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審訊
審訊地點,就在賦秋園中的涼亭裏。
宮正女官與司禮監提督太監分立皇後兩側,李充儀和謝昭儀設了座,都坐在皇後下首,其餘妃嫔在涼亭之外,随時等待皇後傳喚。
賦秋園的值守內侍、宮女,妃嫔們帶來的內侍、宮女,都打散了,分別押在各處,挨個叫進涼亭之中訊問,朱瑩離得遠,也不知道裏頭在說什麽。
她正等得無聊,忽見皇後身邊內侍一路小跑,來到近前行了禮:“娘娘,皇後娘娘請您過去呢!”
“我?”朱瑩詫異的指着自己。
宮正女官來了以後,不是先問過她了嗎?
“是,娘娘快些去吧。”內侍提醒道。
朱瑩連忙趕去涼亭。
裏頭跪着一個宮女,癱軟在地,正是謝昭儀今日帶着的,臉上還挂着披帛扇出來的紅印子……
朱瑩心虛了一下。
謝昭儀淚盈于睫,哭得楚楚可憐,正在說話:“綠桃,你為何要害我!我素日待你不薄,是誰指使你的?”
她表情柔弱,身子已經站起來,便要打綠桃。
綠桃砰砰磕頭:“皇後娘娘,昭儀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侍奉昭儀娘娘,一向得娘娘厚愛,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背主之事呢!”
皇後坐在上首,不說話。
涼亭中氣氛凝重,謝昭儀這巴掌最終沒有落下來,她轉而朝向皇後哭道:“求娘娘為妾身做主。”
朱瑩目光從她身上一觸而過,便向皇後行禮道:“娘娘喚妾身來,有何事相問?”
皇後先示意她在李充儀下首坐了,才道:“出事時你離她二人近,想來多看了一些東西。”
“娘娘盡管問,妾身知無不言。”
皇後瞥了眼宮正女官。
女官先上前,對朱瑩行了一禮,然後道:“娘娘在昭儀娘娘身後走着,可注意到綠桃的動向沒有?”
朱瑩瞅了瞅跪地的綠桃,認真回憶片刻。
謝昭儀到園子門口迎接李充儀的時候,綠桃肯定不在,那時候出來的全是妃嫔。
然後大家一起往裏走,各自的宮女內侍才都跟上主子。那會兒綠桃便在了。
宮女不許塗脂抹粉,綠桃長得清秀,打扮清爽,站在濃妝豔抹的謝昭儀身邊,顯得亭亭玉立,惹人注目。
朱瑩還多看了她幾眼呢。
再然後,就是綠桃從側邊跑過來攙扶謝昭儀,被她不小心給打了……
“我與充儀娘娘進園子後,各宮宮人都跟上來了,走在側邊,那時綠桃便在了。至于之前,我沒見到她。”朱瑩實事求是道。
綠桃已經絕望,哭聲稍止,哽咽道:“求昭儀娘娘信奴婢……”
朱瑩一頭霧水,不過看着皇後神色不悅,自然不肯直問,坐在李充儀旁側後,她小聲道:“充儀娘娘,這是怎麽了?”
李充儀給朱瑩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有負責打掃園中道路的宮人,說見過綠桃鬼鬼祟祟的進了那條路,不過由于她是娘娘手下人,那個宮人便沒有多加注意。
由于路剛清掃過,他也沒再檢查一遍,誰知……竟然差點讓娘娘們出了事!
看着綠桃不停喊冤,朱瑩感覺這人被陷害了。
她是謝昭儀的宮女,在謝昭儀那裏地位不低,當然有機會去顧昭容那裏。
那麽問題來了――
侍奉九嫔的宮女,要害主子,會偷另一個嫔妃規制內的東西用嗎?那塊玉,宮裏人瞄一眼,就知道是誰的。
而且陷害謝昭儀,讓她往李充儀身上倒,對綠桃半分好處都沒。
出了事,謝昭儀哭幾聲撒嬌一下,或許沒事,服侍她的宮人可沒好果子吃,打去幹最累的差事都算恩典了。
她又看了看一臉憤恨的謝昭儀……呃,全場只有她真心實意的認為綠桃背叛了自己。
主仆哭泣無休無止,太過惹人心煩。
眼看皇後神色略有不愉,李充儀笑容微微僵硬,兩個宮中官員又不敢對妃嫔說重話,朱瑩嘆氣道:“昭儀娘娘且消停一會兒吧,綠桃有罪無罪,還沒有定論呢。娘娘還是等皇後娘娘發了話,再打罵綠桃也不遲。”
她擡出皇後,謝昭儀終于不哭了。
她妝容花了一片。
皇後嫌謝昭儀坐在這裏礙事,又兼關于謝昭儀的事情,全都問完了,她在或不在都無所謂,便指了身邊宮人道:“領謝昭儀下去整妝。”
·
謝昭儀走了,宮正繼續審問綠桃。
沒一會兒便問出了綠桃的行蹤,以及一個奇怪的宮人。
娘娘們都出去看李充儀了,她正好身子不适,想要找個地方歇一歇,并沒有走那條路。
雖然身邊無人陪伴,可有宮女似乎能為她作證――
路上她遇到園子裏當差的宮女,那個宮女還細心的告訴她哪裏最幽靜。
只是司禮監提督太監召集賦秋園當值宮人的時候,并沒有見過那位宮女的影子。
宮正帶着綠桃出去辨認了一圈,一無所獲,回來禀報道:“回禀皇後娘娘,園內并無綠桃所見之宮人。”
皇後問綠桃道:“她長什麽樣子,什麽打扮?你從實說來。”
“回娘娘,那個宮女,與奴婢一般打扮,生得細眉細眼,瞧着幹淨秀氣。”綠桃磕頭。
她忽然似想起了些什麽,連忙又道:“她簪着一只天青色通草花,與奴婢的相同,奴婢還多看了幾眼……只是奴婢的花,是娘娘賞的,聽說娘娘家裏人專尋的人制成,送進宮裏,外頭很少有相似之物……”
皇後沉吟片刻:“把那灑掃的內侍叫進來問問。”
提督太監連忙通傳,不多時一個內侍進了涼亭,跪下來。
得皇後示意,提督太監問道:“綠桃姑娘在這兒,你可看仔細了,到底是不是她?”
