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指使
斜陽映着琉璃瓦,投下微紅而暗沉的影。
衆人已經轉至永安宮中。
皇後列席,高坐階上,游園妃嫔們坐于兩側。宮燈點起,從階下一直亮到宮門外。
內衛們從寶臺宮中,抓到那個穿着打扮與綠桃一模一樣的宮女,把她拖到永安宮中時,太陽已經沉落了。
顧昭容驚訝的望着她,手都有些發抖,顫聲道:“你……竟然是你?”
“自你入我宮中,我可有半分薄待你?你竟然盜我玉飾,現在又拿它陷害宮中姐妹,你……你……”
顧昭容說不下去了,兩行清淚緩緩而落。
皇後道:“她叫何名?在寶臺宮中管什麽事的?”
“回娘娘,她名喚待芳,是宮正司分撥來侍奉妾身的,因她素常心靈手巧,妾身很喜歡,”顧昭容拭淚,“便教她貼身侍奉妾身了……”
皇後點點頭,目光移至待芳身上時,已經失去了溫度。
她道:“陷害宮中妃嫔,豈是一個小小宮人敢做的?今日此舉,必然有人指使。”
宮正女官便厲聲問道:“是誰指使于你?你直說便罷,若不招,我便要令人動刑了!”
待芳面色慘白,跪在原地,一語不發。
宮正女官微一擡手,立刻便有幾個內侍走上前,拖着待芳退了下去,來到永安宮外,妃嫔們看不到的地方,板子噼裏啪啦的落了下來。
一頓板子打完,待芳渾身是血,又被拖回來,扔在地上。
她□□不止,爬都爬不起來。宮正女官又問:“是誰指使你的?”
“無人指使。”待芳啞聲道。
“呸!我和你無冤無仇,若沒有人指使,你怎會如此害我!”謝昭儀忍耐不住,起身大罵道。
“奴婢确實偷了昭容娘娘的東西,一時得意忘形,覺得時間久了沒人記得,拿着玉到賦秋園中閑逛。”
待芳氣若游絲道:“只是不小心遺失罷了……奴婢哪裏知道娘娘們會走那條路,昭儀娘娘又在最前呢!”
“你在寶臺宮侍奉主子,哪裏來的閑心,到禦花園來?”謝昭儀桃花眼中含着恨,口不擇言,“莫非……是你家主子派你來害我?”
朱瑩本在最末坐着,聽宮正女官訊問待芳,聞言嘴角頓時一抽。
說謝昭儀招人恨,絕不冤枉。
她整天上竄下跳,在皇帝面前彈劾這個彈劾那個還不夠,嘴上還沒遮攔,想什麽說什麽,不得罪人才怪呢。
被謝昭儀懷疑了的顧昭容哀哭起來,跪下給皇後磕頭:“求皇後娘娘評理,妾身是那種包藏禍心之人嗎?”
她捂着胸口搖搖欲墜,又反駁謝昭儀:“我要是害你,何必叫我的貼身宮女親自去做,如此豈不是瘋了?”
說着,已經淚落如雨,嬌弱可憐,如有西子捧心之态――好一朵美麗的白蓮花啊!
謝昭儀面上一陣青一陣白,自知失言,又不肯認錯。
還要再辯時,皇後已道:“審案之時,衆人不得喧嘩。如有再犯,以宮規處置。”
兩個人都不敢再做聲,默默的坐下了。
朱瑩瞅着顧昭容哀哀凄凄的快速收淚,不禁嘆為觀止。
不愧是宮中老人,在宮規的管束下,自控能力簡直一流。她還有得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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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人争辯的時候,宮正女官也沒閑着,已經又問了好幾輪,然而待芳死活不肯說話。
皇後道:“既然不肯說,來日處置了你後,罪及親人,可不要後悔。”
待芳頓時驚懼道:“皇後娘娘開恩,皇後娘娘開恩啊!奴婢說,奴婢這就說……”
她哭得凄慘:“是……是武婕妤指使奴婢的……”
話音未落,妃子位上一人霍地起身,發怒道:“死到臨頭,你竟然敢誣賴我?!”
這妃嫔,便是之前提醒謝昭儀,是她自己滑倒的那位。
待芳哭道:“怎麽就是奴婢誣賴人的?婕妤娘娘分明對奴婢說過,只要奴婢為您做成這件事,您就會想辦法走內臣的路子,給奴婢兄長一個官做……”
武婕妤氣得發抖:“簡直一派胡言!皇後娘娘,這個奴婢誣賴妾身,您要給妾身做主啊。”
皇後示意宮正。
宮正女官立刻道:“空口白牙的污人名聲,罪加一等,你可知了?”
