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咻——”一聲破空響起,原本在他們旁邊的一名戰士就在回頭的瞬間被擊中胳膊,慘叫出聲。
旁邊人迅速反應過來躲避,而另一邊的牆角,一道黑影隐蔽地奔跑起來,軍方的狙擊手判斷出了對方的位置。
先前沒有沒有打中的那人端起槍貓着腰在樓頂轉移起來,顧緋這時已經接近了,真氣化刃彈射而出,那人的膝蓋突然劇痛跪倒,整個人滾了一圈就這麽跌落到樓下,摔在雪地裏。
“在這裏!”恰好就被士兵發現。
顧緋跟着紀覽晴在暗中觀察,軍方大院門口堵着許多百姓,有人手裏還舉着火把,拿着刀棍武器,前方被綁起來一整排人。
幽暗的光線下,人的眼睛裏映着恐慌、興奮、緊張,映着周圍搖曳的光影,像妖魔張牙舞爪。
持槍的兩排士兵中間,一個軍官在拿着喇叭大聲喊話,一一指認綁起來的那排人的身份,他們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受聯管會雇傭攪混水的流氓慣匪,誰曾幹過什麽惡行都被逐條報出,顧緋看見曹正武也在其中,他在內區門口那一出鬧劇許多人都知道。
“這是別有用心之人蒙蔽大家、企圖毀掉我們來之不易的安身之地……”擴音器擴放出來的聲音充滿憤慨,喊得有些沙啞,更增加感染力。
軍方的動作是有條不紊的,似乎早就預料到一切發展,顧緋意識到這一點。他們之前一直在放縱敵人的得意,誰知道有沒有親自推波助瀾?
她站在高處朝不遠外的聯管會小樓望去,小樓已經被團團圍住,兩方人馬持槍對峙着。但軍方這邊的熱武器供應明顯更充裕。
雙方在互相喊話,勸對方放棄抵抗,聯管會那邊已經漸漸落入下方、氣勢萎靡。
另一處大部分聯管會中高層官員居住區也被圍了起來,那些人躲藏在特警隊的重重保護中向外面舉槍的軍人勸說,一部分人表情掩蓋不住地驚懼,先前被權欲沖昏的腦袋此時才開始降溫。
有一隊特警被他們囑咐了什麽任務,跟對峙的軍人交談了片刻,有些無奈地回身朝官員們走去。
孰料他們剛走近那群官員,突然就舉起槍對準了他們,竟是臨時倒戈了!
一下子特警隊伍裏亂了套,有舉起槍對抗的,還有不知道槍往哪裏瞄準的。被圍在中間的一群人慌張叫喚,嘈雜中陡然傳來一聲狠狠的罵聲,“操!”
一個年輕的特警突然把手裏的槍狠狠摔到地上!
“老子不向自己人開槍!”他眼圈紅着,惡狠狠地瞪向周圍。
氣氛一下子凝滞下來,過了片刻,又有人放下了槍。
随後就像被傳染了一樣,帶着憤怒的喘息、槍摔在雪地的沉悶聲淩亂響起,士兵們也統一地把槍收回胸前,只是沉默湧上來包圍住這群神色各異卻無不激憤的漢子。
“軍方埋的一顆好棋啊。”
顧緋眼看着那第一個摔槍的特警和倒戈的隊長瞬間對了眼神,随即撇開。
而此刻,百米外突然有一道高壯的黑影縱身一跳、躍上房頂!
黑影足足躍起三米多高,随即手腳并用地在房頂快速移動,他看上去是男人的體型,身高至少有兩米,體格異常地健碩,眨眼間已經逼近這邊。
顧緋剎那看清他光溜溜的頭皮盤踞好幾道碩長蜈蚣般的縫合線,露出的那張臉已經不似人類,整張臉變形地像打碎後拼湊出來一樣,眼睛暴突、眼白充血變紅,口角的涎水不斷滴落下來。當他看向下面的人群,目光猙獰而充滿殘暴的殺戮欲望——他猛然縱身撲躍下來!
