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許析将那件襯衫扯了出來,團在手裏快速走到衛生間,将衣服塞到了髒衣簍底部。他這麽幹已經很久了,蔣繼平在生活瑣事上不怎麽上心,按照程文的說法是,要不是餓了會影響大腦思考,他估計能把吃飯都忘了。許析來之前,他的衣服經常是沒得穿了才想起要洗。久而久之許析就包攬了洗衣服的活兒。許析偶爾會拿一件父親的貼身衣物放在房間,蔣繼平至今毫無察覺。

外面門鈴響了,蔣繼平去應門,随後許析聽見蔣繼平關上了門,提聲喚道:“許析?”

許析忙按下了馬桶,一邊洗手一邊應了一聲。蔣繼平在洗手間門口問道:“陸子豪來了,就在樓下,說要跟你道歉,要讓他上來嗎?”

蔣繼平從許析的只言片語中知道他過去和有的同學相處得不好。陸子豪他見過幾次,雖然感覺本性不壞,但如果許析不願意見他,蔣繼平是不會委屈兒子的。

許析走出門來說道:“嗯,讓他上來吧。”

陸子豪站在許析家門前,看見蔣繼平攬過許析的肩,問道:“你們吵架了?”

陸子豪盯着那只手,沒說話。許析感覺到他異樣的目光,伸手把蔣繼平的手從肩上拿了下來,上前一步抓住陸子豪的手臂說道:“到我房間來,我們談談。”

蔣繼平手舉在半空愣了一下,許析房間的門砰地關上了。

許析放開陸子豪的手臂,不滿地質問道:“你什麽意思?我爸爸問你話你怎麽不回答?”

陸子豪打了一肚子腹稿,看見蔣繼平親昵地攬着許析的樣子,腦袋一下就亂了,抿着嘴不吭聲。許析心裏也是一團亂麻,不知是因為父親被陸子豪猜疑污蔑,還是因為自己被陸子豪的一句“惡心”說得心虛了。兩人相對無言了半晌,陸子豪嘟哝道:“對不起。”

許析嘆了口氣,陸子豪又悶聲道:“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許析擡腿輕輕踹了陸子豪一腳道:“傻逼。”

陸子豪嬉皮笑臉地湊上前:“爸爸您不生氣了吧?”

許析嗯了一聲,從抽屜裏拿了零食給陸子豪,兩人坐到飄窗上,許析看着窗外說道:“你們是不是看我和我爸爸不同姓,所以感覺我不是親生的?”

陸子豪塞了一嘴的果凍,不知該怎麽回答。

“其實正好相反。我剛生出來就在醫院被抱錯了,所以才跟我爸爸分開了。我初二的時候他找回了我。那個被抱錯的孩子和我媽媽一起出車禍死了,他們一家三口原本感情很好,所以這件事對我爸爸的打擊非常大。我剛來的時候,他還經常會抑郁症發作。但他為了照顧好我,積極地去接受了治療……治療的過程很不好受,他要被迫回憶自己不願去想的事情,還強迫自己停了藥……我爸爸對我真的特別好。你們可能都體會不到,從小到大都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麽好……至于那個事情……”許析耳朵忽地紅了,他摳着自己的褲線說道:“那個……就頭兩次……我學會了,他就讓我自己弄了……”

陸子豪把果凍咽了,因為信息量太大半天沒說出話來。

許析扭過頭來看着陸子豪道:“所以你不要再那麽想我爸爸了,他對我真的沒有一丁點不好。”

陸子豪點點頭,收起了不正經,對許析道:“許析,對不起,我這人說話不經大腦,你別往心裏去啊。”

“嗯,沒事兒了。”

陸子豪又道:“你啊,以前從來沒聽你說過這段兒啊!把我們當朋友嗎?”

許析垂着眼從包裝袋裏拿薯片吃,一邊道:“我從小到大,就你跟孫曉曉倆朋友。哪些事兒該說、哪些你們不願意聽,我也不知道……”

陸子豪心裏一緊,随後撓撓頭道:“我從來沒考慮過這個,都是想到啥就說啥……你跟我們也這樣就行了呗。”陸子豪拆了包軟糖吃,一邊道:“這個味道不錯哎,哪兒買的?”

許析見他果然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不禁笑了起來,也拿了塊糖放進嘴裏。

兩人又閑扯了一會兒,陸子豪才被母親的電話給催回了家。臨走時陸子豪跟蔣繼平道別,蔣繼平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臉色不怎麽好看。陸子豪想起自己今天進門沒跟長輩打招呼,大概是惹人生氣了,心中惴惴地遁了。

蔣繼平把鍋裏黏成一坨的面扔進了垃圾桶,又重新燒了水。許析看出父親的不悅,小心地蹭過了來。蔣繼平盯着鍋,問道:“和好了?”

