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許析覺得,自從那次決定志願的談話以來,父親一直情緒不高。幾年的相處下來,他已經能很敏銳地察覺父親情緒的波動了。許析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表現讓父親失望了。

與蔣繼平共同生活了幾年,他早已不再為父親的一個神情一句話而猜忌疑慮,蔣繼平的關愛給了他足夠的安全感;但與此同時,他偶爾還是會感到,自己活在蔣一帆的陰影當中。比如蔣繼平給他買的日用品文具,總是藍色系,印着小熊圖案的,即使他已經過了用這麽孩子氣的東西的年齡。許析從未表現出這種偏好,這是誰的喜好不言而喻。

許析有時會想,蔣繼平看着他解題時笨拙不得要領的樣子,是不是會懷念起他那個更伶俐的孩子。每每看到這些充斥自己生活的小熊,都會讓他有些胸口發悶。那個死去的男孩被埋葬在千裏之外的另一個城市,可許析常常覺得,他像幽靈一樣潛伏在他和蔣繼平的生活中,仿佛是被自己這只鸠占去巢穴的幼鵲亡魂。

這些心思許析自然從未說過,蔣繼平也無從得知。

許析順利考上了A美,蔣繼平叫上了程文一起給許析慶祝了一番。席間,蔣繼平喝了不少酒,卻不見多少喜色。桌上菜吃得七七八八,蔣繼平離席去了洗手間,許析擔憂地看着父親離去的身影,程文用胳膊肘戳了戳許析悄聲道:“你爸肯定是舍不得你走了。”

許析從沒想到這一層,睜大眼睛意外地看着程文,把程文都看樂了,說道:“你沒看出來啊?你決定了志願之後他不就一直這德行?”

許析自卑慣了,況且從沒有人為他的離開表現過悲傷和不舍,蔣繼平又是這樣的不善表達。他心中又酸又甜,此時只想趕緊到蔣繼平身邊,趕忙站起身道:“我去廁所看看他。”說罷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程文笑着搖搖頭,叫來服務員把賬給結了。

蔣繼平剛吐完,正撐在洗手池邊緩着。許析上前去為他順着氣,用手攏了水讓他漱口。許析初到蔣繼平家的時候,他有時會因為情緒波動買醉,許析照顧過他幾回;後來,随着兩人關系逐漸親密、蔣繼平積極接受治療,這樣的情況就很少了。許析看着蔣繼平蠟黃的臉色,心疼道:“爸爸,我不在家,你一個人不要喝這麽多……”

蔣繼平撐起身子,聞言頓了頓,轉過身似乎有些茫然地看着許析,眼裏覆着層水膜,紅血絲密匝匝的。許析看他這幅樣子,開始後悔自己選了個離家那麽遠的學校。蔣繼平步履虛浮,許析忙扶住了他,蔣繼平順勢将兒子圈進了懷裏。

“爸爸?”

蔣繼平将一只手覆在他頭頂,許析現在已經只比他矮大半頭了。蔣繼平默默地抱了一會兒,喃喃道:“你怎麽這麽快就長大了呢……”蔣繼平醉酒,語氣裏除了感嘆,似乎更多了些真實的迷茫。

回到家,許析又忙裏忙外地給蔣繼平換衣服擦臉,末了他給蔣繼平房間留了一盞小夜燈,自己去洗漱。回自己房間前,他望了望蔣繼平房門裏透出的亮光,從自己房間抱出了枕頭,又走回了父親的卧室。他想着,父親今天喝得不少,說不定半夜又會想吐,自己在一邊能照應一下。他爬上床側躺下,在夜燈昏黃的光線下描摹着蔣繼平的睡顏。以前蔣繼平狀态不好的時候,他就會來父親房間陪他入睡,蔣繼平則會把他摟在懷裏;随着蔣繼平的好轉,這樣的夜晚也是久違了。許析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照顧酒醉的父親或許是借口,他只是想在蔣繼平身邊多呆一會兒。

高考幾家歡喜幾家愁,許析考上了A美,孫曉曉被本市的名校錄取,而陸子豪則沒能考上B大。家裏要花錢讓他在本地随便讀個大專,可他卻鐵了心要複讀,家裏都有些意外,平時不見他有多上進,落榜卻似乎對他打擊很大。許析、孫曉曉和陸子豪聚在一起吃了頓飯,許析和孫曉曉也對陸子豪的執着感到驚訝,但見他心意已決,也只能給他加油鼓勁。飯後,孫曉曉約了閨蜜去逛街,陸子豪跟許析回家拿他的筆記和試題集。陸子豪一改平時的嘻嘻哈哈的模樣,頗有些垂頭喪氣。許析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只能拿着幾本筆記安撫他道:“這上面記了我爸給我講的重點,挺好懂的,你有什麽不會的題跟我說,我幫你問他,沒有他不會的題……”

書和筆記裝了滿滿一書包,許析把陸子豪送到樓下。陸子豪在樓道裏忽然轉過身來,雙手把住許析的肩膀。許析一愣,擡頭見陸子豪從臉紅到脖子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道:“許析……你一定要等着我!”

許析眨眨眼,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陸子豪深吸了口氣,直視着許析道:“我喜歡你!”

許析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陸子豪繼續道:“……本來我不敢說,但我更怕你上了大學就被別人搶走了……你給我一年時間好嗎?明年我一定能考到A市……”

陸子豪緊張得語無倫次,許析驚得不知該如何回複。陸子豪見他沒有拒絕,腦袋一熱湊上去吻住了許析的嘴唇,然後就感覺自己被人攥着肩膀重重地推到了一邊。陸子豪一屁股坐在地上,擡頭看見了不知何時回來的蔣繼平,正怒目圓睜地俯視着自己,面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陸子豪被他的表情吓得心裏一涼,慌忙道:“叔……叔叔……”

蔣繼平雙手都在微微發抖,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拽起許析的胳膊上了樓,留下陸子豪在原地不知所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