“奴婢……有證據。”待芳伏在地上,嘶聲說。
她說的證據,是武婕妤親筆寫就的,托家人聯系宦官走門路的信,放在待芳的衣箱底下,預備事成後托相熟內侍拿出去,到武家兌現承諾。
信很快就被搜出來,呈到皇後面前。
是武婕妤的字跡。
武婕妤不敢置信的搶了證據,一張張翻開來看,口中喃喃:“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沒有寫……”
她聲音漸漸大了,跪下道:“皇後娘娘,妾身冤枉,妾身從來都沒寫過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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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了。
許多妃嫔已經支撐不住,皇後道:“将武婕妤、待芳,押入宮正司審理。不得苛待婕妤。”
她起身說:“天晚了,各位姐妹們都散了吧。明日若無事,就不必出宮了,随時等待傳喚。”
又叫內衛們扣押了出事時所有在場的宮人,也都押進宮正司裏。
衆妃嫔俱都告辭,皇後忽然叫住朱瑩。
“李充儀有孕,諸事不便,晨昏定省今後免了。”
朱瑩忙道:“妾代充儀姐姐多謝皇後娘娘!只是太後那裏……”
“也不必去了,太後那兒,由我去說。”
“謝娘娘。”
朱瑩再度行禮,告辭回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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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充儀說完話,朱瑩回到偏殿內室,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她想着白日裏出的事,和那個待芳的口供,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武婕妤的驚訝之意看起來那樣真實,或許她真的無辜?也不對……
這個宮裏,演技出衆的女子太多了,像謝昭儀這樣的人,才會顯得一枝獨秀。
她一點點分析。
待芳開始時說的,只不過丢了東西,無心之舉才害得謝昭儀滑倒,好像很有道理,實際想一想,便知漏洞百出。
今日宮中諸人,都知曉李充儀要游賦秋園賞菊花。不知謝昭儀有什麽打算,帶着一群婕妤過來,也在賦秋園。
一群人裏,謝昭儀身份最高,若要為李充儀帶路游玩,人選必定是她。
而此時秋菊尚未全開,夏菊尚未全謝,游賞菊花最有可能的路徑,便是她們所走的那條,兩側菊花,夏菊最盛。
大齊宮規,非常細致。
細到在多寬的路上,帶路游玩的人走哪裏,別人走哪裏,相隔多遠,都有着嚴格的規定。
簡而言之,完全可以猜準了位置,提前在幽徑上放置玉擺件,滑倒路過的謝昭儀。
如果她當時沒有走在李充儀旁邊,這一下子砸實了,李充儀的孩子必然保不住。
到時候宮中徹查,待芳就算換了和綠桃相同的衣裳首飾,也沒什麽用處,照樣能被人給抓出來。
這個變裝,應該是為了混淆視聽,拖延時間,好讓她把武婕妤的信件拿出去兌現了,給兄長謀個官做。
她又是顧昭容的貼身宮女,到了那時候,只怕她什麽都不用說,顧昭容也難辭其咎。
真是一石三鳥之計啊。
朱瑩為武婕妤的手筆啧啧稱奇。
真可惜,這個待芳太看重家人了,被皇後一吓唬,立刻就把武婕妤供出來。
武婕妤算是目的一個都沒達成,還把自己給栽進去了,實乃構陷鬼才。
想明白了所有,朱瑩翻了個身,打算睡一覺。
可她今日不知怎麽回事,精神有些亢奮,竟然睡不着,躺在床上又開始想事情。
――不對。
李充儀失去腹中孩子,不能升妃位,能為此松一口氣的,只有九嫔,幹婕妤什麽事?
武婕妤……她記得李充儀和蘇純都提過,武家也是個世家,一向依附着謝家。
武婕妤就算看不慣謝昭儀,單憑着兩個世家的關系,她就不可能對謝昭儀出手。
畢竟謝昭儀升上去了,于她也有利。
而且,那幾封信,朱瑩總覺得很有幾分違和。
為什麽要走宮裏人的門路才行?一個世家,還會拿不出個小官給人做嗎?
就算只能走內臣的門路,妃嫔們一向可以寫信歸家,武婕妤也能直接去信,叫家裏人幫忙,何必送人把柄。
如此……指使待芳的另有其人,沒準打着一石四鳥的主意。
朱瑩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到底是誰這麽厲害,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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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朱瑩烏青着兩只眼,沒練武,也沒念書,無精打采的躺在美人榻上,等待皇後傳喚。
可一直等到傍晚,傳喚沒等來,倒有永安宮內侍來到長慶宮,告訴她,案子已經結了,美人不必再等。
朱瑩忙問:“怎麽結了的?是誰指使待芳,要害充儀娘娘和昭儀娘娘?”
內侍奇怪道:“是武婕妤。娘娘昨日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朱瑩不禁怔了怔。
過了片刻,她才遲疑道:“我以為不是她……”
內侍笑了,說:“這事兒,是聖上過問了,命陳太監插手處理的,斷不會有錯。”
聽見皇帝過問,叫司禮監的人出手查案,朱瑩感覺這事情,不像內侍說的那樣簡單……
她靈光一閃,好像有什麽念頭,飛速的從腦海中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