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陳素已經聽見外頭的聲音, 她款款從臺階上下來,拿起夏繁做了一半兒的簸籮,“夫人, 你看看本宮這些怎麽樣?這樣撒, 以後會入味兒吧?不瞞夫人說, 本宮做的這些, 一定不能出錯的,本宮還想将來腌出味兒了, 送到娘娘那裏請她也嘗一嘗呢!”

豐夫人一腦門兒的汗,可手上全是鹽又沒辦法查,也顧不得貴婦的矜持了,拿袖子在額頭上抹了一把,“好, 太子妃做的好極了,”她真的要站不動了!

“太子殿下到~”

李憬擡步進院, 就看到一身藍花布衣,頭上還用一塊布巾包着的陳素跪在衆人前頭,忙伸手将她扶了起來,“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孤說過多少次了, 咱們夫妻,不用講這些虛禮。”

陳素抿嘴一笑,說着不用,其實這位太子殿下, 最愛講的就是這些虛禮了, “殿下何必臣妾,但臣妾卻不能失了本分, ”

陳素紅着臉站起身,“殿下來前兒也不叫人報一聲,臣妾連衣裳都沒換呢!”

李憬看着一身布衣,白皙的臉上脂粉全完的陳素,心道這才是清水出芙蓉,濯濯絕色啊,他輕咳一聲,在陳素手心捏了一把,感覺到陳素手指上似乎還沾着鹽粒,“這些粗活,太子妃在一旁看着就好,何必親自動手?”

陳素忙抽出帕子給李憬擦手,“殿下請了豐夫人來教臣妾,臣妾要不好好跟着學,豈不是辜負了殿下的一片苦心?再說,這些活跟那些真正的農婦們比起來,真的不算什麽,臣妾聽多姑姑說,她在家時,見過村裏的婦人們,背上還要背着個孩子做活呢!”

李憬看着陳素微紅的指尖,“那些人豈能跟你比?”

“殿下,豐夫人還跪着呢,”丁大為可沒少收李诒悰塞的銀票,自然盡職盡責的很。

李憬點點頭,看着跪在地上的豐夫人,“起來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禮,”他看着臉上的妝容已經被汗水打濕,額頭上還有一塊黑印,顯得狼狽不堪的豐夫人,“夫人辛苦了。”

“是啊,臣妾太過蠢笨,累的豐夫人得反複教導臣妾,殿下,您可得好好替臣妾備一份束修謝謝夫人,”陳素看着滿臉通紅的豐夫人,抿嘴笑道。

“你呀,你自己備不了嗎?還叫孤替你準備,滑頭,”李憬輕笑一聲,轉頭看着在丫鬟攙扶下堪堪起身的豐如玉,“這是怎麽了的?累着了?”

豐如玉都快哭出來了,她自己會不累呢?在大太陽底下站了一個多時辰了,兩只手更是被鹽粒蜇的生疼,“沒,沒有,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李憬看着豐如玉身上繁複的襦裙,還有頭上精美的首飾,頂着這麽身行頭做活兒,是個人都受不了,“不累就好,這些事叫底下人做就是了,哪能真的叫豐夫人親力親為?”

陳素點點頭,“嗯,臣妾叫身邊的人也跟着豐夫人學呢,來人,扶豐夫人跟豐姑娘下去梳洗,”她端詳了豐如玉一下,“豐姑娘跟本宮的身量差不多,春晚,把本宮從家裏帶來的,沒穿過的衣裳拿一身給豐姑娘換了。”

等春晚帶着人扶了豐夫人兩個下去,陳素又沖夏繁小聲吩咐道,“剛才我腌的那些,你看着別叫人碰,等下午我把那些都做完了。”

夏繁曲膝應是,才指揮着其餘的宮人們把撒好鹽的野菜搬到後頭空院子裏收拾。

陸聚瞄了一眼李诒悰鐵青的臉,心裏暗笑,這位機關算盡,卻沒想到道高一丈,剛才豐如玉妝都花了,太子要是能看中她,才是出了鬼呢!

見來的不只是李憬一人,陳素忙道了個惱,回寝殿換衣裳去了。

吳姑姑将茶點備好了,一指已經候在一邊的曾琳道,“這會兒殿裏人多大家忙不過來,曾姑娘你幫着把茶水送進去吧,”

曾琳看着吳姑姑遞來的茶盤,遲疑了一征,還是從她手裏接了過來,以前還以為沒有完成林世子交給的任務,等着她的肯定是表哥一家的死訊,可沒想到柳暗花明,陳素居然帶她入宮了!

