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已修】

出租車在一片高層公寓小區門口停下來,車門打開,司機師傅十分熱情地向乘客道別:“慢點,您走好哎!”

“謝謝您,”一個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長得嬌俏美麗的女孩子從車裏鑽出來,又回身拖出兩個大購物袋,略帶緊張地跟司機說了句,“我跟您說那傳染病的事兒……自家人知道就是,不太好多往外傳啊。”

“這我還不曉得?放心吧!”司機師傅探着頭,刻意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容也透出感激,“弄不好,那就出大事兒啰,醫生你長得這麽漂亮,真到時候可要少出門!”

“好,我知道,那再見啊!”

“再見再見!”司機師傅擺擺手,才開車走了。

拎着購物袋,顧緋站在路邊沒動,而是擡眼看着天空,臉上的笑意沉了下來。

九月的天又藍又高遠,萬裏無雲,正午的太陽光将天空映得十分清澈,也讓上面那許多蛇紋般時隐時現的陰影看上去,更顯得詭異可怕。

這些散布在天空上的蛇紋陰影,是自四個多月前開啓的一場噩夢,驗證了她在那之前就出現的不安預感。

顧緋猜測它們的出現,應當與靈氣的變動有關。随着陰影的一天天清晰、加深,天地間原本雖然稀薄但很溫順的靈氣越來越狂躁,尤其是最近,顧緋已經感覺到明顯不适,修煉也受了影響。

這是天地将變的征兆。

顧緋前世曾看過上古修士的記載,一旦天地有變,重則輪回崩坍,萬道湮滅,生靈滅絕;輕則天翻地覆,百族塗炭,紀元重開。

她剛剛逃脫過萬道湮滅,那麽這次将被迫經歷什麽?

那會兒,剛發現蛇紋、倉惶确認了巨變将至的時候,顧緋整個人都快要被怒火和不甘燃燒起來,恨不能質問天道,憑什麽,為什麽!

她曾付出了多少,失去最重要的師父,才從那個瀕臨毀滅的修真小世界轉生到這靈氣近無的凡俗星球,才說服自己放下一切,從此做一個凡人,平淡地生活下去。

天道卻起如此變化,而她再沒有重新逃脫的能力。

但到了此刻,她的表情已經完全平靜了,憤怒被擠壓進心底的岩漿,焦灼不屈。

不到世界毀滅在眼前,她不言敗。

這一場天地浩劫,衆生萬物都躲不開,也不能躲。她就拼到最後看看,是不是師父說的那樣,天道總有一線生機。

而按照靈氣狂躁的這種趨勢,遲則三兩月,快則半個月,浩劫就将拉開序幕了。

顧緋最初想嘗試确定靈氣躁動到極限、徹底爆發的日子,但她的修為太低。區區練氣八層,還是剛突破不久的,盡管在這個修真傳承斷絕近萬年的凡俗星球,她的個人實力已經站到頂尖,但面對天地大勢,就算渡劫期高手也什麽都無法阻止。

她只好先做些別的準備。

修煉只能持之以恒,短時間無法突破提升實力,顧緋也不在這上面過多浪費時間。她毫不猶豫地從醫院辭職,開始到處收集物資。

八月下旬結束收集,回到家鄉雲城,這段日子裏,她除了修煉外天天外出。仗着修為,她給本市要緊崗位的官員和警備區部分軍官直接下了災難将至的精神暗示。

這種程度的暗示,只是讓對方以為是自己自然而然産生的直覺,而接下來環境的變化則會像“證據”一樣,讓他們對這種直覺漸漸深信不疑。

注意到這些官員裏已經有兩人開始有動作後,顧緋就不再刻意關注他們了。

顧緋這一世出生的藍星,和她前世生活的修真界十分不同。信息高度暢通,民衆對自己的生活有足夠的敏銳。雖然個體實力很弱,但科技力量的可怕絲毫不遜于修真界宗門大派,各種手段更是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靈氣的稀薄與異常,也使得顧緋前世很多手段都用不出,以至她現在練氣八層的實力,比起前世同階時打了至少四成的折扣。這讓她做事謹慎小心,能機巧就不硬頂,更不敢動用要承擔不小後果的秘法。

她外出時,盡管也會像提醒司機師傅那樣,裝作無意透露最近醫院發現傳染病的事,提醒他們多做準備,但她并不打算做得更多,以至将自己陷入險境。

她本性不喜歡麻煩,只是前世的師父看重因果功德,幾十年教導和潛移默化,影響了她很多。

顧緋站在馬路邊,吸引了不少來回行人的視線,她也習慣了不在意。這會兒差不多已經到中午下班時間,太陽仍沒有帶來多少溫度,一陣肅冷的幹風呼地迎面吹來,将顧緋的圍巾掀到臉上。她撥下來随意理了理,看向四周。

最近天氣反常,降溫地厲害,不像九月倒像是十一月,今天風又大,騎電動車的行人也穿得厚厚的。

大街上喧喧嚷嚷,三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一邊大聲笑鬧,從顧緋旁邊嗖地騎過去。騎出幾米遠後,其中一個又猛回頭好奇地看她。

生活日常平靜地沒有任何改變。

因為肉眼看不見天上的蛇紋,所以人們仿佛沒受到任何影響,新聞也沒有播報過發現端倪。盡管近幾個月飛機失事的事故數量激增,光八月份被新聞爆出來的就有九起墜毀三起失蹤。各航班減的減停的停。

這些事故引起的機票滞銷、對航空公司和相關部門的批評質疑,也僅是人們茶餘飯後的閑言。除了真正被牽涉其中的,大多數人不過等待一個可有可無的官方定論和事态最終的冷卻。大部分人眼裏,世界就是如此,不安全是暫時的,事情會解決,天不會塌,明天的太陽和今天一樣平淡無奇,柴米油鹽的生活一成不變。