內侍仔細的打量綠桃一遍,肯定道:“是她,今兒園子裏的人,和娘娘們帶來的人,都沒有如她這般打扮的。”
“你那時見着正臉了沒有?”
“奴婢沒見到……”內侍慌忙磕頭,“可綠桃打扮實在出挑,奴婢光看着飾物,便知道是她!”
“下去吧。”皇後說道。
綠桃身上似過了一遍水,聽見內侍說只看見衣衫飾物之類,沒瞧見那人的臉,頓時逃出生天般又哭泣起來。
“皇後娘娘英明!求娘娘做主,奴婢并非是背主之人啊!”
“你也下去。你一片忠心,我自會告訴謝昭儀。”皇後說道。
綠桃千恩萬謝着退出涼亭,朱瑩才開口:“娘娘不防使人去詢問一下昭容娘娘,她那裏,或許還不知道東西丢了。”
這玉是個小擺件,刻有昭容位分專用的花紋。
一般來說……宮裏娘娘們都不大把這種東西擺出來,她們另有新鮮玩意兒,花紋也不拘。
皇後對她略笑了笑,語調溫柔下來:“我已使人去了。”
她看李充儀有些倦意,坐在那裏已經很久不出聲了,又說:“充儀回宮去吧,這裏有了結果,便教朱美人轉告你。”
吃了一吓,李充儀确實不怎麽精神了,她也沒矯情,起身謝過皇後。
皇後派自己帶來的宮人,送她回長慶宮去。
遠遠望着李充儀在宮人們的攙扶下離去,朱瑩忽然想起一個辦法,又道:“娘娘,您若不嫌有大動作,不防叫管事官員們,把宮裏所有細眉細目的宮人都查上一遍。”
宮裏做事的,只有女官可以淡妝,宮女都是素面朝天。不能化妝,自然沒法描眉,也就不會把眉毛刮幹淨重新畫。
眉,只能越刮越細,再加上細眼睛,有這種顯著特征的女子,應該不會很多……
皇後正有此意,不過她想得更多些:“等去顧昭容那裏的人回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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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容……親自來了。
她進入涼亭,先給皇後行禮:“妾身見過皇後娘娘。”
皇後和顏悅色:“昭容來了,可是受了驚擾?”
顧昭容微微一笑,回道:“并未。只是那玉,妾身宮裏管物件的實在說不清楚,于是妾身便自己過來了。”
她長嘆道:“皇後娘娘不知,妾身宮中管物件的宮人,是半年前才換的。從前那人雖然勤勉,到底年紀大了,已經遣去浣衣局中安置。”
“這個玉擺件,是從前那位宮人在時丢了的。”
她低下頭,神色中帶了幾分悵然之意。
皇後問道:“宮中這麽早便出了賊,如何得了!怎不報給宮正司?”
顧昭容眼裏含了淚:“娘娘,妾身知錯了。只是……”
她輕聲道:“妾身素日不喜歡這些小東西,當時不過一時興起拿出來玩罷了,誰知竟然丢了。東西是由妾随身帶着,妾沒察覺,宮人也沒察覺。後來宮人發現了,妾又覺得可能是随手放在哪裏,給忘了,便阻止宮人報上去。”
“誰知……一來二去,這東西竟然丢了,管事宮人也遣去安置了,妾身又沒怎麽記得它,便忘到了現在。”
“原來如此,昭容下不為例。”皇後叫顧昭容落座。
“妾身想知道當年的賊是哪個,故而來了,”顧昭容笑道,“還望皇後娘娘不嫌妾身煩擾。”
朱瑩垂頭沉吟。
玉居然是很早以前便丢了的,想來這事兒,必不能靜悄悄的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