書來看看了。”程文起身翻起了蔣繼平的藥箱,找出一管燙傷膏給他說道:“你首先要對自己的情況有一定認識,我看你這,不知道有幾成是自己瞎想造成的。”

蔣繼平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碰他腳上的燙傷,一邊道:“我那麽對他,他還守着我……”

“他是個好孩子……你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就多想想他吧。”程文看了看時間,問道:“沒吃飯吧?我買了菜,給你們簡單做點兒。”

許析被腳上的撫摸碰醒了過來,他從手臂中擡起臉來,看到蔣繼平的時候下意識縮了一下腳。蔣繼平愧疚不已,想到許析可能在之前的家庭裏被虐待過,自己今天對他的行為,不知對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蔣繼平默默地把手收了回來。

許析試探地喚道:“爸爸?”

蔣繼平低頭看着許析的腳背問道:“疼嗎?”

許析搖搖頭,覺得他熟悉的蔣繼平又回來了,瞬間放下心來。蔣繼平幫許析小心地挑破了水泡,又塗上藥膏。他擡起眼,看到許析對着他笑了,眼圈還泛着紅,大概是偷偷哭過。蔣繼平感覺胸口被揪住了一樣。

許析聽到廚房傳來菜下油鍋的聲音,起身問道:“爸爸,誰在做飯啊?”

“你程叔叔來了。”蔣繼平本來正組織語言想跟孩子好好道歉一番,但許析似乎根本沒有在等待這個道歉。站起來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作業本說:“那我去幫他。”就走出了房間,看起來心情還很好。

蔣繼平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聽見廚房裏傳來兩人的談笑聲。他走出房間,許析正在解蛋糕盒外的絲帶,擡頭對他道:“爸爸,程叔叔給我買了生日蛋糕!”

程文端出一盤菜放在餐桌上道:“訂的蛋糕昨天沒趕上,今天才取到。”

蔣繼平這才恍然想起今天也是這個孩子的生日,是自己兒子的生日。許析打開盒蓋驚喜道:“巧克力的嗎?”

程文給蛋糕插上蠟燭,說道:“看來押對了,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味的,就選了那家的招牌款。”

許析笑嘻嘻地說:“我什麽味都愛吃。”

程文挑挑眉:“那是要我全都買的意思咯……”

蔣繼平在一旁看着二人的互動,有種他們才是父子的錯覺。自己沉默又無趣,總是板着臉皺着眉,許析似乎從沒跟自己有過這樣輕松愉快的對話。何況,自己才剛剛傷害了這個孩子……

程文瞥到他怔怔的樣子,說道:“你這個爹怎麽當的。這幾天放假了,你趕緊帶許析四處轉轉,來幾個月,市裏都還沒逛過吧。”

蔣繼平回過神來,許析忙擺手道:“爸爸他忙,我也……”

“大學也放假了,我不忙。”

許析聽蔣繼平的語氣,不知為何好像帶了點不快,不由地又把心提了起來。程文看了看他道:“行,咱們先吃飯。”

“先吹蠟燭吧。”蔣繼平拿起打火機點燃了數字15形狀的蠟燭。許析帶着點興奮坐在一旁,小火苗映在他黑亮的眼睛裏爍爍發光。

程文道:“快,抓緊時間許個願。等會兒蠟油滴到蛋糕上了!”

許析被程文催促的語氣弄得有點緊張,問道:“……我我我要閉眼睛嗎?要雙手合十嗎?”

程文被他的樣子逗得笑道:“随便你!你沒許過願啊?”

許析咧嘴笑着看着蛋糕說:“嗯,我第一次過生日。”

兩個男人都沉默了,蔣繼平說道:“以後年年給你過。”

程文在一旁道:“每年公歷過一次,農歷再過一次。”

最後在許析雙手合十閉眼睛念念有詞的時候,蠟油還是滴在了蛋糕上。蔣繼平看着明晦閃動的火光映在少年的眉眼臉龐上,感到胸口被無數心緒塞得滿溢。

晚飯結束得很快,程文一如往常地在十分鐘內吃完放下了筷子,然後就起身跟父子倆告了別,說是晚上還要值班。但沒多一會兒就發了微信給許析:“這陣子先不去找你們了,你跟我玩兒得好,你爸都吃醋了。”

許析發過去兩個問號。程文回道:“明天讓他帶你出去玩,不然他丢臉死了,當爹的事兒都讓我幹了。”

許析一知半解地發了個“哦”過去,心想自己對父子之間的關系還真是太明白。

然後許析又發了一條消息:“以後爸爸再出現今天的狀況,我應該怎麽做比較好?”

程文的“對方正在輸入”狀态持續了半天,大概經過一番删删改改,最後只發來了一句話:“你陪着他就好,你是他的支柱,有你在,他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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