這個野獸一樣的人從喉嚨裏滾動出低低的吼聲,鋒利如爪的雙手撕向旁邊驚亂的人群,顧緋的身影也在此刻動了。
她剎那就出現在男人背後,一手狠狠抓向男人後心,一手欲扣住對方脖頸,同時腳尖踢向對方腿彎。孰料對方跪倒在地竟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樣,仍舊狠狠扯住了前面欲躲避的士兵的小腿,用力一握、骨碎聲和慘叫幾乎同步響徹。
“怪物、怪物!”旁邊的人也看清這黑影的模樣,驚惶地喊出來,剛才丢掉槍的人此刻又紛紛撿起,被圍住的官員中有兩個人露出驚恐焦急的表情,眼神閃爍地打量周圍,似乎打算伺機逃跑
。
怪物握着士兵的腿将他一甩就砸到旁邊,顧緋的手正要重重貫穿他的身體,她突然頓了頓,怪物此刻竟還沒有注意她,她忽然發現他的眼神突變,冰冷的殺戮中一點迷茫浮現,随即擴大成占據一切的仇恨!
怪物眼裏燃燒着烈火,死死盯向人群中一個方向。
他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朝着那個方向,顧緋佯裝阻攔不及地松開手,對面的人群連滾帶爬逃開,槍聲響起來。
子彈射在那怪物身體上,發出一種穿透厚厚皮革的聲音,怪物似乎沒有痛覺,他速度極快,置身邊好幾個士兵不理,尖利的爪子最終抓住了一個矮胖中年男人的脖子。
“救、救我——”男人破碎絕望的聲音剛響起就戛然只剩“嗬、嗬”的出氣聲,随即斷了。長長的爪子穿透了他的喉嚨。
一發大口徑子彈重重穿透怪物的腦袋,他的身形瞬間僵直,眼睛裏劃過一絲迷惘,随即在剎那清明後徹底黯滅了光彩。
顧緋看見一道靈氣化刃悄然割裂那怪物的上身,他的衣服從裂口滑落,敞開一大片駭人之極的手術刀口、插管口。她怔了怔,心有所感地朝一側擡起頭,遠遠瞥見師父的身影閃過。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還不回來。”師父吩咐道。
“師父。”片刻後她就到了面前。
“你還記得我說過,不要再被這些瑣碎小事絆住心神麽?”師父的聲音淡淡地,卻透出顧緋許久不曾感受過的嚴厲。
“為什麽?”她驀然覺得一陣委屈,忍不住沖動地質疑出口,“師父不也帶了人回來?”
“那個人有帶回來的價值。而這些,”穆棠擡頭看着黑暗地沒有一顆星星的天空,“權力紛争、生存空間的争奪,是他們必然的經歷,不值得耗費時間。”
“值得?不值得?您永遠都這麽看世界嗎?”
“對。”
“那我,我算——”我算什麽。顧緋在剎那沖動後戛然住口,有些懊悔地看向師父。
她竟看見他眼裏的迷惑。
“你……是師父很重要的人。”穆棠沉吟地說道。仰起臉,目光看向遠方,掩蓋住眼底那份理智下緊緊裹纏的迷惑和酸澀。
顧緋是他疼愛的徒兒,他希望她得尋大道、一路平順不受磋磨,然而如今見到她為種種人、種種事分心,他心裏升起的竟不是責怒而是說不出的悶窒。她已經不再心裏只惦記着他、眼睛只追逐着他一個人,對她來說重要的人變得那般多,她的眼神甚至極少在他身上停留。
然而對他來說,重要的人仍然唯有她一個。
——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想要的又該是什麽樣?顧緋轉世後冷心冷情地向道嗎?不,穆棠只要一想到他曾經那麽純摯熱烈的小徒兒臉上再也沒有笑容,就忍不住感到心中愀然。何況道是顧緋自己的,他哪怕身為師父,也不能肆妄幹涉。
然而剛才,他卻忍不住想叫她回來,叫她就像從前一樣跟自己呆在一塊。
從前他覺得顧緋癡戀自己不妥,想讓她斷了那個念頭,而今得知顧緋修煉的是至情道,穆棠越來越深地陷入迷惑之中。
焚心陣只是強行的鎮壓,她到底是了斷,還是未斷?……他又希望她斷,還是不斷?穆棠一次次拷問本心,碾磨在理智與那揮之不去的酸澀之間。
情乃道之一線,當了悟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仿佛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自己功德完善、道心卻未圓滿的緣由。
然而問世間情為何物,修途一路來是何等漫長而寂寥,他的師父是因他而死,他的摯友背叛了他,他見過太多人心的虛妄不可測,道心日堅,情感日薄,時至今日,唯一放在心裏的也就這一個徒弟,若要問情,他還能落到何處?
顧緋看着師父站着久久不動,悄然退去了。她轉身時回望了一眼,師父的身形映襯在清冷的雪夜裏,說不出地寂寥。
她的心髒好像被刺痛了一下,但腳步仍舊沒有停留。
她看不見自己離開的那一刻,穆棠臉上霎時流露出了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