這一下曾琳又活了過來,她還跟着陳素,就有機會完成林朝風交給她的任務,外頭的表哥一家就不會因為她而喪命!

但現在叫她往殿裏送茶?曾琳深吸一口氣,拿出之前在家裏時的大小姐行事風格來,款步進殿,在李憬跟着跪了,将托盤中的茶盞捧到了他的面前。

曾琳一進殿李憬有看住了,曾琳已經二十出頭了,正是一個姑娘最美的時期,她身姿如柳,愣是将尋常的宮人服侍也穿出了窈窕的味道,“這是?”

陳素這會兒已經換好衣裳進來了,不過她的重點不是李憬對曾琳的觀感,她是在觀察今天跟着李憬來的幾個人。

她一直沒有查出來曾琳到底是奉誰的命來給自己下毒的,但要對付她的人,左右也就那幾家,剛好蔡楓溪跟李诒悰來了,她便把曾琳叫出來,試他們一試。

好吧,這幾個人不愧是李憬的伴讀,除了陸聚在大皺其眉,另兩個目光裏都帶上了興奮之意,但絕沒有她想看到的吃驚,“殿下怎麽把曾姑娘忘了?前兩年父親還帶着她來求見過殿下呢!”

“噢,”李憬想起來了,這是曾遇海的女兒,“孤想起來了,只是孤沒想到你竟把她也帶進宮了。”

“她原就是官奴,臣妾喜她讀書識字,尤其還有一手好針線,”陳素赧然一笑,“臣妾的鞋,多是出自曾琳之手。”

李憬的目光在曾琳半掩的袖口瞟了一眼,“沒想到曾氏還有一雙巧手,既然太子妃喜歡你,你記得要盡心服侍太子妃,若是肯用心,将來自有你的造化。”

曾琳眸光微閃,低頭一禮應了,才同其他的宮人一起退了出去。

陸聚略有些不滿的掃了陳素一眼,這是做什麽?聽說宮裏要進新人,就搬出自己的丫鬟跟她們打擂臺?這就是她的招術?

“殿下,豐夫人跟豐姑娘過來給殿下請安,”丁大為看了一眼重新梳洗好的豐如玉,心下滿意,陳素弄出個曾琳又怎麽樣?那曾琳再美,憑她是個官奴的身份,也折騰不出什麽風浪來!

豐如玉已經将陳素的衣裙換好了,陳素沒入東宮前也已經是太子妃了,她的衣裙也都是陳克恭跟小趙氏精心叫人準備的,豐如玉身上這件,是一件淺綠色薄緞蘇繡交衽長襖,襟口繡了杏黃色折枝月季花,下頭是一條月白色立水裙,将人趁着娉娉婷婷。

豐如玉的頭發也是重新梳過的,春晚還把陳素的一套白玉頭面拿出來給豐如玉配衣裳,豐如玉不敢托大,只挑了支玉釵绾發,重新化妝之後,她自覺神清氣爽,再沒有剛才的狼狽模樣,因此便求了豐夫人,要給太子殿下重新見禮。

可是有曾琳那樣絕色的珠玉在前,豐如玉就實在是不夠看了,尤其是她被曬了一上午,為了遮住泛紅的兩頰,她還用了厚厚的官粉,但為了配着意塗白的膚色,她不得不把眉毛跟口脂都加重了,這下,一個濃妝豔抹的美人兒就站在了太子跟前。

李憬不滿的瞪了陪着豐如玉進來的春晚一眼,他記得這個丫頭是平時服侍陳素梳頭的,把好好的一個美人兒弄成這模樣,這小丫頭一定是故意的,“起來吧,今天辛苦你了,”

豐夫人一直把餘光偷瞟李憬的臉色呢,她也活了半輩子了,怎麽會看不出李憬對侄女不滿意,“能為太子妃盡力,臣妾跟如玉都不敢言累,只是今天來的時間有限,那些野菜想腌成還得些時日呢,不如過兩天,臣妾再到宮裏來看看。”

李憬點點頭,“孤把這事交給太子妃了,有什麽事夫人跟太子妃商量便是,難不成孤還得替你們安排着進宮的日子?”