顧緋想起她前世曾見過人間災獄的場面,死氣籠罩大地,活着的人像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那時她已經是金丹修士,猶自心神震顫。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可能淪為惡鬼中的一員。

但現在她毫無辦法,以這個世界的靈氣狀況,大道是無望的。她甚至不知道災變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到來,等,只能被動地等待。

而她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此後的一步步必将鋪滿犧牲和淘汰,生命倒下的悲鳴響徹在每一個世界的歷史背後。

她拎着滿滿的購物袋,慢慢地往小區裏面走,路過樓下的小廣場,正好聽到兩個阿姨在大聲抱怨。

“最近蚊子怎麽這麽兇,看咬的這包!”

“哎喲!你看我,我這兒也是!昨兒晚上我們全家半夜起來打蚊子,八個!剛逮完又來,我的天!”

“往年可沒有這樣的!”

“這年頭,快一年一個樣兒……”

顧緋路過她們旁邊,就停了一停,習慣性地提醒了句:“蚊蟲多了容易傳染疫病,我看還是多買點東西在家裏備着以防萬一。”

卻不料旁邊倆阿姨其中一個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呸呸呸!說誰呢?誰得傳染病了?啊,誰得病了,你咒誰啊!”

顧緋有些意外地皺眉,沒料到對方反應這麽大,但她只是看了這阿姨一眼,又見旁邊那個阿姨連忙伸手拉着同伴勸解,她沒再說什麽,扭頭走了。

後面那阿姨憤怒的聲音還在傳過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品德有問題……”

顧緋不以為意,她提醒別人小心疫病這麽多回,被感謝過,被無視過,被嘲笑過大驚小怪,被罵的次數倒很少,這才第二次。

但其實她說的是真的。

靈氣的逐步變化已經影響到這個世界的底層生命——微生物和蚊蟲。對微生物她沒有研究過,但此刻大概也沒人發現,蚊子,已經與以往不同了。

四天後。

顧飛坐在街邊的戶外長椅上,仰頭盯着頭頂的綠化樹。

綠化樹的葉子脫落近半,還挂着的也有些發蔫,顧緋目光停留的那處樹枝下側,正吊着一只拇指長的棕殼多足蟲。蟲子似乎沒有了體力,頭部兩對前足勾在樹皮縫隙內,掙紮着想要爬上去,但随着一次次嘗試失敗,它越來越虛弱,終于一失足從樹枝上滑落在地。

這只蟲子死了。在蟲子屍體周圍的地上還散落了許多它的同伴,那些沙土礫一樣的黑點子則是密布的死蚊子。

顧緋身周也圍着幾只嗡嗡亂叫的蚊子,正午幹燥的陽光和仲秋空氣裏反常的寒意好像一點也影響不到它們。

就在兩天前,蚊子像突然繁衍了近百倍一樣,一下子多成災,而且個個兇狠地很。

它們出現的同時伴随了昆蟲成群莫名的死亡,人們還來不及反應,緊跟着,非洲、南美和東南亞多地就同時爆出大規模傳染病疫情,華國中部、南部也很快淪為災區。

疫情來勢洶洶,這些年也時不時就來一次傳染病爆發,但往往聽上去十分兇險的事情只發生在別人身上,于自己沒有切身的體會,也就沒有切膚的痛楚。人們熟練地搶購驅蟲劑、板藍根和常用藥……除此之外,日子該怎樣過還怎樣過。

只有少數人悄悄往家裏多囤了點糧食。

顧緋的前同事還打電話告訴她各地招募去災區的醫護志願者,問她有沒有意願,顧緋沒說準話。

她沒做決定,是因為眼看着用不着做決定了。

誰也沒有預料到,僅僅一天之後,歐洲、澳洲、北美……全世界範圍內都爆出病例。

華國不但原本的災區疫情加重,北部也出現疑似病例,并迅速向周邊城市蔓延開。甚至傳出了異地之間病例情況并不相同的壞消息。

臨城出現病例的四個小時後,雲城市一院也接到第一起疑似病例。

顧緋在這路邊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已經看見四輛救護車開過去。從今天早上起,藥店裏的人潮一下子擁擠起來。

事态發展得比顧緋意料中更兇猛。

醫院裏想必也已經亂成一團了。

她提前打了電話給一些親戚朋友,建議他們囤點東西。疫病消息出來後,有幾個人也陸續打了電話來向她道謝。一個家裏做生意的同學還問她是不是有內部消息,顧緋推說那會兒只知道國外的病例不太好,誰也沒料到會變成現在這樣。誰也不想變成現在這樣。同學語氣有點複雜地謝了她,就挂了電話。

顧緋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站在客廳落地窗前看着小區下面,往常最愛遛彎消食的老人這會兒一個都看不見,遮陽棚下風雨無阻支着的麻将桌也收起來了。

從附近一棟樓下的方向隐約傳來一陣陣嚎哭聲,顧緋站着聽了一會兒,直到哭聲漸漸悄不可聞。

她看見幾個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神情悲哀地走過廣場邊,為首的老人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小盒子,老人身後跟着的女人正是那天小廣場上斥罵她的阿姨。帶着口罩全副武裝的路過居民不無同情地打量這一行人,寒瑟的秋風把這個女人的頭發撩撥地淩亂幹枯,她失魂一樣全然不理,整個人都沒了上次的神氣。

顧緋大約明白了她上次過于激動的原因。算一算這幾天時間,足夠讓一個虛弱的人從初步感染走向死亡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