許析嗯了一聲,說:“他今天腦筋搭錯了,你別生氣啊。”

蔣繼平一聽許析還幫陸子豪說話,愈發有些氣悶,也不知自己在氣什麽,鍋裏的面被他攪得嗖嗖轉。許析有點納悶,父親平時雖然冷淡不茍言笑,看上去不好接觸,但并不心胸狹窄斤斤計較。今天陸子豪不知是哪裏觸了他的逆鱗。許析捏着蔣繼平垂在一邊的左手輕輕晃了晃,蔣繼平回捏了捏他的手,臉色和緩了些,說道:“去洗手吧,馬上就好。”

這件事之後許析和陸子豪的關系更近了一些。兩人報了同一個補習班,校內校外都形影不離。有時蔣繼平去畫室接許析都能看見他,一問才知道陸子豪根本不是藝術生,只是翹課過來陪許析的。

“現在高三了,你別耽誤人家學習。”

許析被蔣繼平責備的語氣說得愣了一下,看了看駕駛座上的父親,蔣繼平目視前方面色如常。許析想到,自己确實只顧着享受朋友的陪伴,沒有為陸子豪的前途考慮,任由着他浪費寶貴的學習時間了。

許析有些自責,掏出手機道:“嗯,我讓他下次別來了。”

蔣繼平瞟了一眼許析,見他立刻給陸子豪發了微信,對面立刻發來一張跪地大哭的表情。蔣繼平知道自己并沒有那麽在乎什麽王子豪陸子豪的前途,只是濫用了父親的身份在幹涉許析交友。許析的順從讓他心中熨帖又隐隐有些心虛。這次他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倘若以後許析回過神來,識破了他陰暗的心思,許析又會怎麽看待自己?

許析對蔣繼平心中的矛盾毫無察覺,在微信裏苦口婆心地勸陸子豪,讓他抓緊時間好好學習。

時間在忙碌中匆匆而過,轉眼間就到了許析填報志願的時候。蔣繼平到學校和老師談話,許析是藝術生,老師建議了幾個學校,多是其他省市,本市的藝術類院校都不如老師建議的那幾個。

蔣繼平回到家,跟許析坐下商量這個事。許析沒什麽偏好,他自從來到蔣繼平身邊後,如果說學習有什麽目的,那可能就是為了讓蔣繼平滿意,除此之外都是身處校園被推着前進的慣性而已。他對自己的未來沒什麽實際的規劃,只是不想離蔣繼平太遠。所以本市的選項是最理想的。但如果蔣繼平希望他能選其他更好的學校,他雖然舍不得離開父親,但也會同意。

蔣繼平問道:“你想選哪個學校?”

“你想讓我去哪個……”

蔣繼平皺起眉頭,厲聲道:“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許析被他吓了一跳,蔣繼平說完自己也楞了一下,但就是死撐着作為父親的面子沒有軟下語氣,道:“自己好好想想吧。”說完就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許析坐在原地反思了起來,蔣繼平确實從不對他提出任何學習上的要求,考得好會誇獎,考得不好就耐心給他講題。可這或許并不代表蔣繼平對他沒有期望。許析不由地想起了蔣一帆,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如果能活到今天,說不定已經從大學少年班畢業了。而他自己的功課,一直是靠着蔣繼平的幫助才有了現在的成績。

也許自己是在蔣繼平的溺愛中得意忘形了吧。雖然父親在學習上不多要求他,但他好歹是個教授,自己的孩子不求上進沒有出息,臉上也沒光吧。

許析正在胡思亂想,兜裏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出來看到陸子豪發了一條微信給他,問他志願決定好了沒有。許析回他道:“還沒”,陸子豪回道:“我以為你肯定要去A美。你成績肯定沒問題啊。”

許析怔怔地看着消息,身邊的同學不少都以A美為目标,畫室老師也時常拿A美來激勵他們,如果能考上A美,或許對蔣繼平也是個交代。許析回道:“哪有那麽容易。”

“那你就是想去咯!你要是填A美我就填B大!聽說校區很近的,到時候咱還可以一起去浪!”

許析哭笑不得地回道:“你認真考慮好嗎……”他放下手機,覺得自己才是該認真考慮的人。蔣繼平支持他當藝術生他已經很感激了,父親對他包容,自己也不能辜負了他。

蔣繼平坐在書桌前發愣,自從一帆離開後,他就再也沒有拿出父親的架子說話了。剛才他第一次對許析毫無理由地斥責了,至少理由并不是他嘴上說的那個。讓他惱火的不是許析,或許是他自己才對。他知道以許析的成績完全可以考慮外省的更好的學校,作為父親理應支持他,理智上他不能絆着許析奔向前程的腳步。可他又是個脆弱的廢物,他習慣了許析的陪伴,心底的私欲時不時地冒出頭來,讓他用自己的身份去左右他、綁架他、留住他。整個人撕裂成兩半,令他矛盾不已。

他早就察覺到了許析的順從,這滋養着他陰暗的私欲,讓它們如同嗅到蜜糖的蟻群,瘋狂地爬出他的心底,猶如一張黑幕籠罩在兩人之間,蠶食着許析對他無條件的信任和仰賴,蔣繼平幾乎控制不住它們,只能遷怒于過分依順自己的兒子。

蔣繼平恍然間聽到敲門聲,他下意識地回了一聲:“進來。”

許析走了進來,拿着表格對蔣繼平道:“爸爸,我想好了。我要報A美。”

蔣繼平閉了閉眼,心中想道,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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