豐夫人知道今天她們這一場演砸了,原想着找個機會再進宮一回,沒想到卻被李憬給噎了一句,只得讪然道,“是,臣妾知錯了。”

“殿下,時候不早了,不如讓陸世子他們陪您一道兒用午膳吧?臣妾命人把午膳擺在宮外水閣裏,那邊涼快,視野也開闊,”陳素站起身,不給豐夫人再說話的機會。

這野菜也看過了,沒啥好看的,美人也見過了,一個就在自己宮裏呢,另一個嘛,完全沒有興趣,“嗯,就照太子妃說的辦吧。”

……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陸聚看着一身小太監打扮的陳素突然出現在淨房裏,吓的提起的袍角直接掉了下來,“你,你出去!”

陳素悠悠一笑,直接往恭桶上一坐,“怎麽?這宮裏什麽地方是本宮去不得的?”她沖陸聚眨眨眼,“陸世子不是最喜歡把人帶到淨房裏說話嘛,我直接在這兒等着世子了,省得被你叫進來!”

這人是替丫鬟報仇來了?

陸聚沖陳素一揖,沉聲道,“那天也是實非得已,并不是陸某有意冒犯夏姑娘,太子妃見諒,太子妃貿然跑到這裏來,不知道有何見教?”這要是叫人看見了,他們兩個誰也沒活路。

陳素還真是有替夏繁出口氣的意思,雖然讓夏繁往崇政殿去确實是她考慮不周,“也沒有什麽,就是看見你了,想找你說說話兒。”

找自己說話?還跑到淨房裏來?他們孤男寡女的躲在淨房裏,像什麽樣子?

陸聚看着離自己不過一臂遠的陳素,臉不自覺的紅了,“咳,太子妃想找人說話,哪裏找不到,非要跑到這裏來?”

“世子誤會了,我沒有跟人在淨房裏聊天的愛好,這不是咱們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外頭說話嘛,這也是情非得已,世子還請體諒一下,”

陳素沖陸聚微微一笑,開始說正事,“ 我來也沒有什麽可指教的,剛才那個曾琳你也看見了,她一直在給我下毒!”

陸聚被陳素的話吓了一跳,旋即想起來陳素好端端的把自己堵在淨房裏,還知道有人給她下毒,“你居然把她帶進宮?陳大姑娘,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我總得抓住放蛇的人不是?”陳素坐的不舒服,幹脆站起來,“所以我今天才叫她出來奉茶,可我沒發現李诒悰跟蔡楓溪有什麽不妥,這兩年曾遇海那邊我也叫人盯着呢,挺老實的,她跟曾遇海的信,我也都拆開看過,還叫仿字的高手仿了一份送出去,她的我留下仔細研究了,愣是沒有找出裏頭的蹊跷。”

“那毒呢?”

“我叫人盯着給她送毒藥的人,唉,你也知道,我父親從來都不知道防人的,這盯梢追蹤本身就不是一般人擅長的差使,結果把人給跟丢了,”後來陳家下人又跟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為了不打草驚蛇,陳素幹脆不抓了,只盯好了曾琳,任何吃食茶水都不讓她沾手,她用了毒線的鞋,陳素就叫人仿一雙差不多的自己穿,那鞋她就直接提煉毒藥了。

“你怎麽不早跟我說?”陸聚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着陳素,陳家沒有擅長盯梢的人,陸家有啊。

陳素擡頭正看到陸聚瞪着自己,看眼神就知道他在生氣,可陳素卻氣不起來,心下有些發虛,“我跟你說的着嘛?咱們又不是一邊兒的。”

她之前因為陸愔的事并沒有接陸聚的有意示好,之後因為沒把曾琳的事太過放在心上,以為自己能解決,等發現能力有限的時候,又該進宮了,事情就一拖再拖的到了現在。

如今她成了太子妃,多少人盯着的角色,連見陳克恭都困難,更別提查曾琳的底細了。

剛巧陸聚來了,她就想到這個準盟友來,在家的時候陳素又見過陸愔兩次,陸愔跟她開誠布公的談了,進東宮跟嫁到門當戶對的人家,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什麽區別,尤其是主母是陳素的話,她承諾絕不與陳素為敵,也不幫任何一個,只求在一隅安生的角落呆着就好。

世事無常,陳素相信陸愔說這番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但誰知道入宮之後呢?倒不如大家先合作一把,綁在一條船上,才會真正的彼此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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